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垂,三人回到小院。
籬笆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
南宮星若站在門後,冰澈的目光快速掃過三人。
在蘇晚荷尚未完全平復的臉上停留一瞬。
她什麼也沒問,只是側身讓開,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回來了。飯快好了。」
「嗯,回來了。」
陸熙步入院內,青衫拂過門檻。
林雪蹦跳著跟進,湊到南宮星若身邊,大眼睛眨巴著,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小興奮:
「若兒,我跟你說,晚荷姐姐今天可厲害了……」
南宮星若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稍後再說。
目光轉向略顯侷促的蘇晚荷,聲音放柔:
「晚荷姐姐,先進屋歇會兒吧。」
堂屋裡,油燈已亮。
陸熙逕自走向灶台。
鍋里熱水微沸,旁邊是他白日取出的食材。
他挽起袖口,動作不疾不徐。
取山菌與曬乾的藥草投入鍋中,又加入幾塊剔淨的獸骨。
沒有炫目的手法,只是尋常的添柴、控火、撇去浮沫。
漸漸地,一種清冽中帶著醇厚的香氣瀰漫開來。
蘇晚荷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桌邊,想幫忙又不知從何下手。
她臉上露出一種安靜的呆怔。
目光時不時飄向灶台邊那抹青衫背影。
湯成,陸熙先盛出一碗,轉身走向西屋。
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
姜璃盤膝坐在鋪了乾草的床鋪上,雙眸閉合,周身縈繞著極淡的靈氣光暈。
聽到動靜,她長睫微顫,睜開眼。
清冷的眸子裡映出陸熙端碗的身影。
「師尊。」
「嗯。湯好了,趁熱喝。對你今日修行有益。」
陸熙將碗遞過,語氣尋常。
姜璃雙手接過,碗壁溫熱。
她低頭,看了一眼清澈的湯色,鼻尖縈繞著獨特的草木清香。
沒有多問,只是輕輕「嗯」一聲,湊到唇邊,小口啜飲。
溫熱的湯汁滑入喉間,一股溫和精純的暖意瞬間化開,流向四肢百骸。
滋潤著經脈,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感,連神魂都為之一清。
她閉上眼,細細感受了片刻。
再睜開時,眸底似有清光流轉。
「多謝師尊。」
「吃飯吧。」
陸熙轉身。
……
眾人圍坐。
燭火跳躍,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湯很鮮,山菌的野味和獸骨的濃香完美融合,又有藥草調和,入口溫潤,落腹生暖。
簡單的炒菜和靈米飯也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蘇曉埋著頭,幾乎將臉埋進碗裡,喝湯的聲音有點響。
這湯比他記憶里任何一次娘親從鎮上帶回的肉湯都要好喝無數倍。
暖意從胃裡擴散。
他喝得急,偶爾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瞟一眼對面的陸熙,眼神複雜。
姜璃安靜用餐,舉止優雅。
她能感覺到桌上氣氛的微妙。
蘇晚荷有些心不在焉,扒飯的動作略顯僵硬。
林雪則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雀躍,看看晚荷,又看看師尊。
南宮星若最是平靜,但偶爾投向蘇晚荷的目光帶著思索。
而師尊……一如既往的平靜。
她心中瞭然,既然師尊不提,她便不問。
只是默然將師尊特意為她熬的那碗湯,喝得一滴不剩。
一頓飯在略顯沉默的氛圍中結束。
蘇晚荷放下碗,像是終於想起什麼,看向兒子:
「曉兒,不早了,回屋睡覺。」
蘇曉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目光再次掠過陸熙平靜的臉。
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默默地放下碗筷,起身走向堂屋角落那扇小門。
那是他的小房間。
南宮星若也起身,收拾碗筷。
「雪兒,來幫忙。」
「哦,來啦!」
林雪應道,跟著南宮星若一起,將碗碟拿到屋後清洗。
堂屋裡,頓時只剩下陸熙、姜璃,以及依舊坐在桌邊,有些出神的蘇晚荷。
燭火映著蘇晚荷茫然的臉。
她終於抬起頭,看向陸熙和姜璃,聲音帶著遲疑:
「陸先生,姜姑娘……房子,是苟富貴的。我把他……那樣了。」
「這房子,我還能住嗎?我、我該怎麼辦?」
姜璃正在用布巾擦拭指尖,聞言動作微頓。
她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蘇晚荷,似乎有些不解,語氣平淡直接:
「既是他的,那便不住了。還能如何?」
蘇晚荷一愣,顯然沒料到是這個答案。
不住?那她和曉兒去哪裡?
陸熙端起桌上的茶水,啜飲一口,接過話:
「璃兒說得是。既已了斷,便無需再糾結歸屬。一處棲身之所而已。」
「可是……」
蘇晚荷急了,手指絞緊。
「我和曉兒一直住這裡……這是我們的家啊。離開這裡,我們能去哪?」
她看向四周,目光掃過斑駁的土牆、磨光的桌沿、熟悉的灶台,眼裡全是不舍。
離開這個「家」,對她而言等於失去一切根基。
姜璃放下布巾,目光平靜地回視她:「家,是人住的地方,不是房子本身。」
「人活著,有手有腳,何處不能為家?」
「村外空地不少。你若想要房子,可以自己建一間。」
「木頭、茅草、泥土,山中湖邊都有。費些力氣,但總能建成。」
自己……建一間?
蘇晚荷徹底呆住。
這個念頭從未出現在她空茫的腦海里。
房子,不都是祖傳的,或者像苟富貴那樣「有本事」的人才能有的嗎?
她一個女人,怎麼能自己建房子?
陸熙將她的難以置信看在眼裡。
他放下茶杯,目光溫和地看向她:「晚荷,你捨不得的,究竟是這四面牆。」
「還是你心裡那份只能依附的念頭?」
「你今日為何受辱?為何惶惑?為何覺得離了此處便無路可走?」
「非是此屋獨一無二。」
「而是因為你將自己看得太輕,將選擇看得太重。」
「你方才敢提劍,是因一時之勇,亦因我在側。」
「可你若心底始終認定自己弱小,離了庇護便只能瑟縮。」
「那今日之舉,不過曇花一現。」
「一切困厄,根源不在房子屬誰,而在你心。」
蘇晚荷張著嘴,怔怔地望著陸熙。
弱小……我弱小……
陸熙的話在她空茫的腦海里迴蕩。
是因為我弱小,所以才被苟富貴逼債羞辱?
是因為我弱小,才覺得離了這屋子就活不下去?
是因為我弱小,才從沒想過自己也能建個窩?
她呆呆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燭火。
陸熙看著她的樣子,知道種子已經種下,能否破土,需看她自己。
他不再多言,起身,對姜璃微微頷首。
姜璃也隨之站起。
兩人不再看呆坐的蘇晚荷,一前一後,走向西屋。
——————
村口的青石板被血浸透,在月光下泛著粘稠的暗光。
苟富貴倒在血泊里,胸口微弱起伏。
劇痛早已麻木,寒冷從四肢往骨頭裡鑽。
他眼皮沉重,視野模糊,耳邊嗡嗡作響。
要死了……蘇晚荷那個賤人……還有那個青衫人……
恨意像毒蛇啃噬殘存的意識,但連咬牙的力氣都沒了。
血還在流。
溫熱的液體,從十幾道傷口滲出,匯聚,沿著石板縫隙緩緩蔓延。
滴答。
一滴血落入石縫深處。
寂靜。
然後。
石縫下的黑暗裡,傳來極其細微的「簌簌」聲。
像無數細足在爬。
苟富貴渙散的瞳孔縮了縮。
他聽見了。
但他動不了,連轉轉眼珠都做不到。
血泊表面,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漣漪。
不是風吹的。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血下……遊動?鑽探?
劇痛再次襲來!
骨骼深處傳來被硬物撐開的「咔嚓」聲,肌肉纖維被強行撕裂!
「呃……嗬……」
苟富貴看見自己的手臂。
皮膚下隆起一條條蚯蚓狀的凸起,瘋狂蠕動,顏色迅速變深,發黑,硬化。
然後,皮膚裂開。
沒有血。
裂口下是深黑色的角質層。
「咔嚓、咔嚓、咔嚓——」
連續幾聲爆響!
他的背脊猛地弓起,綢衫「刺啦」一聲撕裂!
三對節肢狀的長腿,從脊椎兩側破體而出!
每一條都長過成人手臂,關節反折,末端是鋒利的鉤狀尖刺。
長腿落地,「嗒、嗒、嗒」地撐起他癱軟的身體。
苟富貴的頭無力地垂下,又猛地抬起!
他的臉,五官扭曲移位,顴骨隆起,眼眶裂開。
一對布滿網格狀結構的複眼從裂開的眼眶中擠出。
複眼在月光下轉動,折射出密密麻麻的猩紅光點。
「嘶……」
苟富貴的嘴張著,發出非人的吸氣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黑色角質的前臂,又抬起一隻節肢長腿,伸到眼前。
鉤刺緩緩開合。
「我……沒死……」
聲音嘶啞,已不似人聲。
複眼轉動,掃過寂靜的村口,掃過遠處零星亮著燈火的房屋。
節肢長腿緩緩收回,縮回體內,背部的裂口迅速彌合。
複眼也向內凹陷,消失,眼眶重新合攏,恢復成人眼的模樣。
皮膚上的黑色角質褪去,露出原本的皮肉。
苟富貴搖晃著,站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伸手摸了摸胸口。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僵硬怪異的笑容。
「我沒死……」
他重複道,聲音漸漸恢復正常。
他最後看了一眼西頭的燈火。
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村外黑暗的田野。
——————
清晨,薄霧未散,東方天邊剛透出魚肚白。
陸熙已手持竹帚,在院中清掃落葉。
【叮!昨日為道緣眷顧者姜璃烹製百草溫元湯。】
【烹飪過程評級:完美。】
【獎勵發放:修為+20年。】
【特殊獎勵觸發:奇遇「劍心偶得」。恭喜宿主,獲得天階下品法劍——[逐月]。】
意識海中,一柄劍身細長、月華內蘊的長劍虛影一閃而逝,散發著清越孤高的劍意。
對尋常修士而言,這已是足以作為傳承之寶的珍品。
陸熙神色未變,只在心中淡淡一笑。
【此劍尚可,鋒銳清靈,契合月華之道。】
他心念微動。
那柄名為【逐月】的天階靈劍便悄然隱入他青衫袖中。
【然,我之道,不滯於物。尋常鐵劍,足矣。】
隨著獎勵領取,他眼前浮現出面板:
【當前修為積累:11350年】
【下一境界所需:56674年(法則境後期)】
陸熙目光平靜地掃過,並無波瀾。
手中竹帚將最後幾片落葉攏至樹下,充作花肥。
修行如掃塵,日積月累,水到渠成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