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作停頓,繼續說道:
「此人名為東郭源,是族中分家子弟,性子沉穩,辦事極為妥帖。」
「讓他隨侍左右,既是方便陸道友,亦是我南宮家應盡的地主之誼。」
「還望道友莫要推辭。」
陸熙聞言,神色溫和不變,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婉拒。
「南宮主母美意,陸某心領。」
「不過我獨來獨往慣了,日常灑掃、烹茶讀書,皆是我修行的一部分,自有樂趣在其中。」
「實在不必專勞一位小友費心照料。」
南宮楚似乎早有所料,容顏上未見失望。
「陸道友道心澄澈,淡泊超然,令人敬佩。」
她先予以肯定,隨即,話鋒微轉,帶著一絲坦誠的無奈。
「只是,霜月城雖小,卻也並非世外桃源,難免有不開眼之人或固有的規矩俗套。」
「有源兒在,至少可為道友擋去許多不必要的煩擾,讓道友能更心無旁騖。」
她姿態放得更低,有一種別樣的生疏。
「不瞞陸道友,家族內部亦有些許不同的聲音。」
「由源兒出面協調周旋,可省去許多不必要的口舌糾纏。」
「也算是我南宮家對外表明的一種態度與誠意。」
【更是為了星若的未來,需先鋪路。】 她心中默念。
陸熙執壺為她斟了七分滿的茶湯。
南宮楚道謝後接過,指尖在與茶杯接觸的剎那,有些許凝滯。
這樣一位區域之主,竟親自為她倒茶,讓她心裡有些微妙。
陸熙輕啜一口自己杯中的茶,略作沉吟。
【罷了,她話已至此,再三推拒,反倒顯得我不近人情。】
【這霜月城,有個熟知本地情況的人,或許真能省去些麻煩。】
思慮既定,他放下茶杯,點了點頭,笑容依舊溫和。
「南宮家主思慮周全,既然如此,便依家主安排。有勞那位東郭小友了。」
他隨即補充道,
「不過,若無必要之事,無需他常來見我,彼此方便就好。」
見陸熙應允,南宮楚心下微松,端起茶杯淺嘗一口。
茶香清潤,也稍稍緩解了她眉宇間一絲倦意。
或許是這庭院過於安寧,或許是眼前之人溫和表象下深不可測的實力讓她感到一種異樣的「安全」。
「如此便好。有時……身處其位,總希望能將諸事安排得更為妥帖些。」
「尤其是為了……家族的將來。」
「星若還年輕,處理起事務還不夠成熟,我得時時幫扶。」
【更是為了星若能有一個配得上她的、強大無比的依靠。】 她目光微垂,掩去眼底的深意。
陸熙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她瞬間流露的心緒。
沒有安慰,只是那般看著,瞭然,卻不為所動。
這份過於透徹的平靜,反而讓南宮楚有種內心算計被洞穿的錯覺。
她迅速凝神,借品茶掩飾了那片刻的失態。
茶香氤氳,籠罩著對坐的兩人。
事情既已談妥,南宮楚便不再久留,起身。
「陸道友事務繁忙,我就不多打擾了。稍後我便讓源兒過來拜見。」
「若有任何需求,儘管吩咐他便是。」
陸熙亦起身相送,態度依舊溫和有禮。
「南宮主母慢走。」
他站在院門口,目送那道墨藍色的窈窕身影緩緩消失在曲折小徑的盡頭。
她的步伐依舊優雅從容。
陸熙迴轉院中,重新坐回石桌前,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
南宮楚離去後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院門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帶著明顯的克制與恭敬,在離門數步遠處停下。
「晚輩東郭源,奉主母之命,前來拜見陸前輩。」
陸熙並未立刻回應。
庭院內外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
這短暫的沉默,無形中加重了等待者的心理壓力。
東郭源垂手立於院門外,目光低斂。
只能看到院內青石地面的一角,以及更遠處那襲靜坐的青衫下擺。
他心中念頭微轉。
【這位陸前輩,氣息渾然天成,竟讓我感知不到絲毫靈力波動。】
【若非親眼所見,幾乎以為院中無人。此等境界,果然深不可測。】
【主母特意交代,需萬分謹慎……】
就在東郭源心思電轉,暗自揣測這位北境之主會是何等難以接近之時。
「進來吧。」
一道溫和的聲線響起,打破了寂靜。
東郭源心中猛地一怔!
與他預想中的威嚴、淡漠、甚至可能帶著一絲居高臨下截然不同!
太過溫和了!帶著一種親切感。
他原本微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是,謝前輩。」
東郭源壓下心頭波瀾,應聲後,才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邁步而入。
踏入庭院的瞬間,他的目光迅速而恭敬地抬起,看向石桌旁的那道身影。
陸熙此時也已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那眼神深邃,如古井無波,看不出喜怒。
讓東郭源剛剛稍緩的心神又是一緊,連忙躬身更深。
「晚輩東郭源,見過陸前輩。」
然而,下一秒,陸熙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他隨意地指了指對面的石凳,「不必多禮。過來坐吧。」
東郭源的心湖再起波瀾!
【他……他竟然讓我坐?】
東郭源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按照族規,他在主家長老面前都需恭敬肅立。
更何況是面對主母都需以「貴客」相稱、恭敬有加的北境之主?
見他似有遲疑,陸熙又溫和地補充了一句:
「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站著說話,反而不便。」
一種受寵若驚、難以置信的複雜情緒湧上東郭源心頭。
他依言走上前,謹慎地在石凳上坐了半個屁股。
腰背挺得筆直,姿態依舊恭敬,但內心的震撼卻無以復加。
【這位陸宮主……與我想像的,好像有點不同?】
他偷偷抬眼,快速打量了一下陸熙。
只見對方面容平和,眼神溫潤。
與傳說中一劍斬滅領域境魔頭的絕世強者形象,簡直判若兩人!
陸熙執壺,倒了一杯新茶,推到東郭源面前。
「嘗嘗,剛沏的,南宮主母送來的新茶。」
看著推到面前的茶杯,氤氳的熱氣帶著茶香升起。
東郭源只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連忙雙手接過:「謝……謝前輩。」
【他竟親自為我斟茶?】
這簡單的舉動,在東郭源所受的等級森嚴的教育里,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這位前輩的平和與親切,完全不像故作姿態,而是發自自然。
這反而讓他更加拘謹,同時也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