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言穢語如同冰冷的污水,潑灑在東郭源身上。
他依舊靠牆坐著,仿佛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這種漠視,反而讓那幾個守衛覺得無趣。
就在這時,地牢入口處傳來響動。
另一個守衛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笑意。
「哥幾個,運氣不錯!」
「大小姐體恤我們夜間值守辛苦,特地賞了點心酒水!」
原本還在嘲諷東郭源的守衛們立刻被吸引,紛紛圍了上去。
「真的?大小姐親自賞的?」
「太好了!正餓著呢!」
「快快,打開看看!」
幾人迫不及待地接過食盒,就在牢房外的空地上席地而坐。
將酒菜擺開。
誘人的食物香氣和酒香頓時瀰漫在污濁的空氣里。
他們大聲談笑,推杯換盞。
很快便吃得滿嘴流油,喝得面紅耳赤。
「要我說,還是大小姐心善……」
「沒錯,跟著大小姐這樣的主子,才有奔頭……」
等他們吃飽喝足後,外面傳來了一些響動。
隨即,古月獨自前來,她手中提著食盒。
守衛們見到古月,立刻收斂了之前的放肆,恭敬地站直身體問好:「大小姐!」
古月點了點頭,目光清冷,沒有搭理他們,徑直走向牢房深處。
幾個守衛面面相覷,但不敢多問,更不敢阻攔。
古月來到了東郭源的牢門前。
此時,東郭源聽到腳步聲。但他的眼睛依舊空洞,沒有看過去。
他整個人仿佛沉入了絕望的深淵。
對外界的一切都已麻木。
古月靜靜地站在牢門外。
火把搖曳的光線在她精緻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她看著牢房裡那個蜷縮在牆角的身影。
心臟傳來尖銳的疼痛。
往日那個溫潤清朗、眼神堅定的東郭源,此刻就像一尊蒙塵破碎的玉像。
她眼眸深處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絲心疼。
東郭源維持著那個姿勢,頭顱低垂。
凌亂的黑髮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冰冷的石板縫隙。
古月的到來,甚至她那份無聲的注視,都未能穿透他自我構建的壁壘。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牢房外間忽然傳來幾聲模糊的咕噥。
「呃……怎麼……這麼困……」
「我也……眼皮好重……」
緊接著,是身體軟倒撞在地面,以及酒壺滾落的「哐當」聲響。
接二連三,剛才還在飲酒作樂的守衛們,竟毫無徵兆地紛紛昏睡過去。
聲響傳來的瞬間,古月眼神瞬間銳利。
她迅速側耳傾聽片刻,確認再無清醒的動靜後。
她輕捷地走到外間,快速檢查了一下倒地昏迷的守衛。
確認他們已陷入深度昏睡。
古月從守衛隊長腰間解下一串鑰匙,隨即走了回來。
「咔噠」一聲輕響,牢門被打開。
古月快步走入,來到東郭源面前。
他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
對她開鎖、走近的一系列動作毫無反應。
仿佛變成了一尊沒有知覺的石像。
古月在他面前蹲下身,她望著他低垂的眼瞼,心中酸楚更甚。
古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
用極輕、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呼喚道:
「阿源……」
她將帶來的食盒輕輕放在他手邊。
古月艱難地再次開口:「吃點東西吧……」
東郭源依舊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連指尖都未曾顫動一下。
他像一尊被封凍的石雕。
將古月和她帶來的食盒,連同她所有的言語和存在。
都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之外。
古月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纖細的手指蜷縮起來。
她預想過他的憤怒、他的斥責,甚至想過他會推開她。
卻獨獨沒想過會是這種……漠視。
「阿源……」她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乞求。
「你聽我說……現在守衛……暫時解決了。」
「我……我帶你離開這裡,就現在!我們逃出去!」
她鼓起勇氣,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臂。
可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衣袖,稍一用力,卻發現自己拉不動。
古月瞬間泄了氣,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她轉而將食盒又往他手邊推了推,聲音帶著哭腔。
「求你……先吃點東西好不好?你才有力氣……」
「我求你了,阿源……」
幾次嘗試都如石沉大海。
古月再也無法維持那強裝出來的冷靜。
「噗通」一聲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顧一切地伸出雙臂,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東郭源!
這個擁抱帶著劇烈的顫抖。
仿佛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她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滾燙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衫。
「阿源!你信我!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是不得已的!全是假的!」
「那天晚上……北辰家的悟道境長老當時就在偏廳盯著!」
「我要是不演那場戲……」
「他們當場就會殺了你們!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了阿源……嗚嗚嗚……」
說完這些,她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
只剩下低低的嗚咽聲在東郭源的肩頭持續著。她的肩膀劇烈地抽動。
不知過了多久,那令人心碎的哭聲漸漸變成了細小的抽噎。
最終歸於一片死寂。
「……」
古月依舊緊緊抱著他。
她紅腫的眼眶裡滿是無措,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就在這片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一個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古大小姐……」
東郭源終於動了。
他僵硬地抬起頭,凌亂髮絲下,那雙曾經溫潤的眸子。
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蕪的冰原。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淚痕斑駁的臉。
「這又是什麼……」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嘲諷的弧度。
「……新的戲碼?」
「是覺得昨天的戲……還不夠盡興?」
他目光掃過她緊緊抱著自己的手臂,眼神里是徹骨的寒意。
「還是說……看我這般狼狽……能讓你……」
「……更有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