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
籬笆門口,晨霧將散。
蘇晚荷換上了乾淨的衣服,頭髮仔細梳過,臉上帶著些許出門的緊張。
她看向身旁的陸熙和林雪。
「陸先生,雪兒姑娘,我們走吧?我知道村東頭有戶人家的空房不錯,主人也好說話。」
「好。」
陸熙點頭,目光轉向院內。
檐下,南宮星若靜靜站著,一襲衣裙,在晨光中清麗絕俗。
她見陸熙看來,冰清絕美的臉上立刻浮現一抹清甜的笑容。
快步走了幾步來到近前,聲音帶著一絲輕柔的依賴:
「陸前輩。」
陸熙溫聲道:「星若,你不去麼?」
南宮星若輕輕搖頭,唇角的笑意甜美,眼神卻很認真:
「姜姐姐尚在修煉,星若不敢懈怠,也需抓緊用功,方能……跟上她的腳步。」
「修煉?」
一旁的蘇晚荷耳朵動了動,捕捉到這個讓她心頭一跳的詞。
她眨了眨那雙懵懂的大眼睛。
悄悄看向陸熙溫和的側臉,又看看南宮星若那明顯不同於村姑的冰清氣質。
【修煉……難道陸先生他們,真是修仙者?】
這個念頭讓她呼吸微微急促,心裡既敬畏又好奇。
她忍不住偷偷打量陸熙,試圖找出一點「仙人」的樣子。
【陸先生這麼和氣,一點架子都沒有,還會做飯……境界是凝氣初期,還是中期呢?】
【該不會……是凝氣後期的強者吧?】
她被自己這個大膽的猜想嚇了一跳。
連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臉頰有些發熱。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陸先生他們只是路過的好心人而已。
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她身邊慢吞吞地走過,朝著村子的方向挪去。
是蘇曉。
他今天沒像往常那樣呆站著,而是有了明確的方向。
蘇晚荷連忙收回思緒,對著兒子的背影提高了些聲音叮囑道:
「曉兒,小心著點路!」
「去玩可以,莫要和別的孩子打架,莫要闖禍,記得晌午回來吃飯!」
蘇曉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繼續慢慢往前走。
蘇晚荷看著兒子難得的反應,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轉頭對陸熙和林雪解釋道:
「曉兒平日大多時候都呆呆的,不怎麼說話,也不愛動。」
「許是……許是陸先生你們的飯食好,給他補了營養。」
「這兩日瞧著,身子似乎壯實了一點點,也願意自己出去走走了。」
她語氣裡帶著感激和一絲欣慰。
「當然啦!」
林雪一聽,立刻揚起小臉,杏眼裡滿是驕傲的光彩,聲音清脆:
「師尊做的飯,可是很神奇的!」
……
蘇晚荷領著陸熙和林雪,走上村中的土路。
晨光正好,村里已有了人聲。
幾個婦人蹲在河邊捶打衣服,棒槌起落,水花四濺。
她們聽見腳步聲,抬頭望來。
目光先落在蘇晚荷身上。
那洗得發灰卻掩不住豐腴曲線的舊褂子,烏黑沉甸甸的麻花辮,還有那張帶著點出門窘迫卻難掩秀麗的臉。
然後,她們看到了蘇晚荷身旁的陸熙。
青衫素淨,眉目溫潤,明明走在土路上,卻像是走在自家廊下般從容。
他身側跟著個靈秀活潑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奇地左右張望。
婦人們手裡的棒槌頓了頓,交頭接耳聲低低響起。
「那是晚荷?她邊上那位是……」
「沒見過,外鄉人吧?瞧那氣度……」
「晚荷咋跟他在一塊?還領著個丫頭……」
蘇晚荷聽見了那些壓低的議論,臉頰微微發燙。
下意識地往陸熙身側靠了半步,又馬上僵住,拉開一點距離。
她低下頭,手指揪著衣角,腳步加快了些。
陸熙仿佛沒聽見那些私語,步履依舊從容。
林雪倒是眨了眨眼,扭頭去看那些婦人,換來對方匆匆移開的目光。
路過村中那棵老槐樹時,樹下一個正編竹筐的年輕後生抬起頭。
他叫阿石,皮膚黝黑,手掌粗大,是村里數一數二的勤快人。
他娘托人去蘇晚荷家探過口風,被含糊地推了,但他心裡一直沒放下。
此刻,他看到蘇晚荷和一個陌生男子並肩走來。
那男子氣質溫潤,即便衣著樸素,也襯得自己像是泥地里的土塊。
蘇晚荷走在那人身邊,雖然低著頭,側臉卻沒了往日獨行時的惶然。
阿石編竹筐的手停了下來。
他怔怔地看著,直到三人走過拐角,才猛地低下頭。
用力將竹篾摁進未成的筐體裡,終是沒出聲。
蘇晚荷對此渾然不覺。
她在一處土坯院前停下,院門開著,一個老婦人正在院裡餵雞。
「王阿婆,」
蘇晚荷臉上堆起笑,聲音軟軟的。
「您家西廂……還空著麼?這位陸先生想尋個清淨處暫住些時日。」
王阿婆眯著眼打量陸熙和林雪,目光在陸熙臉上停了停,又掃過林雪。
最後回到蘇晚荷身上,扯了扯嘴角:
「晚荷啊,西廂是空著,可前幾日我娘家的侄孫捎信來。」
「說過些日子要進城謀活計,許是要來借住一陣。」
「這屋子……怕是騰不出了。」
蘇晚荷眼中的光亮黯了黯,還是努力笑著:
「這樣啊……那打擾阿婆了。」
離開王家院子,她又領著陸熙和林雪走了兩三戶人家。
有戶人家兒子在鎮上做工,屋子確實空著。
主人是個中年漢子,搓著手,臉上帶著歉意的笑:
「晚荷妹子,不是不幫你,只是這屋子久沒人住,漏雨,牆角還裂了縫,哪能讓客人住這樣的屋子……」
他說話時,眼睛不太敢看陸熙。
又有一家,老婆子倒是熱情,拉著蘇晚荷的手說了半天,最後嘆氣道:
「屋子是有,可我那癱在床上的老頭子夜裡咳得厲害,怕吵著客人清靜……」
「唉,要不你們再去別處瞅瞅?」
……
日頭漸漸升高,走了大半個村子,問了的四五戶人家。
要麼是「剛好」有親戚要來。
要麼是屋子「不便」,要麼是主人面露難色,含糊其辭。
蘇晚荷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勉強,腳步也越來越慢。
她不是傻子,那些推脫的眼神和藉口,她看得懂幾分。
是因為陸先生是外鄉人,他們不願惹麻煩?
還是因為……她蘇晚荷領著人上門,本身就不受待見,連累了陸先生?
她偷偷抬眼看向陸熙。
他臉上依舊平靜,沒有不耐,沒有失望,甚至還在路過一叢野花時,稍稍駐足看了兩眼。
林雪倒是有點蔫了,扯了扯陸熙的袖子,小聲嘟囔:
「師尊,怎麼都不租啊……」
蘇晚荷聽見了,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密密地疼。
她咬住下唇,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走到村東頭最後一戶可能出租的人家門前。
這家院子鎖著門,鄰居說主人家一早上鎮子趕集去了,不知何時回來。
最後一點希望也落了空。
蘇晚荷站在那扇木門前,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她身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她垂著眼,看著地上自己被拉長的影子,和身旁那一大一小兩道平靜的影子。
村里沒有空屋子了。
她知道,至少眼下,沒有了。
她原本想著,幫陸先生找個好住處,算是報答那一飯之恩。
可現在……
一個念頭,浮上心頭,讓她渾身微微發顫。
難道……真的只剩那一個地方了嗎?
那個她最不願意去求,最害怕面對的人。
苟富貴。
他家裡房子多,肯定有空屋。
如果她去求他,看在自己的份上,他會不會答應?
這個想法讓她胃裡一陣翻攪,噁心得想吐。
她臉色發白,抬起頭,看向陸熙,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陸熙也正看著她,目光溫潤平和。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溫和:「看來今日運氣不佳。」
「無妨,我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