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蟲海與青龍劍氣再次對撞。
南宮勖借力後退,低頭看向下方戰場。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近百對在血色中綻放的蝶翼。
看到了東郭明一劍斬碎三名執事。
看到了東郭岳火焰所過之處敵人化作飛灰。
看到了東郭清靈力箭矢下無聲倒下的身影。
也看到了,每一個化蝶者身上,正在飛速流逝的生命光華。
這一幕,與他記憶中百年前那場大戰,完美重合。
那時他只有十幾歲,躲在族地殘垣斷壁後。
看著天空中近百隻光蝶升起,撞向敵人的包圍圈。
他記得那一隻只光蝶炸開的絢爛。
記得光蝶過後,戰場上只剩下一地焦土。
記得活下來的人跪在廢墟上,對著光蝶消散的方向磕頭,磕到頭破血流。
記得父親抱著一名東郭家孩子的屍體,老淚縱橫:
「是我無能……是我南宮家無能啊……」
百年過去。
同樣的一幕,再次上演。
而這次,站在高處的,成了他。
「我……還是無能啊……」
南宮勖蒼老的聲音顫抖,淚水滑落。
蟲海在他周身流動,卻已稀薄大半。
他的靈力與心神都已接近枯竭。
他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雙手。
「我活得……夠久了。」南宮勖喃喃自語,淚水滴在蟲海上。
「父親當年說,要守護家族,要庇護子弟,要讓每一個忠誠的族人,都有歸處。」
「可我……沒做到。」
他看著下方,東郭明的光翼黯淡了一絲。
看著東郭岳的火焰弱了一分。
看著一名年輕的東郭家化蝶者,在斬殺了七名敵人後。
蝶翼消散,從空中墜落,被劍氣絞碎。
南宮勖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片平靜的死寂。
「我這把老骨頭,早該埋進土裡了。」
「既然今日戰場,那便……」
他雙手緩緩抬起,在胸前結出一個古老的印訣。
「禁術!燃魂飼蠱,萬蟲歸墟!」
以施術者全部神魂、血肉、修為為祭品,瞬間點燃體內所有蠱蟲,爆發毀滅之力。
施術者神魂俱滅,非家族存亡絕境,萬不可用。
南宮勖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現在,就是絕境了。」
印訣完成。
「嗡——」
一股詭異的波動,從他身軀中擴散。
他周身的蟲海,突然靜止了。
所有蠱蟲懸停在半空。
然後,它們開始發光。
一種內斂的、暗紅色的光芒。
「嘶嘶嘶——」
哀鳴從無數蠱蟲口中發出。
南宮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皮膚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頭髮變白、脫落。
但他的氣息,卻在瘋狂攀升!
悟道巔峰的壁壘,被捅破。
一股遠超悟道的恐怖威壓,從他身軀中爆發!
「那是……!」
不遠處,西門業猛地轉頭,瞳孔驟縮。
蕭天南也停下攻勢,愕然望去。
兩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們看到了南宮勖乾癟如骷髏的身軀。
看到了那無數隻散發暗紅光芒的蠱蟲。
更感受到了,那股讓神魂顫慄的毀滅氣息。
南宮勖緩緩抬起頭,他深陷的眼窩中,兩點暗紅的光芒亮起。
看向西門業,看向戰場上所有的西門家劍修。
他的聲音傳遍戰場:「西門業。老夫,送你一程。」
南宮勖乾枯的雙手緩緩前推。
這個動作很慢。
他身前那片散發暗紅光芒、靜止的蟲海,驟然沸騰。
凝聚成一顆漆黑如墨的光球。
一股讓西門業靈魂刺痛、讓遠處蕭天南臉色煞白的毀滅氣息,死死鎖定西門業!
蕭天南倒吸涼氣,聲音發顫:
「他在燃燒自己的神魂和所有蠱蟲!這是同歸於盡的禁術!」
西門業瞳孔縮成針尖,汗毛倒豎。
他感覺到,自己被一股「線」纏住了。
無論逃向哪裡,那顆黑球都會如影隨形!躲不開!
「不——!!青龍鬧海·絕嘯!」
西門業嘶吼著,將所有靈力灌入【青龍鬧海劍】!
劍身爆發出刺目青金光芒。
一道龐大的青龍劍氣脫劍而出,咆哮著撞向那顆飛來的漆黑光球!
然後……
青龍劍氣撞上黑球的瞬間,便無聲無息地被「吞噬」了。
漆黑光球微微一暗,體積縮小了微不足道的一圈。
便繼續以看似緩慢、實則快得讓西門業絕望的速度,印向他的胸膛!
「呃啊啊——!」
西門業眼中露出恐懼。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顆黑球,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南宮勖深陷的眼窩中,那兩點暗紅光芒注視著這一切。
乾裂的嘴唇微微扯動:
「值了……」
他乾癟如骷髏的身軀徹底失去支撐,從高空中直挺挺墜落。
「外公——!」
遠處,南宮星若眼角餘光瞥見那道墜落的身影。
冰澈的眸子裡,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她嬌軀劇顫,幾乎要維持不住印訣。
但腦海中閃過下方血戰的族人,閃過身後需要守護的族地……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瀰漫,硬生生將幾乎崩潰的心神穩住。
而也就在漆黑光球即將觸及西門業胸前衣袍的剎那!
「乾坤挪移!換!」
一聲嘶吼在西門業身側炸響!
是西門柏!
嗡!
西門業周圍的空間,出現了詭異的扭曲、模糊。
西門業只覺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他出現在十丈之外。
而西門柏,則取代了他原來的位置,胸膛迎上了那顆漆黑光球。
「柏長老?!」
西門業失聲驚呼。
西門柏轉頭,看向西門業。
那張布滿血污的臉上,擠出一個慘笑:「家……主……」
漆黑光球沒入他的胸膛。
西門柏的身體驟然僵住,眼中神采瞬間熄滅。
沒有爆炸,他的身軀以胸口為中心,迅速變得灰敗。
然後在一陣微風中,無聲無息地化為一蓬飛灰,簌簌飄散。
那顆漆黑光球,也耗盡了最後的力量,閃爍了幾下,悄然湮滅。
西門業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著西門柏消散的地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
再抬頭望向四周。
硝煙瀰漫,火光沖天。
斷壁殘垣間,西門家子弟的屍體層層疊疊。
高空中,近百名化蝶的東郭家死士仍在瘋狂屠戮。
更遠處,族地方向,濃煙滾滾。
敗了。
一敗塗地。
「呵……呵呵……」
西門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肩膀開始聳動。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到最後變成了如同夜梟哀嚎般的大笑,眼淚卻滾滾而下。
「哈哈哈哈哈!!西門家!千年基業!霜月雄城!」
「在我手裡!全完了!全完了啊!!!」
他抬起雙手,看著自己皮膚下的暗紅血線。
看著手中哀鳴不止的【青龍鬧海劍】。
又哭又笑,狀若瘋魔:
「我是罪人!我是西門家的千古罪人!!」
「引狼入室,與虎謀皮,害死聽兒,葬送全族!」
「我該死!我該被碎屍萬段!!」
「霧主!霧主!這就是你給的活路嗎?!啊?!!」
他揮舞著長劍,對著天空嘶吼。
隨後又猛地抱住頭,蜷縮起身子,發出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柏長老……聽兒……灼緋……」
「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列祖列宗……」
這一刻,西門家主消失。
只剩下一個信念崩塌、瀕臨崩潰的可憐蟲。
而在他周圍,廝殺,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