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夜,南宮族地。議事偏殿。
殿內燈火通明。
「砰!」
南宮磐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的椅臂上,震得旁邊小几上的茶盞都跳了跳。
他花白的鬚髮微微顫動。
那張嚴肅古板的臉,此刻因為難以置信而漲得通紅。
「胡鬧!簡直是胡鬧!」
「家主!星若家主!她竟然……竟然跟著偷偷跑出去了?!」
「這成何體統!這置家族安危於何地?!」
「主母!主母您怎麼能……怎麼能允她如此胡來?!」
他猛地轉向端坐於上首主位,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的南宮楚。
目光灼灼,充滿了質問。
殿內並非只有他們兩人。
南宮嚴面色鐵青,負手立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胸膛微微起伏,顯然也在強壓怒氣。
南宮玄則坐在下首,眉頭緊鎖,不住地緩緩搖頭,嘆息聲幾不可聞。
此外,還有幾位聞訊趕來的幾位核心執事和東郭明、南宮芸等人,皆垂手而立。
眼神交換間滿是憂慮。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直接、或間接地,聚焦在南宮楚身上。
面對南宮磐幾乎是指著鼻子的質問,南宮楚緩緩抬起眼睫。
她今日穿著一身深紫常服,絕美的臉上沒有表情。
唯有一雙冷媚的眸子,在跳躍的燭光下深不見底。
「磐長老,稍安勿躁。」
她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卻壓下了殿內一部分浮躁。
「星若,是南宮家的家主。」
「家主就更該坐鎮中樞,穩定人心!」
南宮磐急道,上前兩步,聲音急切、有些發顫。
「而不是……不是像兵器一樣,親身犯險!」
「城外現在是什麼光景?磐雖老,卻不瞎不聾!」
「那是能去的地方嗎?萬一……萬一有個閃失,我南宮家……」
他說不下去了,後面的話太過沉重,也太過不祥。
但他眼中那份沉痛,卻無比真實。
他是真的將南宮星若,將整個家族,看得比自己的老命還重。
南宮楚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位為家族操心了一輩子的老人。
她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複雜的微瀾。
「磐長老,」
她再次開口,語氣放緩了些許,帶上了一絲解釋的意味。
「星若,已經長大了。」
「她不僅是家主,更是一個有自己道、自己抉擇的修士。」
「溫室里的花朵,經不起風雨。」
「有些路,有些責任,她必須自己去走。」
「那也不能是現在!不能是這種方式!」
南宮嚴終於忍不住轉過身,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意。
「至少要帶足護衛、帶上長老,光明正大!」
「如此偷偷摸摸,萬一消息走漏,或是途中遭遇不測,連救援都來不及!」
「主母,您此舉,未免……未免太過縱容了!」
「縱容?」
南宮楚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嚴長老認為,我是縱容?」
她目光掃過南宮嚴,又落回南宮磐身上。
「你們只看到她胡鬧,只看到風險。」
「可曾看到她身為家主,卻因困守族地、對城外慘狀一無所知而日益焦灼的眼神?」
「可曾知道她想要為家族、為這座城做點什麼的決心?」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又何嘗不憂?不懼?她是我的女兒。」
這平淡的一句,卻讓殿內為之一靜。
「但是……」
南宮磐張了張嘴,滿腔的責備忽然有些哽住。
南宮楚繼續道,語氣堅定:「我相信她的能力,也相信……她並非孤身一人。」
南宮磐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中的含義,渾濁的老眼驟然一亮,急聲問道:
「難道……姜仙子也……」
「不錯。」
南宮楚頷首。
「姜仙子疼她,知她心意,願貼身守護,同去同回。」
聽到「姜璃同行」,殿內凝重的氣氛明顯為之一松。
南宮嚴緊蹙的眉頭舒展了些,南宮玄搖頭的幅度也小了。
姜璃的實力,他們或有猜測,其深不可測早已是共識。
有她在,安全性確實大增。
然而,南宮磐緊繃的心弦只鬆了一瞬,立刻又想到了什麼。
甚至比剛才更急。
「那……那陸主呢?陸主可知此事?他……」
南宮楚迎著他驚疑不定的目光,平靜地給出了答案。
「陸道友帶他的小弟子林雪,出城歷練去了。」
「什麼?!」
這句話如同冷水滴入熱油,剛剛稍有緩和的偏殿瞬間炸了鍋!
「出城歷練?!在這個時候?!」
南宮磐只覺得眼前一黑,氣血上涌,聲音都變了調。
「主母!您……您怎麼把他給放跑了?!」
「那位可是……可是定海神針啊!」
他急得幾乎要跺腳,也顧不上什麼禮儀分寸了。
「有陸主在族地,即便他不出手,只是坐鎮於此,便是對我南宮家最大的庇佑!」
「對宵小最大的震懾!」
「黑沼那些魑魅魍魎,敢來犯否?其他幾家,敢輕易妄動否?」
「可現在……現在他走了,姜仙子也走了,連那位林雪小仙子都不在……族地之內……」
他聲音發顫,後面的話幾乎說不下去。
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最大的依仗沒了!
一股恐慌,悄然爬上幾位長老和執事的心頭。
他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陸熙三人的離開意味著什麼。
往日那種「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的安心感,驟然消失。
南宮嚴的臉色也徹底陰沉下來,看向南宮楚的目光充滿了不贊同:
「主母,此事……確有不妥。」
「陸主身份特殊,實力超絕,正值多事之秋,實應……」
南宮玄再次重重嘆了口氣,這次的聲音充滿了無奈:
「主母,磐長老話雖急切,理卻不差。」
「陸主在,人心定。他這一走,恐生變故啊。」
面對眾人的質疑、焦慮甚至隱含的埋怨,南宮楚依舊端坐著。
絕美的側臉在燭光中半明半暗。
她沒有辯解陸熙的決定她無權干涉,也沒有強調陸熙自有其考量。
她只是沉默著,承受著這份集體的不安。
這份沉默,反而讓殿內的氣壓更低。
南宮磐看著她無動於衷的樣子,又是氣急又是無力。
背著手在殿內急促地踱了幾步,猛地停下。
看向南宮楚,聲音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主母,陸主他……他們……該不會……不回來了吧?」
這個問題,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一雙雙眼睛,充滿緊張地盯住了南宮楚。
南宮楚抬起眼眸,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
「報——!」
殿外傳來一聲急促的通傳。
一名身著南宮家服飾的年輕子弟,衝進殿內。
他聲音有些變調,卻響亮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啟稟主母!各位長老!白、白衣長老……白衣長老回來了!」
「車隊已至族地大門!還……還帶回了大批礦石和傷員!」
消息在眾人耳邊出現。
白衣長老回來了!
那個失聯多日、牽動人心,正是東郭源隊伍要聯繫目標的南宮白衣長老,她回來了!
那是不是意味著……意味著派去尋她的星若家主、東郭源他們也……?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瞬間點燃了南宮磐幾近絕望的心。
他那張老臉瞬間凝固,然後變成了愕然。
接著是難以抑制的、近乎失態的狂喜!
回來了!都平安回來了!連白衣都一起回來了!太好了!天佑南宮家!
不行!我等下得狠狠批評星若丫頭一頓!
南宮嚴猛地轉身,眼中精光爆射,緊繃的臉龐驟然放鬆。
南宮玄臉上也露出如釋重負的驚喜,張了張嘴。
回來了……不僅白衣長老脫困歸來,還帶回了礦石和傷員……
這豈不是說明,東郭源他們的任務成功了?
既然如此,星若丫頭還有姜仙子他們也應該是跟著回來了。
一直憂心忡忡的幾位核心執事,此刻也紛紛交換著驚喜的眼神。
一直安靜旁聽、眉宇間凝著憂慮的南宮芸長老,聞言也長長舒了一口氣。
一直緊握的手緩緩鬆開,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東郭明作為分家的長老,更是低聲喃喃道:「回來了……好,回來就好……」
「源他們……定是立下大功了……」
巨大的喜悅來得太突然。
端坐的南宮楚,絕美冷媚的容顏上也掠過一絲明亮的光芒。
「開中門!迎!」
她已從主位上起身,聲音清越。
「準備接治傷員!通知庫房,準備清點接收礦石!」
「諸位,」
她目光掃過猶自沉浸在巨大驚喜中的南宮磐等人。
「先隨我迎接白衣長老。」
話音落下,她已當先一步,衣袂飄飄,朝著殿外走去。
南宮磐挺直了微駝的背脊,臉上重新努力繃出屬於磐長老的沉穩。
只是那眼底閃爍的熾熱光芒和輕快的步伐,徹底出賣了他此刻的心緒。
他用力一揮手,聲音都洪亮了幾分。
「對!對!先去迎接!迎接白衣長老,也迎接……凱旋之功臣!」
隨後緊緊跟上了南宮楚的步伐。
南宮嚴與南宮玄對視一眼,也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放鬆。
不再多言,立刻跟上。
南宮芸對東郭明點頭示意,兩人也迅速跟上。
其餘執事也紛紛振奮精神,帶著迎接英雄凱旋的激動,走出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