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業服下了第二枚血疫。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血液將燃盡,他將化為焦屍。
但此刻的他,理智早已被絕望吞噬。
他看著化為飛灰的西門柏,看著焦土中生死不知的兒子,看著一片片倒下的家族子弟……
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殺!拉上所有人陪葬!
「啊啊啊——!都給我死!」
皮膚下的血線再次暴起,灰白的頭髮根根倒豎。
西門業雙眼赤紅,周身爆發出狂暴的血煞之氣。
他揮舞著【青龍鬧海劍】,狀若瘋虎,沖向最近的一處戰團。
那裡,三名化蝶的東郭家執事正與南宮玄抱團。
「保護玄長老!」
一名化蝶的東郭家執事厲喝,三人轉身,蝶翼光芒大盛,聯手迎向西門業。
「西門業!受死!」
南宮玄鬚髮戟張,同樣不退反進。
他剛剛以禁術強行匯聚蟲潮發動最後一擊,此刻氣息萎靡,但眼神決絕。
「鐺!轟!噗——!」
劍光、蝶翼、拳罡、蠱蟲殘影瘋狂對撞。
西門業憑藉第二枚血疫帶來的爆發力,以一敵四,暫時不落下風。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隨時可能自焚而死。
「家主!家主!別打了!停手!停手吧——!!!」
遠處,西門崇看著這一幕,老淚縱橫。
他持劍的手劇烈顫抖。
他環顧四周,西門家子弟已不足三百,人人帶傷,眼神麻木。
更遠處,東郭家那些化蝶的人雖然也在不斷凋零。
但聯軍整體的壓力,早已將西門家最後一點抵抗意志碾碎。
敗了。
徹徹底底地敗了。
巨大的悲愴淹沒了西門崇。
他抬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道懸浮的冰清身影,哭喊:
「南宮家主!請住手吧!是我們西門家輸了!我們投降!」
「一切的罪過,都是我們西門家!是家主和我等長老的錯!與這些年輕子弟無關!」
「求你看在……看在同為一城修士的份上,給他們一條生路!給我們西門家……留一點血脈吧!」
「從今往後,我們願為奴為仆,贖清罪孽!」
他的聲音在戰場上迴蕩。
另一邊,南宮星若懸浮於空,臉色蒼白,嘴唇被咬出了血。
她掃過戰場。
東郭家的化蝶勇士們正在一個個無聲熄滅。
聯軍子弟,人人浴血,十不存一。
西門家那邊,同樣屍橫遍野,殘存者眼中只剩下麻木和恐懼。
繼續打下去,或許能徹底屠滅西門家在場所有人。
但之後呢?
南宮家、古家、北辰家……還能剩下多少元氣?
他們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西門家。
而是西門家背後那個霧主。
一股複雜的情緒在南宮星若胸腔衝撞。
繼續的殺戮,除了滿足仇恨,已無意義。
霜月城的劫難,需要有人活下去,需要保存力量,去面對真正的源頭。
南宮星若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戰場:
「西門家既已認輸,此戰……到此為止。」
「所有聯軍所屬,停手。」
「西門崇。」
她看向那位老淚縱橫的長老,「讓你的人,放下兵器。」
西門崇身體一震,沒有絲毫猶豫,嘶聲對周圍吼道:
「放下!都給我放下!放下兵刃!」
說完,西門崇「哐當」一聲,將手中法劍扔在地上,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這一跪,抽走了戰場上所有西門家殘兵最後一絲力氣。
倖存的西門家劍修們,呆呆地看著自家大長老棄劍。
又看向遠處仍在瘋狂搏殺的家主。
最後目光掃過周圍同袍堆積如山的屍體。
兵器從他們無力的手中滑落。
噹啷、噹啷……
武器掉落的聲音零星響起,越來越多。
有人跟著跪下,有人癱坐在地,有人仰天流淚。
疲憊、傷痛、恐懼席捲了他們。
結束了。
終於……不用再戰鬥了。
此時,聯軍方向,一片死寂。
幾息之後。
「贏……贏了?」
「我們……贏了?!」
「西門家投降了!戰爭結束了!」
「嗚……啊啊啊!磐長老!你看到了嗎?我們贏了!」
先是幾聲不敢置信的喃喃,隨即,巨大的狂喜爆發!
還活著的聯軍子弟們,有的放聲大笑,笑著笑著就淚流滿面。
有的與身旁同伴緊緊擁抱,泣不成聲。
更多的人則是脫力般坐倒。
連那些化蝶後尚未燃盡的東郭家勇士,此刻也停下了戰鬥。
他們背後的光翼迅速黯淡,默默看著這一切。
而那些放下武器的西門家子弟,臉上只有深深的麻木和一絲解脫。
在這片氣氛中。
一道狀若瘋魔、渾身升騰著血煞的身影,依舊在戰場的一角左衝右突。
是西門業。
「死!都給我死!哈哈哈!陪葬!全都陪葬!」
他雙目赤紅渙散,皮膚龜裂,【青龍鬧海劍】揮出的劍光凌亂而狂暴。
與他纏鬥的三名化蝶東郭執事和南宮玄,在他這瘋狂反撲下,一時竟也難以近身。
「家主!家主!停下吧!求求您停下吧!!!」
一名渾身是傷、斷了一條手臂的年輕西門家子弟,撲到西門業附近。
用僅存的手臂死死抱住西門業的一條腿,哭喊道:
「結束了!都結束了!」
「柏長老沒了!好多人都沒了!我們輸了!認輸了!」
「家主!停下吧!別再打了!!!」
又有幾人衝過來,不顧西門業周身的血煞,拼命抱住他。
「家主!醒醒啊!」
「停下吧!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西門業瘋狂揮劍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低下頭,赤紅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抱住自己的幾名子弟。
他們年輕的臉龐上沾滿血污,寫滿了恐懼、悲痛,還有一絲祈求。
「家……?」
西門業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環繞周身的狂暴血煞之氣,出現了紊亂。
他握著劍的手,顫抖了起來。
「我……我在做什麼?」
他看著手中哀鳴不止的劍,又看了看抱住自己、傷痕累累的子弟。
再緩緩抬頭,目光掃過周圍。
屍山血海,斷壁殘垣,族人倒伏,敵人環伺……
「輸了……都……沒了……」
「哐當。」
劍從手中滑落,掉在染血的焦土上。
他周身的血煞之氣迅速消散。
皮膚龜裂處不再滲血,反而呈現出衰敗的灰白。
他的身軀倒了下去,灰白髮在風中凌亂。
那幾名抱住他的子弟,感受到只剩下一個油盡燈枯的軀殼。
他們愣住,隨即哭得更凶,卻不再是恐懼,而是悲慟。
「家主……」
西門業沒有回應。
他緩緩地抬起那雙空洞渙散的眼睛,望向天空。
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戰場上,最後一點聲音徹底消失了。
風卷過廢墟,帶起濃重的焦糊味。
一種寂靜,籠罩了所有人。
無論是聯軍,還是西門家。
勝利的狂喜、戰敗的麻木、失去同袍的悲痛……
所有激烈翻騰的情緒,都暫時沉澱了下去。
「……」
但也就在下一刻。
「霧主大人!您終於來了!!!」
一聲充滿了狂喜的呼喊,炸響!
是游犬!他深深彎下腰,聲音激動顫抖。
幽樺靜立一旁。
戲子臉上浮起笑容,屠腹咧開嘴。
所有黑沼修士,都在此刻挺直了身體。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剛剛響起的歡呼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帶著驚疑,齊齊轉向游犬所望的方向。
西門家族地,那高聳的城牆之上。
不知何時,一個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粗布衣衫在風中拂動。
容貌平凡,整個人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氣息。
他一隻腳隨意地踩在牆垛上,一隻手的手肘撐在膝蓋上,姿態閒適。
他的目光,淡然地,俯瞰著下方這片屍山血海。
正是霧主。
「嗡!」
隨著他的目光掃過。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戰場。
剛剛還在歡呼的聯軍子弟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這……這是……我無法動彈了……」
「好……好可怕的感覺……」
「他是誰?」
「霧主……黑沼真正的主宰?」
低低的、充滿恐懼的竊竊私語在聯軍中蔓延。
許多人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抖。
西門家子弟也驚恐地望著那個身影。
望著那個他們曾經依附、如今卻帶來更深絕望的身影。
高牆上,霧主似乎對下方的驚恐毫無所覺。
他目光掠過戰場,掠過那些凋零的蝶翼,掠過焦黑的西門聽,掠過東郭源。
最終,在那道懸浮的冰清身影上略有停留。
然後,他輕輕開口,聲音傳入戰場每一個生靈的耳中。
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俯瞰塵世的漠然:
「今日的風兒,甚是喧囂。」
「螻蟻的掙扎,總能讓這無聊的時光,多出幾分……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