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廣場。
西門聽踏在青石板上，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空氣里還殘留著李清風滌盪後的餘韻。
污穢被清空大半，腐朽的氣息淡了許多。
但地面上，仍可見大片乾涸發黑的血跡，以及某些難以名狀的粘稠殘留。
不過，在西門家子弟和那些黑沼普通成員的打掃下，已經好了許多。
「倒是清理得挺乾淨。」西門聽淡淡評價。
他身後，跟著二十餘名西門家精銳子弟，以及游犬派來的五名黑沼普通成員。
眾人看著廣場上的某些痕跡，臉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那五名黑沼修士。
他們雖慣於與污穢為伍。
但那種不可名狀的污染，仍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不適。
「聽少主，」一名西門家子弟上前低聲道，「印記運轉，正常。」
他指向廣場中央。
那裡，一枚通體流轉著幽暗七彩光華的菱形印記，正靜靜懸浮在離地三丈的空中。
那正是被霧主逆改規則後，專門用於「牽引」屍潮的子印。
西門聽點了點頭，沒有立刻靠近子印。
他的目光，投向了廣場北側。
那裡曾是城主官邸，一座三層高的重檐閣樓。
雖有些受損，門樓塌了半邊，匾額斜掛，但主體結構尚且完整。
「你們在此布防，看守子印。」
西門聽對身後眾人吩咐。
「未有我的命令，不得擅離，亦不許任何人，包括黑沼的同道，靠近子印。」
「是！」西門家子弟齊聲應諾。
那五名黑沼修士交換了個眼神。
其中一人皮笑肉不笑道：「聽少主放心，游犬大人吩咐了，此行一切以您為主。」
「我等……自當配合。」
話雖恭敬，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溫度。
西門聽仿佛沒聽出那點微妙，只微微頷首，便轉身，獨自朝著那座閣樓走去。
推開半掩的大門，一股灰塵氣味撲面而來。
大堂內光線昏暗。
地上散落著瓷器、翻倒的椅架。
西門聽腳步未停，穿過大堂，走向內側的一間書房。
書房的門虛掩著。
他抬手，輕輕推開。
「吱呀——」
書房內景象比外面稍好。
只是書籍散落一地，多被污漬浸染。
一張紫檀木書桌後，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黑袍，姿態閒適地靠在椅背里，右手把玩著一柄匕首。
影蝕。
那個曾被西門聽以「西門聽雪斬」分屍冰封的黑沼骨幹。
如今，他好端端地坐在這裡。
「聽少主，」影蝕開口，聲音嘶啞，「私闖城主大人的書房……可不是什麼好習慣啊。」
西門聽神色平靜，仿佛沒聽出話里的刺。
他反手合上門，走到書桌前，目光掃過影蝕把玩匕首的手。
那雙手，與記憶中被他斬斷冰封時毫無二致。
「看來霧主大人的手段，確實通天。」西門聽淡淡道，聽不出情緒。
影蝕低低地笑了起來。
「怎麼，聽少主見到我，似乎不太驚訝？」
「為何要驚訝？」
西門聽走到書桌另一側，拉過一張椅子，坦然坐下。
「鬼手、腐沼、屠腹、骨叟……他們不也都『回來』了麼。多你一個，不多。」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影蝕。
「霧主大人特意安排你我在此鎮守，看來是對你很器重。」
「器重？」
影蝕手中翻轉的匕首微微一滯。
「西門聽，你是在嘲諷我麼？」
「不敢。」
西門聽語氣依舊平淡。
「畢竟，我會效忠霧主大人百年。你……應該沒忘吧？」
「呵。」
影蝕嗤笑一聲，匕首「唰」地定在指間，鋒刃指向西門聽。
「怎麼會忘？」
「你西門聽，可是當著霧主大人的面，大聲宣稱百年後要與霧主並肩的絕世天驕啊。」
「這等氣魄，我等凡夫俗子，望塵莫及。」
他身子微微前傾，眼睛死死盯著西門聽。
「我只是好奇，被霧主大人如此『看重』，特意安排來鎮守這裡的西門聽大人……」
「和我們這些『死過一次』的殘次品，究竟有什麼不同？」
他舔了舔嘴唇，聲音壓得更低，一字一句：
「還是說，其實沒什麼不同……不過都是霧主大人座下的……」
「狗？」
書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西門聽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影蝕。
幾息之後，他忽然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沙啞低沉。
「影蝕，」他止住笑，搖了搖頭，「看來你是真的誤會我了。」
「誤會？」影蝕冷笑。
「我的一切，都是霧主大人給予的。」西門聽緩緩道，語氣認真得近乎虔誠。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那裡，曾被古月的機關獸餘波震傷，卻在霧主揮手間恢復如初。
「這條命，這份力量，這次機會……皆是恩賜。」
西門聽看著影蝕，眼神平靜無波。
「我既立下百年之誓，自當竭誠效忠，為霧主大人掃清前路。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下去。
「我從未有過。」
「從未有過？」
影蝕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話，猛地向前一探身。
「西門聽，你當我瞎嗎？！」
「你看著霧主的眼神，你說話時的語氣，你敢說，你心裡沒有半點不甘？」
「沒有半點要超越他的野心？！」
「那不是野心。」西門聽平靜地糾正，「那是承諾。」
「……」
影蝕死死瞪著他，想要透過那雙平靜的眼睛，看穿底下到底藏著多少虛偽。
但他什麼也沒看出來。
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片坦然。
幾息之後，影蝕向後靠回椅背，發出一聲冷笑。
「行，行。西門聽大人高風亮節，忠心可鑑，是我小人之心了。」
「那接下來，就請聽少主好好履行『承諾』，守好這枚子印吧。」
「自然。」
西門聽站起身，不再多言，轉身朝門外走去。
「哦，對了。」
影蝕的聲音忽然又從背後傳來，慢悠悠的。
「忘了告訴聽少主，這間書房……我挺喜歡的。」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就待在這兒了。外面那些瑣事，就勞煩聽少主……多費心了。」
西門聽腳步未停，只在握住門把手時，微微側了側頭。
「隨你。」
吐出兩個字，他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昏暗裡。
「咔。」
房門輕輕合攏。
書房內，重歸寂靜。
窗外隱約傳來遠方屍潮的嘶吼。
影蝕盯著那扇緊閉的門，陰影中的臉，緩緩地扭曲。
露出一個猙獰而怨毒的表情。
「西門……聽……」
匕首「噗」地一聲，扎進紫檀木桌面。
「裝得可真像啊……」他喃喃自語。
「可你越是裝得恭敬，就越說明你心裡有鬼……」
「百年？效忠？呵……」
他猛地拔出匕首，看著刃尖上倒映的自己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
「我會盯著你的……一直盯著……」
「等著吧……總有一天，我會把你那張虛偽的臉皮……親手撕下來！」
……
閣樓外，廣場邊緣。
西門聽獨自站在一處欄杆旁，望著遠處空中懸浮的幽暗子印。
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
影蝕的敵意，在他的預料之中。
黑沼內部，對他這個「空降」的外來者。
尤其是曾斬殺過他們的「仇人」，抱有排斥，再正常不過。
霧主將他安排在此，與影蝕共守，未嘗沒有藉此敲打的意思。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又迅速消散。
百年。
這才只是開始。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
是狂妄嗎？
是愚蠢嗎？
或許吧。
但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他放下手，重新望向子印，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