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主不再理會游犬。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片代表著西門家數百年榮耀的族地。
又仿佛穿透空間,看到了整座霜月城。
以及城中那數百萬咆哮的屍傀,和另外幾個仍在掙扎的「棋子」。
「既然選擇了最麻煩的路,」他低聲自語。
「那便……做得徹底些吧。」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指向蒼穹。
一個複雜、古老的音節,開始在他唇邊凝聚。
「嗡……」
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剝離」感,悄然瀰漫開來。
天空仿佛更低垂了些。
那些翻滾的灰白霧靄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凝固。
連遠處屍傀永不停歇的嘶吼聲,也仿佛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變得模糊、遙遠。
整個西門族地,不,是整個霜月城所在的這片空間。
都像是被緩緩裝入了一個透明的、正在收緊的琥珀之中。
窒息般的死寂,籠罩了西門家每一個還保有意識的人。
西門業癱坐在主位前,瞳孔渙散,臉上最後的血色也褪得一乾二淨。
他眼睜睜看著霧主抬手指天,看著那無形的恐怖在凝聚,大腦卻一片空白。
【覆滅……霜月城……所有人……都會死?】
這個念頭荒謬得如同夢魘。
就在片刻之前,他還在盤算著如何攜寶遠遁北境,延續家族,圖謀東山再起。
轉瞬之間,滅頂之災毫無徵兆地降臨。
而原因,竟然荒誕到僅僅是因為……他們西門家「不夠弱」,也「不夠強」。
無意中成了一枚卡住了某個龐大計劃齒輪的、礙事的石子?
就因為……他們「反抗」了黑沼的搶奪?
就因為……他們「掙扎」了?
這算什麼道理?!這世上怎會有如此荒誕、如此不講道理、卻又如此令人絕望的力量和邏輯?!
「嗬……嗬……」西門業想要嘶吼,想要質問,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恐懼與荒誕交織,讓他內心只剩下麻木。
西門崇按劍的手早已無力垂下。
這位向來以劍骨錚錚自詡的老人,此刻臉上皺紋更深了,寫滿了茫然。
他看看那仿佛主宰一切的身影。
又看看周圍東倒西歪的家族子弟。
【千年基業……就這樣……因為一個可笑的「意外」。】
【因為一個我們無法理解的「計劃」的偏差……就要被隨手抹去了?】
一種無力感和虛幻感攫住了他。
這一切,太不真實了。
仿佛只是一場荒誕絕倫的噩夢。
可這是真的。
他們西門家,馬上就要因為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理由。
被一個他們完全無法抗衡的存在,像抹去灰塵一樣,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連同這座他們生活了數百年的城池。
連同城中那數百萬屍傀、同樣在掙扎的生靈……一起。
許多西門家子弟更是呆呆地仰望著。
臉上是恐懼、茫然和一種聽天由命的麻木。
有些人甚至還沒從家族精銳被一言喝散的打擊中回過神來。
就又陷入了更大的謎團。
【這個人是誰?他剛才說了什麼?什麼計劃?什麼棋子?什麼清理?】
【我們……破壞了什麼?】
【他要……毀掉全城?就因為我們沒讓他手下搶走東西?】
【為什麼?憑什麼?】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衝撞,卻找不到任何答案。
場上,只有霧主唇邊的古老音節在持續。
每一個音節變化,都帶來更沉重的壓迫。
游犬、幽樺、戲子等黑沼修士,此刻也同樣跪伏在地。
頭埋得更低,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們比西門家眾人更了解霧主的恐怖。
但也正因為了解,此刻的恐懼更甚。
【霧主大人……要親自施展大範圍法術,抹平霜月城?】
【這種程度的干涉……引發的天道反噬……】
游犬心中驚濤駭浪。
他雖然忠誠,也渴望看到西門家覆滅。
但霧主此刻的決斷,依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更重要的是,他無法確定。
在這等堪稱「天罰」級別的無差別法術下,霧主大人是否會特意庇護他們?
雖然霧主掌握著令他們「歸來」的不可思議之能。
但萬一……萬一這次霧主大人覺得代價太大,或者「歸來」並非沒有限制……
這個念頭讓他骨髓發寒。
卻又不敢有絲毫表露,只能將身軀伏得更低,心中拼命祈禱。
幽樺灰白的眸子低垂,黑袍下的手指悄然蜷緊。
戲子臉上也是蒼白的緊張。
空氣中的「弦」越繃越緊。
那無形無質的壓力,讓所有人都感到呼吸艱難。
霧主唇邊的音節似乎即將連貫,構成一個完整的「言」。
他指向天空的手指。
微微亮起一絲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黯」。
毀滅,即將降臨。
可就在這仿佛連時間都要凝固的最後一瞬。
「大人!」
一個嘶啞、虛弱的聲音,突兀地劃破了死寂!
聲音傳來的方向,並非殿內,也非廣場中央。
而是主殿側後方的長廊入口。
所有人,包括霧主都為之一頓。
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轉向那個方向。
只見長廊陰影下,西門灼緋正吃力地攙扶著一個身影。
一步一步,緩慢地走了出來。
被攙扶的人,正是西門聽!
他臉色慘白,不見一絲血色,氣息萎靡混亂。
重傷未愈,甚至連站直都極為勉強,大半重量都壓在妹妹身上。
但那雙平靜淡漠的眸子。
卻徑直地望向廣場中央,那即將終結一切的霧主!
「聽兒?!」
「少主!」
西門業和幾位長老同時失聲驚呼,驚駭欲絕!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重傷昏迷的西門聽會在此刻醒來。
更想不到他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出現!
霧主指尖那抹「黯」色微微流轉,並未散去。
他平靜地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西門聽臉上。
那目光古井無波,卻讓西門灼緋攙扶兄長的胳膊都微微顫抖起來。
但西門聽仿佛毫無所覺。
或者說,他強行壓下了身體本能的恐懼。
在妹妹的攙扶下,他又向前艱難地挪了半步。
讓自己完全地暴露在霧主的目光之下。
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和翻騰的氣血。
「霧主……大人。」
西門聽開口,聲音依舊嘶啞虛弱。
「方才……晚輩昏迷中隱約聽聞……大人之言。」
他頓了頓,目光毫不避諱地迎上霧主的眸子。
【他需要人替他承擔「清理」的因果反噬……】
【他原本的計劃是讓西門家和南宮家兩敗俱傷來完成這件事……他稱我們為「刀」……】
西門聽的心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
眩暈和劇痛,反而讓他的思維變得異常清晰。
他捕捉著霧主話語中每一個線索。
一個模糊卻大膽的猜測,逐漸成形。
「大人您方才說……因我西門家抵抗,無意中……擾亂了您的布局。」
西門聽緩緩說道,
「您本欲借南宮家與我西門家之爭,燃盡兩家,替您完成這最麻煩的『清理』之事。」
「從而規避……天罰反噬。」
「如今計劃生變,您不得不親自出手,然此舉……恐將引動更大因果,非您所願。」
他一邊說,一邊緊緊注視著霧主的表情。
然而霧主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只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但西門聽注意到。
霧主指尖那抹「黯」色,流轉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絲。
沒有立刻湮滅他,這就是機會!
西門聽心臟狂跳,卻強迫自己保持聲音的平穩,繼續說下去:
「所以……大人的核心訴求,從未變過。」
「乃是以最小的代價,清理掉霜月城這龐大的『污穢』,對嗎?」
他微微提高了聲音,
「既如此,說明我西門家對您而言,並非全無價值!」
「事實上,若我西門家上下,自願效命於您,甘為驅使。」
「那麼……我們依然是您手中最好用的『刀』!」
「甚至,是比原先計劃中,那兩把註定撞碎的『刀』,更聽話的『刀』!」
西門聽頓了頓,感受到了四面八方驟然聚焦的驚愕目光。
但他不管不顧,忍著戰慄,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說道:
「只要大人允我西門家一條生路。我西門聽,願追隨大人左右,效忠於您……」
「……一百年!」
「在這一百年內,我願成為您手中最鋒利的劍,您意志最忠實的執行者!」
「凡您所指,無所不往。凡您所願,傾力達成!」
「但一百年後……」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帶著一種決絕:
「若我未死,請允我……自由離去!」
「自此,恩怨兩清,再無瓜葛!」
此言一出,滿場先是一靜,隨即譁然!
「一百年?!」
西門灼緋攙扶著兄長的胳膊猛地一抖,美眸圓睜,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哥哥在說什麼?效忠……還有期限的?而且只有一百年?
這、這豈不是在挑釁?!
「聽兒!你瘋了嗎?!」
西門業癱坐在主位前,嘶聲力竭,又急又怒,更多的卻是一種悲哀和無力。
兒子這是在賭命,在用一種羞辱對方的方式,為家族謀求一線渺茫生機!
可若是惹惱對方,那他們要面對的或許就不僅僅是死亡了。
甚至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幾位長老也面面相覷,臉上血色盡褪。
少主這是……在激怒對方啊!哪有這樣談條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