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流逝,轉眼已是正午。
城南,南宮家族地外圍。
與城北西門家陣前那屍潮如海的景象截然不同。
這裡,仿佛是一片「桃花源」。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將南宮家族地及其周邊相當一部分街坊、民居、乃至一小片曾經的商業區籠罩其中。
陣法邊緣,以往總會有零星的屍傀徘徊抓撓。
但現在,陣法之外,目光所及之處,一片「乾淨」。
沒有屍傀身影,沒有污穢的灰白霧霾。
此刻,光幕唯一的出入口,一道被陣法維持約三丈寬的「門扉」處。
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隊伍中的人,大多衣衫襤褸,披頭散髮。
臉上、手上滿是污垢,眼神驚惶未定。
他們是這幾日從霜月城各處掙扎逃來此地的倖存者。
有毫無修為的凡人。
有隻有凝氣初期的散修。
偶爾也夾雜著一兩個氣息萎靡的築基境修士。
維持秩序的是數十名身著南宮家或東郭家制式服飾的修士。
兩人一組,站在隊伍兩側。
目光沉穩地掃視著人群。
「不要擠!排好隊!一個個來!」
「姓名,原住何處,可有修為在身?」
「簡單說一下怎麼逃過來的,路上可曾被那些怪物抓傷咬傷?」
「放心,只要身上沒有污染傷口,神智清醒,肯守規矩。」
「經過檢查,都可以進來!」
「裡面有粥棚,有醫師,有暫時安置的地方!進來了,就安全了!」
一個洪亮的聲音,在隊伍前端反覆響起。
說話的是南宮釗。
他站在一張臨時搬來的木桌後,親自負責盤問與登記。
身邊跟著幾名手腳麻利的年輕子弟。
他的聲音並不嚴厲,甚至算得上溫和。
讓躁動不安的人群漸漸平靜下來,依言行事。
趙甲就排在這條長長的隊伍中段。
他此刻的模樣,與昔日城主的貼身侍衛判若兩人。
臉上黑一道灰一道,頭髮黏連成綹。
嘴唇乾裂起皮。
這幾日,對他來說如同在地獄邊緣滾了無數個來回。
那日突圍後,他並未能走遠。
屍傀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仗著修為和一身戰場廝殺磨鍊出的本事,且戰且退。
不知斬殺了多少怪物。
最後遁入錯綜複雜的地下排水渠,靠著對霜月城地形的熟悉,才勉強擺脫。
他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他在廢墟、巷戰、廢棄地窖中躲藏。
乾糧早就吃完了。
只能靠偶爾找到的積水。
以及……額,某些難以言說的東西果腹。
每一刻,精神都緊繃到極致。
支撐他撐下來的,除了求生本能。
便是那個最後擋在他身前、怒吼著讓他「走」的身影。
蕭城主……您怎麼樣了?
他親眼看到城主獨自面對那已變成怪物的蕭雲鶴。
蕭家……他後來冒險靠近看過,已成死地。
城主還活著嗎?他在哪裡?
趙甲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
只有活著,才有希望找到城主。
或者……至少要知道城主的下落。
當他終於循著零星倖存者口中「南宮家那邊有光,有活路」的傳聞。
掙扎著來到城南,遠遠看到那片籠罩在淡金光幕中、井然有序的區域時。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尤其是看到那些在陣法邊緣巡邏、衣著整齊、神色雖然嚴肅卻不見多少恐慌的南宮家修士時。
一股強烈的酸楚和羨慕湧上心頭。
果然……不愧是傳承千年的修仙世家。
底蘊深厚,應對有序。
在這種天崩地裂的絕境下,居然還能撐起這麼一片「生地」。
收容難民,維持秩序……
簡直就是傳說中的……桃花源。
他混在難民中,觀察著南宮家修士的舉動。
他們檢查傷口時手法專業。
分發簡陋食物和清水時並無太多鄙夷。
維持秩序時也以勸說和威懾為主,罕見粗暴驅趕。
這種在絕境中近乎奢侈的「秩序」與「餘裕」。
讓趙甲深刻感受到了頂級世家與暴發戶或者普通勢力之間。
那堵看不見的牆壁。
蕭城主若在,我霜月城官兵若在,或許也能……
他心中掠過一絲黯然,隨即壓下。
現在不是比較的時候。
他只是個有點天賦、僥倖被蕭城主賞識提拔、如今卻無依無靠的侍衛。
能活下來,找到暫時安身之所,打聽城主消息,才是第一要務。
就在趙甲隨著隊伍緩緩前移,心中念頭紛雜之際。
他並沒有注意到。
在他身後不遠處,人群邊緣。
一個同樣披頭散髮、渾身髒污不堪的身影,李清風。
此刻看上去比趙甲還要狼狽幾分。
原本的官袍早就不知丟在哪裡。
身上裹著散發著異味的破舊布衣。
臉上滿是污垢,頭髮糾結在一起,遮住了大半面容。
唯有一雙眼睛,在散亂髮絲的縫隙間。
偶爾閃過沉靜而深邃的光芒,快速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尤其是那座淡金色的光幕。
以及光幕內隱約可見的清朗景象。
他的傷勢比看上去更重。
霧主不僅破了他的法相,更重創了他的文心。
這些天,他如同喪家之犬,在霜月城各處廢墟中流浪。
強大的神魂感知讓他避開了大部分危險。
但也讓他更清晰地「看」到這座城池正在滑向何等深淵。
這就是霜月城南宮家?
李清風心中思忖。
他雖久居中域朝堂,對南宮世家也略有耳聞。
知曉其「心蠱」控族,內部凝聚,在中域也算是一方不錯的勢力。
但從未過多關注。
沒想到,在這等全城淪喪的大劫之下。
最快建立起秩序的,竟是這家。
這裡……蘊含一種奇特的淨化氣息……污穢消退,靈氣復清。
竟隱隱有幾分「領域」的意味?
是得了什麼異寶?還是族中有領域大能出手?
不過都沒有用。
領域修士又如何?在那個男人面前,和自己沒什麼區別。
他想起那日霧主離去前的話,「路在你腳下,時間不多了。」
路?什麼路?
是繼續抱著「文道」苟延殘喘,還是……
李清風看著南宮家修士有條不紊地收容難民。
看著光幕內那雖然簡陋卻生機勃勃的景象。
看著那些修士眼中尚未被絕望吞噬的光芒。
一個念頭悄然浮現。
或許……這裡能讓我暫時棲身,觀察,思考……
也看看這南宮家,到底有何特異之處。
那個男人似乎對大規模屠戮有所顧忌。
此地既有淨化之力,或可暫避其鋒芒,緩圖恢復。
打定主意,李清風將頭垂得更低。
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驚嚇過度、茫然麻木的難民。
隨著人群,慢慢挪向那處入口。
隊伍前方,南宮釗處理完一撥人。
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望了一眼陸陸續續還在出現的難民。
臉上並無不耐,只是提高了聲音:
「後面的人不要急!都聽好了!」
「進入陣法後,需嚴格遵守我南宮家暫定的規矩!」
「不得喧譁爭鬥,不得隨意擅闖劃定禁區!」
「領了食物和住處,好生待著!」
「只要我們南宮家還在,這陣法還在,就會盡力給大家一條活路!」
「現在,繼續,下一個!」
他的聲音傳到李清風和趙甲耳中。
趙甲心中一定,握了握拳。
李清風則是在散亂髮絲下,輕輕的頷首。
【且進去看看。】
兩人隨著人流,緩緩通過了那層淡金色的光幕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