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若,別慌。」
古月的聲音響起。
她上前一步,輕輕握住南宮星若的手。
「或許……他們此刻正在觀月居。」
一旁的東郭婉兒也點頭:「月小姐說得對。」
「星若小姐,陸前輩行事向來從容。我們去觀月居看看便知道了。」
南宮星若看著她們,眼眸中波動漸漸平復。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
她沒有駕起遁光,而是轉身,率先朝著觀月居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東郭源默然跟上。
古月、東郭婉兒緊隨其後。
南宮勖、南宮玄、南宮嚴等長老對視一眼,也沉默地跟在了後面。
再後面,是越來越多反應過來的南宮家與東郭家子弟。
沒有人說話。
數百人的隊伍,就這樣沉默地行走在族地內部的道路上。
沿途遇到的族人紛紛駐足,退到道旁,看著這支沉默行進的隊伍。
竊竊私語聲低低響起。
東郭源的目光沉靜地掃過周圍。
他看到道旁一座假山旁,兩個年輕的東郭家暗衛正低聲交談。
他看到不遠處一棟小樓的窗口,一位嬸娘正緊緊摟著自己本該戰死的兒子,母子二人相擁而泣。
真實與虛幻,死亡與生機,詭異地交融。
東郭婉兒跟在古月身側,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袖。
她記得自己化蝶撲向敵陣時的決絕,記得靈力燃燒殆盡的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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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她完好地走在這裡。
南宮星若挺直著背脊,走在最前方。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她就要見到陸前輩了嗎?
陸前輩和姜姐姐他們還在觀月居嗎?
腳步踏過白石拱橋,觀月居那清幽的院落輪廓,已在花木掩映中隱約可見。
越靠近,隊伍行進的速度似乎越慢,氣氛也愈發凝滯。
然而,就在他們走到觀月居外那片竹林小徑的入口時。
一陣清亮歡快的笑聲,帶著少女嬌憨的說話聲,忽然從觀月居院內傳了出來。
是林雪的聲音:
「哎呀,楚主母您就別笑我啦!我那不是看星柒練劍太認真,想試試她反應嘛!」
接著是南宮星柒那掩不住一絲羞惱的童音:
「雪兒姐姐你那是偷襲!不合規矩!」
然後,是南宮楚那冷媚中含著寵溺的嗓音:
「好了好了,雪兒,莫再逗你星柒妹妹了。」
「星柒,你的劍意已有幾分凝練,只是臨機應變尚缺些火候。還需……」
聲音透過竹葉,隨風傳來,平和,溫馨,尋常。
南宮星若的腳步,在竹林小徑的入口處,驀地停住了。
她身後,所有人的腳步,也隨之停下。
東郭源抬起眼,望向那笑語傳來的方向,沉靜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輕輕落定了。
古月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笑意。
東郭婉兒悄悄鬆了口氣。
南宮勖、南宮玄等長老臉上的凝重,在這歡快笑語的沖刷下,不由自主地化開。
南宮星若靜靜地站在那裡。
聽著院內傳來的、屬於她母親、妹妹以及雪兒的尋常對話。
陽光穿過竹葉縫隙,在她沾染塵埃的月白衣裙上投下光斑。
她冰澈的眸子望著那近在咫尺的院門。
方才一路行來的沉重、緊張、以及無數翻騰的思緒。
在這一刻,忽然奇異地沉澱、安寧下來。
南宮勖捋了捋短須,眼中閃過欣慰。
他側身,對身旁的南宮玄、南宮嚴等長老,以及後方眾多眼含期盼的子弟,開口:
「好了,都別擠在這裡了。」
「星若他們平安歸來,陸大人想必也在。」
「讓他們年輕人先去敘話,莫要擾了此間清淨。」
他目光掃過眾人,帶著肯定的意味:「玄長老,嚴長老,諸位,隨老夫來。」
「還有許多後續事宜,需我等儘快釐清,安頓族人之心。」
「是。」
南宮玄等人會意,紛紛點頭。
南宮勖不再多言,率先轉身,朝著來路走去。
長老們緊隨其後,聚集的子弟們雖仍有好奇與激動。
但在長老們的示意下,也開始有序地散去。
只餘下低低的議論聲在竹林外飄蕩。
很快,竹林入口處,只剩下南宮星若、東郭源、古月。
南宮星若深吸了一口空氣,冰澈的眸子看向身側的東郭源和古月,唇角微彎:
「源,月兒,我們進去吧。」
「嗯。」
東郭源頷首,古月也用力點頭,明媚的臉上重新漾開笑容。
幾人穿過短短的竹林小徑,觀月居那熟悉的院門敞開著,院內景象映入眼帘。
庭院中央,那株老槐樹下,陸熙與姜璃相對而坐。
石桌上放著一套素白茶具,熱氣裊裊。
陸熙依舊是一身青衫,執壺斟茶,動作從容。
姜璃的衣裙清冷如舊,安靜地接過師尊遞來的茶盞。
絕美的側顏在午後日光下靜謐柔和。
稍遠處的藤蘿架下,放著一張舒適的藤椅。
南宮楚斜倚在藤椅中,一襲宮裝,冷媚的容顏上帶著閒適的笑意,目光落在院子空地上。
那裡,林雪正手持一根細竹枝,笑意盈盈。
她對面的南宮星柒,小臉憋得通紅,握著一柄適合她身量的木劍,擺出防守的架勢,眼神里全是不服輸的勁頭。
「看招!」
林雪手腕一抖,竹枝輕靈地點向星柒的手腕,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
星柒咬牙,木劍上撩格擋。
卻還是慢了一線。
竹枝「啪」地一聲,輕輕點在了她握劍的手背上,不痛,但足以讓她招式潰散。
「哎呀!」
星柒懊惱地跺了跺腳,小嘴噘得老高。
林雪收了竹枝,笑嘻嘻地揉了揉星柒的發頂:
「還差得遠呢,星柒。你太小啦,力道和速度都跟不上,光有架勢可不行哦。」
就在這時,林雪眼尖,瞥見了院門口的身影,杏眸頓時一亮,歡快地揮手:
「咦?若兒!源!月小姐!你們回來啦?」
她這一聲,將院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門口。
南宮楚聞聲轉頭,看到完好歸來的女兒和她身後的眾人,眼中欣慰的笑意更深。
那抹一直縈繞的若有若無的憂色徹底散去。
「阿姐!」
南宮星柒眼睛大亮,委屈瞬間湧上,也顧不上比試了。
丟下木劍,像只小雀兒般飛奔過來。
一頭扎進南宮星若懷裡,聲音帶著控訴:
「阿姐!你和古月姐姐他們出去玩,都不帶我!」
南宮星若本就被院內這安寧祥和的景象感染,心中充滿失而復得的喜悅。
冷不丁被妹妹這麼一撲一問,頓時愣住:「玩?」
她下意識地看向懷裡的妹妹,又抬眼,目光略帶疑惑地掃過院中眾人。
這時,跟在南宮星若側後方的東郭源,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上前半步,沉靜地開口解釋道:
「星若小姐,是我告知星柒小小姐的。」
「先前在湖畔遇見她與林雪仙子,為免她們擔心,便說……小姐是帶人外出放鬆了。」
南宮星若恍然,原來是東郭源善意的謊言。
她低頭看著懷裡仍仰著小臉、滿眼指控的妹妹,心中軟成一片,又有些好笑。
她輕輕拍了拍星柒的背,柔聲哄道:
「是姐姐不好。下次……下次一定帶星柒去,好不好?」
「真的?」
南宮星柒眼睛眨巴著,瞬間被哄好了大半,但還是追問:
「那這次你們去哪玩了?好玩嗎?」
「這次……」
南宮星若頓了頓,餘光瞥見石桌旁那抹青衫,心頭微暖,語氣更柔。
「這次去的地方比較遠,也有些累。等星柒再長大些,姐姐帶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說定了哦!」
南宮星柒這才滿意,從姐姐懷裡退出來。
又好奇地看向東郭源和古月他們,似乎想從他們身上找出「出去玩」的痕跡。
南宮星若安撫好妹妹,這才抬步,走向槐樹下。
東郭源、古月等人也默默跟上。
她的目光,最終深深落在陸熙和姜璃身上。
走到近前,她先是對著南宮楚的方向,隱含激動地喚了一聲:
「娘親。」
南宮楚對她微笑著點了點頭。
隨後,南宮星若轉向陸熙和姜璃,冰澈的眸子裡映著兩人的身影。
那裡面有終於落定的安心,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她輕聲開口:「陸前輩,姜姐姐。你們……怎麼突然就離開了?」
陸熙放下茶壺,抬眼看向她,溫潤一笑:
「霧主已誅,諸事已了,我便回這觀月居了。倒是你們,身上可還安好?」
他語氣平和。
「我與師尊一樣。」
姜璃也輕聲開口,眸光掃過南宮星若和東郭源,略一點頭。
「看到你們無恙,便好。」
南宮星若看著他們二人這般尋常模樣,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松下。
她唇角向上彎起:「沒事,我們都好……」
「只是,方才在族地沒見著你們,我還以為……你們已經離開霜月城了呢。」
她說得輕巧,但眼底一閃而過的緊張,卻泄露了真實的心緒。
陸熙聞言,微微頷首:
「不錯,我們明日便離開。」
「……」
南宮星若臉上的笑容驀地一滯。
她看著他,眸子眨了一下。
嘴角努力想維持上揚的弧度,卻只彎成一個有些勉強的曲線。
「……明、明日?」
她輕聲重複,聲音裡帶著一絲顫。
旁邊的東郭源微微一怔,沉默下來。
院中的空氣靜了一瞬。
「陸前輩的神通真是厲害!」
古月清脆的聲音適時響起,她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
「不過現在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慶祝一下?」
「看著現在的霜月城,看著大家都好好的,我總覺得像做夢一樣。」
「但……特別幸福。真好,大家都沒有死去。」
她的話沖淡了凝滯。
南宮楚一直倚在躺椅上,含著淡笑看著兒女和眾人。
此刻,她緩緩坐直了身體,冷媚的容顏上神色端莊,目光掃過陸熙和姜璃,輕輕頷首:
「月兒說得是。劫後餘生,闔城平安,確是大喜。」
「陸道友與姜仙子於我南宮家、於霜月城恩同再造,此番離去,我南宮家豈能無有所表?」
她語氣溫和卻堅定。
「我即刻安排下去,今夜於族中設宴。」
「一為慶賀霜月城新生,告慰亡靈,安撫生者。」
「二來……也是為陸道友與姜仙子、林雪小仙子踐行送別。」
「娘親……」
南宮星若已從最初的失神中緩過來。
她上前一步,站到南宮楚身側,聲音清晰:
「既如此,母親,族中事務繁多,您身體還需休養。」
「今夜宴席諸般安排,便讓女兒與您一同操持吧。」
她看著南宮楚,眼神關切。
南宮楚抬眸,對上女兒的目光,眼底掠過一絲寬慰,唇角笑意更深。
她點了點頭,正要開口。
忽然,她臉色一白,神情驟然僵住。
「唔……」
一聲極低的悶哼從她唇間溢出。
她剛想借力站起的動作一頓,整個人晃了一下,眼前天旋地轉。
「母親!」
南宮星若的驚呼聲響起。
她伸手想去扶,卻已來不及。
一道青影閃過。
陸熙已出現在南宮楚身側,手臂穩穩地攬住了她倒下的身軀。
南宮楚雙眼緊閉,臉色蒼白,氣息微弱,就這樣靠在了陸熙懷中。
「母親!」
南宮星若撲到近前。
南宮楚原本蒼白的臉頰,此刻卻浮起一種不正常的潮紅。
南宮星若急忙伸手探向母親額頭,指尖觸到一片滾燙。
「好燙!」
她聲音發緊,抬頭看向陸熙,
「陸前輩,是母親的傷……還沒有好嗎?」
陸熙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向懷中昏迷的南宮楚,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東郭源上前一步,沉靜的目光落在南宮楚潮紅的臉上,眼底擔憂浮現。
古月也跟過來,明媚的臉上滿是焦急:
「楚主母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會突然……」
「娘親!娘親你怎麼了?」
南宮星柒被這變故嚇住了,小臉煞白,帶著哭腔就要往前沖。
林雪眼疾手快,一把將她輕輕拉住,蹲下身摟住她,聲音放柔:
「星柒不怕,不怕啊。」
「你娘親可能是太累了,陸叔叔在呢,不會有事的。」
南宮星柒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忍著沒掉下來,只是盯著昏迷的母親。
南宮星若看著陸熙沉靜的臉,心不斷往下沉。
她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陸前輩,我娘她……」
陸熙搖了搖頭,緩緩將南宮楚橫抱起來。
「阿楚的情況,有些特殊。」
他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頭一沉的凝肅。
南宮星若呼吸一滯。
就在這時,姜璃走了過來。
她清冷的眸光在南宮楚潮紅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南宮星若。
南宮星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她:「姜姐姐……」
姜璃迎上她求助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是體質的缺陷,開始了。」
體質?!
這個詞讓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愣。
東郭源猛地抬眼,看向姜璃。
古月也睜大了眼睛。
南宮星若瞳孔驟縮,她看著姜璃,一個模糊的念頭掠過腦海,讓她聲音發乾:
「體質……姜姐姐,你是指……」
「星若,」
姜璃看著她,語氣平靜,
「你還記得,我曾與你說過,特殊體質往往伴隨重大缺陷或代價嗎?」
南宮星若渾身一震。
她當然記得。
在那些關於修行的深夜長談里,姜姐姐說過。
越是強大逆天的先天體質,往往越有可怕的缺陷或需要付出的代價。
難道……
「難道娘親她……也是特殊體質?」
南宮星若的聲音發顫。
她想起母親昏迷前蒼白的容顏,想起她獨自支撐家族多年的疲憊,想起她偶爾流露出的、深藏眼底的倦色。
還有……她夢中那個星光中溫柔悲憫的女神。
她本打算等母親傷勢好些,再仔細詢問的……
此時,姜璃點了點頭。
「楚主母現在的情況,便是體質缺陷開始反噬的表現。」
她看向陸熙懷中的南宮楚,眸光微凝,
「楚主母之前應該是一直在強行壓制自己體質的需求。」
「後來重傷,本源受損,雖然傷勢被師尊丹藥穩住。」
「但體質的『渴求』再也壓制不住,爆發出來。」
南宮星若看著母親潮紅痛苦的臉,心如刀絞。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冰澈的眸子看向陸熙:
「陸前輩,我娘親的體質……究竟是什麼?缺陷又是什麼?該怎麼救她?」
陸熙抱著南宮楚,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南宮星若急切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南宮星若的問題,而是轉向東郭源和古月。
「源,小月,」
他溫聲道,
「你們先回去休息吧。今日也勞累了。」
東郭源聞言,沉靜地看了南宮星若一眼,又看向昏迷的南宮楚,抱拳躬身:
「是。陸前輩,星若小姐,若有需要,源隨時待命。」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朝院外走去。
古月看了看南宮星若,又看看陸熙和姜璃,明媚的臉上滿是擔憂,但還是點了點頭:
「那……星若,我就先離開了。」
她說完,也快步跟上了東郭源。
院門輕輕合上,將東郭源與古月離去的腳步聲隔在外頭。
庭院裡安靜下來。
陸熙抱著南宮楚,目光落回她潮紅的臉上。
他開口,聲音溫潤:「阿楚,平復。」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柔和水流般的氣息籠罩了南宮楚。
她緊蹙的眉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緩。
臉上不正常的潮紅迅速褪去,恢復成略顯虛弱的蒼白。
原本急促紊亂的呼吸也變得悠長平穩,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娘親……」
南宮星若一直屏著的氣終於吐出,眸中閃過喜色。
可這喜色未能持續太久。
就在她以為情況已然穩定之時,南宮楚的身體忽然極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剛剛平復的呼吸再次變得稍顯短促。
那抹褪去的潮紅竟以更快的速度反湧上來,甚至比先前更甚。
她緊閉的眼睫顫動,唇間溢出無意識的、帶著痛苦的低吟:
「……熱……好難受……」
「陸前輩!」
南宮星若的心猛地提起,看向陸熙。
「師尊,」
姜璃清冷的聲音響起,目光落在南宮楚身上,
「此法只是暫時壓制了她體內紊亂的氣機,撫平了表象。」
「體質本源的反噬根源未除,不過飲鴆止渴。」
陸熙微微頷首,目光沉靜:「確是如此。」
「看來,需得尋一處安靜所在,讓我仔細探查阿楚體內情形,方能尋得癥結。」
他轉向南宮星若:「星若,你母親的居所何在?」
「我帶您去!」
南宮星若立刻應道,冰澈的眸子裡滿是急切。
「阿姐!娘親!我也要去!我要跟著娘親!」
一直強忍著的南宮星柒見姐姐和陸熙要走,再也按捺不住。
帶著哭腔掙脫了林雪的手,跑過來緊緊抓住陸熙的衣角。
小臉上淚痕交錯,寫滿了恐懼。
陸熙低頭看向抓著自己袍角的小女孩,溫聲道:
「星柒,你母親不會有事的。你很累了,現在需要好好睡一覺。」
他的聲音似乎帶著某種奇異的力量。
南宮星柒仰著淚眼看他,還未來得及再說什麼。
一股無法抗拒的濃濃倦意便席捲而上。
她小腦袋晃了晃,眼睛努力想睜開,卻最終軟軟地向下倒去。
旁邊的林雪眼明手快,一把將昏睡過去的星柒接住,抱在懷裡。
她看向陸熙,輕輕點頭:「師尊放心,我會照顧好星柒妹妹的。」
陸熙微微頷首,未再多言。
他抱著南宮楚,轉身便向院外行去。
姜璃與南宮星若緊隨其後。
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觀月居的門外,朝著南宮楚所居的院落方向行去。
——————
另一邊,南宮楚的房間。
南宮楚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
臉頰上那不正常的潮紅仍未褪去,呼吸時而平穩,時而短促。
陸熙站在床榻邊。
一手虛按在南宮楚額前寸許,指尖有極淡的溫潤光華流轉,似乎在仔細探查著什麼。
他眉頭微蹙,神色是罕見的專注。
南宮星若緊挨著床榻跪坐著,雙手緊緊握著母親的一隻手。
冰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的臉,裡面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
姜璃靜靜立在稍後一些的位置。
清冷的眸光掠過南宮楚,又看向陸熙,最後落在南宮星若緊繃的側影上。
片刻,陸熙收回了手,指尖光華斂去。
「如何,師尊?」
姜璃輕聲問道。
陸熙沉默了兩息,緩緩道:「她體內並無新增傷勢。」
「先前的傷勢也在丹藥作用下緩慢修復。」
「但這股焚身灼魂般的『熱』,以及生命精氣的異常躁動,卻非傷病所致,而是源於其自身。」
「這就是母親體質的缺陷?」
南宮星若猛地抬起頭,看向陸熙。
姜璃上前一步,與陸熙並肩而立,看著床上的南宮楚,聲音冷靜:
「師尊,這便是弟子之前想說的。」
「覺醒特殊體質,對許多人而言,未必是幸事。」
陸熙側首看她。
姜璃繼續道:「您之前遇到的,那個叫『葉天』的小子。」
「他覺醒的體質很強大,但是他本人卻無法駕馭住。」
「幾乎將自己榨乾,修為盡廢,從天才淪為連凡人都不如的廢體。」
「若非您恰好路過點化,並且他修煉了歐陽烈的術法,他早已身死道消。」
陸熙聞言,眼中掠過一絲恍然,輕輕頷首:
「原來如此。特殊體質……竟是如此麻煩的一件事麼?」
「嗯。」
姜璃點頭,語氣帶著一種淡然。
「我之前便和星若說過,大道法則,自有平衡。」
「越是逆天、潛力越大的特殊體質,往往也伴隨著近乎詛咒般的缺陷,或需要付出難以想像的代價。」
「這缺陷可能源於體質本身的力量過於狂暴難以駕馭。」
「也可能需要特定的苛刻條件才能維繫存在,或者……」
「必須以某種珍貴之物持續『獻祭』。楚主母如今的情形,很符合其中一種。」
「葉天?」
南宮星若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下意識地喃喃重複,冰澈的眸子看向陸熙。
陸熙對上她詢問的目光,溫聲道:「是之前遊歷時偶然遇見的一個青年。」
「他體質不凡,卻無福消受,反受其害。」
「方才璃兒所言,便是他的遭遇。」
他頓了頓,看向南宮楚,
「若阿楚此刻的痛楚,根源亦在於其體質缺陷,那便需對症下藥。」
「姜姐姐,」
南宮星若立刻轉向姜璃,聲音急切。
「那該如何對症下藥?需要什麼?無論多難,我一定為娘親尋來!」
姜璃看向她,目光沉靜:「首先,需知『症』在何處。」
「星若,想要解決體質缺陷,必須先明確知曉楚主母擁有的,究竟是何種體質。」
「其特性為何,對應的缺陷或代價又是什麼。」
「唯有如此,方能尋得解決或緩解之道。」
何種體質……
南宮星若怔住了。
她從未聽母親提起過自身擁有特殊體質。
母親總是強大而沉穩的,如同遮蔽家族風雨的巍峨山嶽。
她從未想過,這座山嶽內部,早已布滿裂痕。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划過她的腦海。
夢中女神……星光……賜福……「此力予你」……
她冰澈的眸子驟然睜大,猛地看向姜璃,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姜姐姐!之前……之前我跟你說的,點化那晚夢裡的女神,還有她給我的力量……」
姜璃與她目光相接,瞬間明白了她未盡之言。
那雙清冷的鳳眸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為更深的凝重。
她緩緩頷首,聲音很輕:「我猜到了。」
「星若,你夢中那位立於星光之中、予你力量的女神。」
「很可能就是楚主母自身本源,或者其體質意志的一種顯化。」
南宮星若身體晃了一下,握著母親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姜璃的話語還在繼續,冷靜地剖析著那驚人的可能性:
「你擁有『星輝汲靈』、『琉璃涅變』、『玉魄反哺』三種能力,環環相扣,自成完美修行體系,潛力無窮。」
「但自始至終,你未曾提及它們伴隨任何缺陷或需要付出的代價。」
「星若,你不覺得,這太不合理了嗎?」
不合理……
南宮星若的呼吸窒住了。
是啊,太不合理了。
姜姐姐早就說過,越是強大的體質,缺陷越大。
可她的「星辰體質」,只有饋贈,未見索取。
除非……
「所以……」
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
「所以我的這些能力,這份『體質』……」
「並不是我天生擁有,而是……而是娘親她……」
「對。」
姜璃肯定了她的猜測,目光落在昏迷的南宮楚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慨嘆,
「很可能是楚主母,通過某種方式,或許就是藉助你所說的『夢境』。」
「將她自身體質的一部分本源特性,或者說,將那份『完美』的可能性,剝離、饋贈給了你。」
「而你本身或許確實有承接這份饋贈的潛質,但那份饋贈,原本該屬於她。」
「她給了你星辰,自己卻陷入了永夜。」
南宮星若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母親蒼白的臉,看著她昏迷中仍因痛苦而微蹙的眉。
所以,娘親的虛弱,娘親的修為停滯,娘親從未提及的舊傷……
一切都有了另一種解釋。
不是傷病,是剝離。
不是衰退,是饋贈。
她把最好的、沒有缺陷的部分,悄無聲息地給了自己。
而所有的「缺陷」,所有的「代價」,都由她一人默默承受了十七年。
淚水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
南宮星若猛地伏倒在母親床邊,將臉埋進母親冰涼的手掌,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彼此的肌膚。
她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破碎的哽咽從喉間溢出。
「我不要了……娘親……星若不要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陸熙和姜璃。
冰澈的眸子被巨大的心痛徹底淹沒,只剩下哀求。
「陸前輩,姜姐姐……求求你們,救救我娘親……」
「把這些能力拿回去,都拿回去!」
「我只要娘親好起來……我什麼都不要了……」
「星若,不必如此。」
陸熙溫和的聲音響起,止住了南宮星若的崩潰。
「阿楚我自不會讓她有事。」
他看向床上昏迷的南宮楚,語氣平緩卻篤定。
「眼下最壞的可能,也無非是這體質與阿楚自身不再契合。」
「屆時將其剝離或封禁便可。」
「性命之憂,你無需擔憂。有我在,阿楚定會無恙。」
這平靜的承諾,穩住了南宮星若幾乎要渙散的心神。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陸熙。
看著他眼中那份淡然,狂跳的心終於一點點落回實處。
是啊,陸前輩說娘親不會有事,娘親就一定不會有事。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洶湧的淚意逼回,深吸了幾口氣,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
「陸前輩……」
她聲音仍帶著沙啞。
「星若明白了。謝謝您。」
一旁的姜璃見南宮星若情緒稍定,清冷的眸光微動,似乎想起了什麼,忽然開口:
「星若,既說到楚主母的體質與家族,有件事,我思索許久,一直有些不解。」
南宮星若轉向姜璃,用袖子擦了擦臉,努力集中精神:
「姜姐姐請說。」
姜璃的視線落在南宮星若臉上,語氣帶著一絲純粹的探究:
「勖長老,是你的親外公?楚主母的親生父親?」
南宮星若愣了一下,沒想到姜璃會問這個,但還是點頭:
「是。外公是娘親的生父,我的外祖父。」
「嗯。」
姜璃微微頷首。
「可我觀勖長老的年歲與氣血……」
「與楚主母的年齡,差距似乎頗為明顯。」
「楚主母風華正茂,而勖長老……」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清冷絕美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
【勖長老修為精深,駐顏有術,但生命氣息的「層疊感」是騙不了人的。】
【他真實的骨齡,遠比外表看起來要蒼老得多。】
【楚主母若真是他親生女兒,那他得女時的年歲……】
【莫非是俗語說的「老樹開花」?】
【那星若的外婆,又是何等人物?為何從未聽人提起?】
姜璃並未將這些內心剖析全數說出,只是將那份疑惑凝在眼神里,看向了南宮星若。
南宮星若被姜璃看得,臉上也後知後覺地泛起了一絲紅暈。
她顯然也聽懂了姜璃的未盡之言。
甚至順著那思路想了一下自家外公平日威嚴赫赫的模樣。
再聯想到「老樹開花」之類的詞……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趕緊掐斷這大不敬的聯想,臉頰卻更熱了。
「這……姜姐姐,我、我也不甚清楚。」
南宮星若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窘迫,
「我自幼便未見過外婆,娘親也從不提及。族中……似乎也無人議論此事。」
她越說聲音越小,顯然也覺得這事兒透著蹊蹺。
但身為小輩,尤其對象是那樣的外公,她實在不敢,也不願去深究其中細節。
陸熙將兩人的反應看在眼中,神色依舊溫潤平和。
他略一沉吟,道:「看來,欲明阿楚體質根源,勖長老確是關鍵。」
「他既是阿楚生父,對此中情由,縱非全然知曉,也應有所了解。」
「待阿楚情況稍穩,我需尋他一問。」
他話音方落,房間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南宮白衣沉穩的聲音便在門外響起:
「阿楚你在裡面嗎?老身有事需向你稟報!是族中子弟的傷亡清點。」
「白衣長老,請進。」
南宮星若勉強穩住了聲音,對著門外說道。
房門被推開。
南宮白衣端著個帳冊模樣的本子,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她臉上帶著沉靜,然而,在目光觸及房內情景的剎那,那沉靜瞬間凍結了。
陸熙、姜璃、星若……還有床上昏迷的、臉色不正常的南宮楚。
「星若?陸大人?姜仙子?」
南宮白衣的腳步在門內頓住,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錯愕,握著帳冊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床邊幾人,最後牢牢鎖定在南宮楚潮紅的臉上,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這是……」
「白衣長老……」
南宮星若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悲傷和一種難以啟齒的茫然。
「母親她……昏迷了,白衣長老,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和你說。」
南宮白衣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
她沒有再問,而是快步走到了床邊,俯下身體,仔細的看向南宮楚冷媚的臉。
那異樣的潮紅,眉心因痛苦而生的細微褶皺,無不刺痛著她的眼。
「阿楚!」
她低呼出聲,聲音里充滿了驚痛。
但緊接著,那驚痛又迅速被她壓了下去,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從她唇間溢出。
「唉……還是來了。」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水潭的石子。
南宮星若猛地抬起頭,冰澈的眸子死死盯住南宮白衣,聲音急切發顫:
「白衣長老!你知道母親的事情?你知道對不對?」
陸熙的目光平靜地轉向南宮白衣。
姜璃清冷的眸子裡也掠過一絲瞭然,安靜地等待著下文。
南宮白衣迎上南宮星若急切的目光,又看了看床上的南宮楚,沉默了片刻。
她點了點頭,隨即又緩緩搖了搖頭:「老身……確實知道一些。」
「但,也僅僅是一點點。」
「關於主母的體質,關於她為何會如此……更深的內情,老身也不甚明了。」
「一點點也好!」
南宮星若上前一步,抓住了南宮白衣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眼中滿是懇求。
「白衣長老,請你告訴我!」
「求你了,告訴我母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的體質是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南宮白衣看著眼前幾乎要哭出來的少女,又看看昏迷不醒的南宮楚。
最後,她的目光與一旁靜立的陸熙和姜璃短暫交匯。
陸熙對她微微頷首。
姜璃也靜靜地看著她。
深吸一口氣,南宮白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輕輕拍了拍南宮星若抓著自己衣袖的手,聲音緩慢地開了口:
「主母的體質……老身只知道……」
「……它名為涅槃玄牝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