就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橋另一端走來幾名踏月而歸的文人修士。
他們原本談笑風生,卻在看到姜璃的瞬間,集體失語。
月光下,手捧一朵小花的姜璃,那份驚世的容顏與此刻罕見的柔和交織在一起。
美得令人窒息。
幾人呆呆地看著,眼中滿是驚艷與痴迷,卻無一人敢上前搭話。
不僅因她身旁那氣度不凡、看似平靜卻莫名讓人心生敬畏的青衫男子。
更因姜璃本身那種「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清冷氣場。
那些目光雖無惡意,卻讓姜璃微微蹙眉,下意識地朝陸熙身邊靠了靠。
無論是前世高位獨處,還是今生在翠微峰清修。
她的世界向來簡單,除了師尊和有限的幾位同門,幾乎不與外人交集。
陸熙自然察覺到了她的細微變化。
他沒有看那些人,只是抬手,幫姜璃將一縷被風吹到頰邊的髮絲挽到耳後。
這個動作,讓姜璃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耳根再次通紅。
而對岸那幾名修士,則如夢初醒,面露慚色和羨慕,慌忙低頭快步離去。
一路前行。
河灣處垂柳依依,碎月沉璧。
陸熙倚著老樹,目光落在河心隨波光散碎的月影上。
姜璃靜立身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朵小花柔嫩的花瓣。
「璃兒,」陸熙忽然開口。
「你可知,為何執意要你以真容行走於此?」
姜璃抬眸,眼中映著月色與他的側影:「師尊曾說,美玉不應蒙塵。」
「是,卻也不全是。」陸熙轉過頭,眼底含著溫和笑意。
「更因我想讓這霜月城記住,今夜有明月傾城。」
「而明月……身側有青衫。」
這話太過直白,姜璃只覺得耳根剛褪下的熱度又轟然湧上,心在小鹿亂撞。
正當她心潮翻湧之際,陸熙卻已直起身,恢復了一貫的從容。
他指向河面一處:「瞧那月影,被水波揉碎,又聚攏。」
「倒比天上孤輪更生動些。」
姜璃順著望去,果然見一片碎銀隨波光聚散,靈動非凡。
她心中微動,忽然凌空輕輕一划。
一道極細的清風拂過河面,那片碎銀竟隨之流轉。
瞬息間聚成一枚渾圓皎潔的光斑,靜靜浮於水面,宛如第二輪明月。
陸熙眼中閃過激賞,撫掌輕笑:「妙!以微風為筆,聚月成鏡。」
「璃兒對靈力的掌控,已臻化境了。」
「是師尊點撥得好。」姜璃抿唇淺笑,眼底有細碎光芒跳動。
夜漸深,河風添了涼意。
陸熙解下外袍,極自然地披在姜璃肩上。
青衫還帶著他的體溫與清淺氣息,將姜璃輕輕包裹。
姜璃眼中柔色更甚,攏緊了衣襟。
兩人依舊沿著河岸緩行。
經過一處賣夜宵的攤子,熱氣騰騰的桂花圓子甜香撲鼻。
陸熙停下腳步,買下一份遞給她:「嘗嘗,此地的甜食頗有風味。」
姜璃捧著溫熱的陶碗,小口吃著軟糯的圓子。
甜暖之意從舌尖蔓延至心底。
她鼓起勇氣,舀起一顆圓子,遞到陸熙唇邊:「師尊也嘗嘗?」
陸熙微怔,隨即含笑張口接受。
月光下,他眉眼舒展的瞬間,姜璃覺得滿城燈火都不及此刻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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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城一條僻靜的臨河街道。
幾盞河燈順水漂過,在幽暗的水面投下破碎而溫暖的光暈。
南宮星若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走在空寂的河岸。
夜風拂過她月白的雲錦裙裾,帶來河水微涼的濕氣。
卻吹不散她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倦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焦灼。
方才那場家宴,觥籌交錯,言笑晏晏。
卻比廝殺更讓她心力交瘁。
尤其是宴席間隙,母親那看似不經意投來的、帶著深意的目光。
總讓她想起昨夜妹妹星染枕邊那盒尚未完成的,要送給自己的生辰禮。
一盒用彩線笨拙編織的劍穗。
她抬手,指尖用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迴響起宴席上那些聲音。
「星若啊,東郭家那幾個小輩近來是有些不安分,敲打敲打便是了。」
「心蠱之威,足以讓他們認清自己的位置。」
「何必為了些許小事,與幾位族老傷了和氣?」
「要知道,水至清則無魚啊……」
【水至清則無魚?可這池水,從一開始就是被「心蠱」這最污穢之物攪渾的!】
【若非此蠱,東郭家那些才華橫溢的子弟,何須仰人鼻息?】
【我那本該姓南宮的叔父,又怎會……】
「沒錯!星若侄女,你心善是好事,但治理家族,有時候就得用些雷霆手段!」
「要我說,明日就把那帶頭鬧事的東郭家小子抓來,當眾催動『心蠱』。」
「讓他嘗嘗神魂撕裂的滋味!看誰還敢有二心!」
【雷霆手段?對著同源的血脈施展酷刑,這就是我南宮家的雷霆手段嗎?】
【那下一個被當眾展示「心蠱」威力的,會不會是……星染?】
想到妹妹天真爛漫的笑臉,她的心猛地一抽。
而母親,那位總是雍容華貴的夫人。
在席間遞來的眼神卻滿是告誡、無奈,還有一絲哀慟。
仿佛在說:「星若,忍耐,平衡……這才是家主之道。」
「別忘了,星染……只剩一年了。」
一年,距離妹妹南宮星染的八歲生辰,只剩一年。
屆時,按照南宮家鐵律,主家一脈,除繼承家主之位者。
其餘子女,均需在七歲那年被種下「心蠱」,改姓東郭,淪為分家!
延遲一年,已是族老會看在她的面上,所能做出的最大「恩典」。
南宮星若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難道維繫我南宮家千年基業的,竟是這不斷的妥協嗎?」
「甚至……是以犧牲親生骨肉為代價?」
她想到了那個她該叫叔父,卻只能冠以東郭之姓的陌生男子。
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一盞隨波逐流、看似自由卻身不由己的河燈上。
就像她那即將被命運之流帶往未知彼岸的妹妹。
「我何嘗不想快刀斬亂麻,廢了那令人作嘔的『心蠱』。」
「給東郭家、也給星染一個真正的公平?」
可這個念頭剛起,另一幅畫面便猛地撞入腦海。
不僅是年幼時目睹分家叔輩在「心蠱」反噬下神魂湮滅的慘狀。
更疊加了想像中妹妹星染那雙清澈眼眸被痛苦和怨恨填滿的畫面!
「但我不能……我不能啊。」
她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
「三長老背後,站著半數以上的家族元老。」
「五長老掌管刑堂,勢力盤根錯節。」
「一旦我用強,他們陽奉陰違都是輕的。」
「只怕立刻就會引發家族內鬥,給虎視眈眈的外敵可乘之機。」
「屆時,血流成河的,就不僅僅是幾個不安分的分家子弟了……」
「整個南宮與東郭,都可能因此動盪。」
「而星染……她等不到我肅清家族的那一天了……」
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被困在一張由血脈、規矩和利益交織成的無形大網中。
越是掙扎,纏得越緊。
「或許……我真的不適合這個位置?」
「連至親都無法庇護……」
她看著那盞河燈漸漸漂遠,光芒最終被黑暗的河道轉彎處吞沒。
【星染,姐姐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