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郭源心中閃過決絕的念頭。
目標,西門灼緋!
她是西門聽的妹妹,是西門家的大小姐,身份特殊。
若能行險一搏,拼死挾持她……
或許,能製造一線混亂!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必須試試!
「蠱元靈力」被強行壓縮。
他調整著呼吸,將身體最後一絲力量,灌注於雙臂。
左肩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屍毒帶來的麻痹感正順著經脈蔓延,被他以意志強行壓下。
此時,西門聽嘆了一口氣,就要開口喊出「三」。
而忽然。
他的目光,卻毫無徵兆地越過了東郭源的肩膀。
投向了其身後那片遠方天際。
他即將拔劍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始終平靜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訝異。
他撫在「霜寂」劍柄上的手指,原本已經發力。
此刻卻緩緩地……鬆開了。
劍,終究沒有拔出來。
他靜靜地懸浮在那裡,只是目光鎖定著遠方,仿佛在等待著什麼。
這微妙的變化,立刻被全神戒備的東郭源所察覺。
還有所有緊盯著場中的西門家修士也察覺到。
「哥?」
西門灼緋順著兄長的目光望去,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下一瞬,不止是西門聽。
在場所有人的感知,都被一股迅速逼近的靈力波動所牽引!
那波動並非一道,而是數十道!
正從東南方向破空而來!
東郭源渾身一震,猛地扭頭,望向自己來時的方向。
只見東南天際。
數十道顏色各異的流光,正以驚人的速度劃破長空,朝著這邊疾馳而來!
為首的,是一道冰藍澄澈的流光。
而在它之後,各色遁光緊緊相隨。
是他們!
那冰藍流光的氣息,他太熟悉了!
是家主!是南宮星若!
緊隨其後的那些氣息……是姜仙子!是南宮釗!是阿山!婉兒!是他們!
他們都來了!
一直緊繃的心弦,在這一刻,難以遏制地鬆弛下來。
東郭源那雙眼眸里,露出如釋重負。
來了就好。
他不必孤身面對絕境,不必以命搏那萬分之一了。
「那是……南宮家的人?!」
西門灼緋看清了流光中隱約的身影,臉色驟變,失聲低呼。
她身邊的西門家子弟們也騷動起來。
臉上紛紛露出驚疑、緊張、乃至一絲慌亂。
對方來的人不少,而且看這氣勢,分明是精銳盡出,來者不善!
「肅靜!」
西門聽的聲音響起,壓下了己方輕微的騷動。
他目光依舊鎖定著飛速逼近的流光群。
臉上驚容只是一閃而逝,便恢復了平靜。
他只是抬起手,對著已然成型的「炎鎖劍陣」做了一個手勢。
熾熱的火焰囚籠化作一層流轉的火光,縈繞在西門家眾人四周,轉為防禦姿態。
同時,所有西門家子弟在他的無聲指令下,迅速調整陣型。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西門家眾人剛剛完成陣型轉換的剎那。
「咻——!」
那道冰藍流光已然在眾人斜上方數十丈的空中驟然停頓!
流光斂去,現出一道窈窕冰清的絕美身影。
青絲如墨,在疾停帶來的氣流中微微飛揚,拂過她弧度優美的臉頰。
她穿著一身月白長裙。
裙擺繡著細碎的銀色冰晶紋路,在暮色中流轉著淡淡光華。
纖塵不染,將她本就冰清玉潔的氣質襯托得愈發剔透。
容顏如畫,眉目精緻。
尤其那雙眸子,清澈如泉,此刻正平靜地望向下方。
目光先是極快地掃過東郭源。
然後,她的視線轉向西門聽與驚疑不定的西門灼緋。
清越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冷意:
「西門少主,灼緋小姐。」
「這是何意?」
「為何無故攔我南宮家暗衛統領去路?還擺出如此陣仗?」
聲音剛落下。
「咻咻咻——!」
她身後那數十道各色遁光也已紛紛抵達。
於她身後左右雁翅排開,凌空而立。
遁光散去,現出一個個氣息凜然的身影。
姜璃一襲長裙,靜立於南宮星若側後方半步之處。
容顏絕世,氣質清婉出塵。
眸光淡淡掃過全場,無喜無悲,卻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深邃。
南宮釗、南宮山等御蠱使、暗衛精銳盡數在列。
雖不少人氣息起伏,但此刻結陣而立,戰意昂然。
一道道飽含殺氣的目光齊齊鎖定下方的西門家眾人。
數十道築基修士的氣息聯合在一起。
使得這片空域的氣氛凝重了十倍不止!
西門灼緋臉色一變再變。
看著空中那陣容齊整的南宮家隊伍。
尤其是居中那氣勢竟隱與兄長分庭抗禮的南宮星若。
以及她身後那位深不可測的姜璃。
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悸。
她沒想到南宮家的援軍會來得如此之快!
更沒想到,對方帶來的力量,遠遠超出了她的預計!
西門聽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了一絲,露出些許凝重的神色。
但很快便重新收斂。
他抬手,再次示意身後的西門家子弟稍安勿躁。
腳下微動,白衣飄然,獨自上前數步。
他拱手,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原來是南宮家主親至,西門聽有禮。」
他微微一頓。
目光掠過被暫時「隔離」在雙方陣勢之間的東郭源,繼續道:
「並非西門家有意阻攔。」
「只是我等追蹤城外天地異象而至,恰見東郭統領形色倉惶,遠遁而歸。」
「身後屍潮洶湧,千里追逐,景象詭異,恐有重大蹊蹺,關乎全城安危。」
「故而冒昧攔下,欲詢問一二。」
「畢竟,如今霜月城內外,屍傀橫行,瘟瘴漫天,局勢詭譎莫測。」
「任何異常動向都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西門家不得不謹小慎微,對任何可能的風險源頭詳加查問。」
「此心此責,想必南宮家主能夠體諒。」
旋即,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直視南宮星若:
「卻不知……」
「東郭統領此番匆忙而返,身後引來如此規模的屍潮異動。」
「究竟是奉了南宮家主何等機密要務?」
「又或者……」
他語調微微拖長,帶著一絲深意:
「東郭統領身上,是否帶了某些……特別之物。」
「方才引得天地異動,屍潮暴走?」
南宮星若聞言,冰清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早有預料。
她目光掃過遠方越來越近的屍潮。
暮色中,那片灰黑色的潮線正慢慢的吞噬著地平線。
「西門少主有心了。」
「源確奉我之命行事,事關重大,細節不便透露。」
「至於屍潮……」
南宮星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西門聽。
「不過是執行任務時,意外引動了盤踞城外的邪物巢穴所致。」
「此間因果,我南宮家自會處置,不勞西門少主費心。」
她話語一頓,冰清的眸子微微眯起,語氣轉冷:
「如今任務已畢,源需立刻隨我回返家族復命,療治傷勢。」
她抬起縴手,做了一個簡潔的手勢:
「還請西門少主,行個方便。」
話音落下的瞬間。
「咻!」
「咻咻!」
南宮釗、南宮山等人立刻駕起遁光,向東郭源靠攏。
數道身影頃刻間便將東郭源護在中心。
陣型變換,暗衛在前,御蠱使在側,形成一個攻守兼備的圓陣。
所有目光,都警惕地鎖定著西門家眾人。
劍未出鞘,但殺氣已凝。
「你們……」
西門灼緋見狀,柳眉倒豎,明艷的臉上湧起怒意。
她握著劍柄的手指節發白。
她忍不住又想開口,卻被西門聽一個眼神制止。
那眼神很淡,但西門灼緋卻像是被冰水澆頭。
滿腔的怒意凍住,卡在喉間,化作一聲悶哼。
她咬著唇,狠狠瞪了被護在陣中的東郭源一眼。
終究是後退了半步。
場中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遠處屍潮奔涌的隆隆聲,提醒著所有人,時間,不多了。
西門聽靜靜懸浮在空中,白衣在漸起的夜風中微微拂動。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目光緩緩掃過被南宮家精銳嚴密護衛的東郭源。
空中那位冰清玉潔的年輕家主。
以及……
她身後半步,那位始終靜立、容顏絕世的女子。
西門聽的目光在姜璃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短到幾乎無人察覺。
但就在那一瞬,他瞳孔深處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看不透她。
她站在那裡,周身氣息圓融自然,與天地相合。
方才南宮家隊伍抵達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為首的南宮星若吸引。
唯有西門聽,在那一瞥之間,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
不是驚艷。
雖然她的容顏確已超越凡俗審美所能定義的極限。
而是一種……警告。
源自劍心通明近乎本能的警告。
此人,不可測,不可觸,不可為敵。
至少,不是現在。
這個判斷,在他心中迅速與眼前的局勢演算。
【東郭源身上確有異常,大概率便是引動天地異象之物。】
【南宮家精銳盡出,顯然勢在必得。】
【我雖然是悟道境,但是對方的人數是我西門家的五倍。】
【可惜,我應該帶多點人出來的。】
西門聽因為自傲於自己的悟道修為,所以只帶一部分中上實力的子弟出來磨練。
沒有預料到竟然會遇到這種情況。
【若在此地強行開戰……即便勝,也必是慘勝。】
無數念頭在西門聽腦中掠過。
最終,化為無聲的嘆息。
罷了。
時機不對,代價太高。
有些局,需徐徐圖之。
他臉上,緩緩露出一抹遺憾的笑容。
他側身,讓開道路,對空中拱手:「原來如此,倒是我等多慮了。」
「既然南宮家主親至,又有要務在身,西門聽豈敢再阻?」
他微微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
姿態放得極低,禮節周全,無可挑剔。
南宮星若深深看了西門聽一眼。
然後,她收回目光,轉向身側的姜璃。
冰封般的容顏瞬間冰雪消融,眼底深處漾開一絲柔軟。
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兩人聽見:
「姜姐姐。」
姜璃垂眸看她,絕美的臉上依舊無波無瀾,只是微微頷首。
那一眼,平靜,卻仿佛有千言萬語。
南宮星若心中一定。
她不再猶豫,清叱一聲,聲音在暮色中傳開:
「我們走!」
冰藍遁光亮起。
與姜璃周身的銀白光暈並肩。
化作兩道流光,朝著霜月城南的方向疾馳而去!
「跟上!」
南宮釗低喝。
與南宮山一左一右護住東郭源。
數十道遁光緊隨其後。
不過幾個呼吸間,便消失在視野盡頭。
「……」
西門聽臉上那抹淡淡的遺憾笑容,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緩緩收回目送遠方的視線,重新落向腳下廢墟的目光,已是一片冷寂。
「哥!」
西門灼緋一個閃身衝到西門聽面前,明艷的臉龐漲得通紅。
她縴手指著南宮家消失的方向:
「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那東西,那引動天地異象的寶貝,肯定就在東郭源身上!」
「剛才那麼近,我都能感覺到那股不同尋常的波動!雖然很淡,但絕對有!」
她越說越氣,胸脯微微起伏。
「我們這麼多人,還有哥你在,難道還怕了他們不成?」
「就算那個神秘女子有點本事,可哥你早就是悟道境了!」
「霜寂劍一出,他們誰能擋得住?」
她的話,道出了周圍不少西門家子弟的心聲。
幾名年輕修士交換著眼神,臉上同樣寫滿了憋悶。
在他們看來,自家少主西門聽乃是霜月城年輕一代當之無愧的劍道魁首。
悟道境的修為,配合地階極品的「霜寂」劍,實力深不可測。
方才南宮家雖然人多。
但除了那個看不透的女子,其餘都是築基、道基修士。
少主若全力出手,快速擊敗對方頂尖戰力,他們這些人結陣配合,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寶物」被帶走,實在……憋屈!
西門聽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讓身邊的人把鬱悶發泄出去。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不然呢?」
他微微側頭,目光終於掃過西門灼緋泛紅的臉頰,也掃過那些面露不忿的子弟。
「方才若動手,你們誰有把握,擋住南宮家其餘六十多名修士的圍攻?」
「誰有把握,確保自己不被集火,不被蠱蟲淹沒?」
「我或許能贏。」
西門聽承認了這一點,語氣沒有自傲,只有陳述。
「但然後呢?」
「在我擊敗她們之前,你們有多少人能活下來?」
「尤其是你,灼緋。」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妹妹臉上。
「南宮家此來,精銳盡出,煞氣騰騰,分明是做好了準備。」
「一旦開戰,你,首當其衝。」
「他們有足夠的人數,可以在纏住我的同時,分出數倍於你的力量,將你……徹底留下。」
他停頓了一下。
「寶物再好,也是外物。機緣錯過了,還有下次。」
「但人沒了,就真的沒了。」
【妹妹只有一個,而寶物卻有無數,此事不得不萬分謹慎。】西門聽內心默默念道。
西門灼緋滿腔的怒火,被這句話驟然凍住。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說「我不怕」、「我能自保」。
但對上兄長那雙眸子時,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如果真打起來,自己……真的能應付那麼多人的圍攻嗎?
她咬了咬下唇,明艷的臉上,憤怒漸漸被一種委屈取代。
她低下頭,悶悶地「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其他西門家子弟也紛紛沉默下來。
仔細一想,少主說的沒錯。
對方那人數是實實在在的。混戰之中,誰也不敢說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
少主再強,畢竟只有一個人。
寶物雖好,也得有命享用。
西門聽見眾人情緒稍定,目光再次投向南宮家族地的方向。
「而且,那寶物……未必就真是好事。」
「南宮家此刻得了這東西,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邊依舊有些怏怏不樂的妹妹和神色各異的族人,聲音恢復了冷靜:
「立刻撤離此地,避開屍潮。」
「將今日所見,以最快速度,傳回族內。」
「是,少主!」
眾西門家子弟神情一凜,齊聲應諾。
「我們走。」
西門聽不再多言。
他轉身,化作一道劍光,朝著城北西門家族地的方向掠去。
「跟上少主!」
西門灼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複雜情緒,揮手帶領眾人緊隨其後。
十餘道遁光升起。
暮色,終於徹底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