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捂著臉,耳朵嗡嗡作響。
他呆呆地看著母親,眼睛一點點瞪大,裡面全是無法置信。
娘打他了?
為了陸熙打他?
蘇曉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晃,頭暈得厲害。
臉頰上火辣辣的疼。
但更疼的是心裡那塊地方。
他放下捂臉的手,指著母親,聲音哽咽:「娘!你打我?!你為了他打我?!」
蘇晚荷的手還微微發著抖。
但臉上沒有半點後悔,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嚴厲。
「給陸先生道歉。現在,立刻!」
「道歉?我憑什麼道歉?!」
蘇曉的視線轉向依舊安坐的陸熙。
所有積壓的陰暗念頭,在這一刻爆發了。
他指著陸熙,聲音尖利得刺耳:
「你就是貪戀我娘!貪戀她的身體!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你就是想和我娘睡覺!想親她!想、想和她做那種噁心的事情!!」
「啪——!!!」
更重、更響的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蘇曉另一側臉頰上。
力道之大,打得他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蘇晚荷這次徹底收回了手。
她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她看著蘇曉,眼神陌生得可怕。
蘇曉被打懵了,兩邊臉頰都腫了起來,火燒火燎地疼。
他看著母親那雙冰冷的眼睛。
心底的恐慌終於壓過了憤怒。
聲音不自覺地弱了下去,帶著茫然。
「娘……」
「出去。」
蘇晚荷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
蘇曉沒動,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我讓你出去!」
這一次,是近乎咆哮的嘶吼。
蘇晚荷胸膛劇烈起伏,手指死死摳進掌心,眼睛死死盯著蘇曉。
裡面翻湧著失望、痛苦。
蘇曉被這聲吼嚇得渾身一激靈。
他看著母親那張冰冷的臉。
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多麼可怕、多麼無法挽回的話。
恐慌像冰水一樣從頭澆下。
他很後悔。
但他已經不敢再留在這裡。
不敢再看母親的眼睛。
更不敢看旁邊那個從始至終平靜得可怕的陸先生。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小院,消失在竹林小徑的盡頭。
院子寂靜。
地上是摔碎的碗,濺開的蛋羹。
蘇晚荷站在原地,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過了好幾秒,她才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
她慢慢轉過身,面向陸熙。
面容慘白,還有一種快要崩潰的慌亂。
她甚至不敢看陸熙的眼睛,深深低下頭。
然後,彎下腰,對著陸熙不停鞠躬,每一次都彎得很低。
「對不起!對不起!陸先生!對不起!」
她發出哭音,語無倫次。
「我不知道他會說那種話……我沒教好他……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嗚嗚嗚……」
淚水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陸熙靜靜看著眼前深深鞠躬的女人。
片刻後,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晚荷。」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平靜。
「沒事。」
他伸出手,輕輕扶住蘇晚荷顫抖的肩膀,阻止她繼續彎下去。
「孩子的話,當不得真。你無需如此。」
「去洗把臉吧。」
蘇晚荷被他扶著,慢慢直起身。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陸熙平靜溫和的眉眼。
聽著他安撫的話語。
心裡的羞愧沒有減輕。
更洶湧的淚水淌了滿臉。
她用力點頭,抹著眼淚,卻怎麼也抹不乾淨。
最終,她只是哽咽著,又低低說了一聲「對不起」。
然後逃也似的,轉身衝進了灶房。
而陸熙則轉身看著竹林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
起身跟了出去。
——————
另一邊,村子東頭的一片小雜木林里。
蘇曉背靠著一棵老樹,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抱著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肩膀一聳一聳,卻發不出太大聲音。
臉頰還火辣辣地疼。
但心裡那股悶脹的酸楚和委屈,比臉上的疼更讓他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一片陰影落在他面前。
蘇曉身體一僵,緩緩抬起頭。
淚眼朦朧中,是那雙平靜溫和的眼睛。
陸熙不知何時已站在他面前,青衫拂動,目光落在他身上。
蘇曉猛地扭開頭,擦掉臉上的淚痕。
再轉回來時,眼睛裡只剩下一種倔強的憤怒,瞪著陸熙。
「不說話麼。」
陸熙看著他,聲音平緩。
蘇曉咬著下唇,不說話,只是呼吸更重了些,胸口起伏。
「既然這樣,那就賠果子吧。」
陸熙忽然開口。
蘇曉一愣,眼睛微微睜大。
賠果子?
隨即,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羞愧。
他想起來了,偷果子……
如果不是他偷了那些靈果,陸熙他們就不會找到他家。
就不會有後面這一切……
他看著陸熙伸出的手,那隻手在朝他要東西。
蘇曉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沒有麼?」
陸熙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蘇曉沒吭聲,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陸熙看著他這副樣子,淡淡開口:「果子,可以不用你賠。」
蘇曉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向陸熙。
裡面充滿了困惑,然後,他忽然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胸膛劇烈起伏,似乎在拼命忍耐著什麼。
但那堤壩終究是碎了。
「為什麼……」
他開口,聲音嘶啞。
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滾落。
他微微彎著腰,眼淚便直直砸在腳下的枯葉上。
「娘他總是這樣……」
「明明答應我的……」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驟然拔高。
「明明答應過我不和男人來往的!」
「為什麼?!」
「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騙我?!」
「為什麼……」
吼完這句,他聲音迅速低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
陸熙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蘇曉不再吼,只是肩膀耷拉著,聲音悶悶的。
「村里那些人……那些男人,看娘的眼神,就跟餓狗見了肉一樣……」
「以前有個貨郎,還有個路過的外鄉人……」
「我看見了,我都看見了!」
他越說越激動,小小的身體抖得厲害。
「他們湊近,說些噁心的話,動手動腳……」
「娘只會躲,只會賠笑臉……」
「可我、我就躲在後面,我連門都不敢出!」
「我怕!我怕他們打我,更怕他們打娘!」
「還有苟富貴,他更壞,總來家裡。」
「上次……上次他還逼娘,說要是交不上租,就、就……」
他說不下去了,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湧上來的酸楚壓回去。
「我想衝出去,想罵他們,想把他們推開。」
「可我腿是軟的。我不敢。」
「我只能躲在後面,看著。我什麼都不敢做。」
「我怕他們打我,更怕他們連娘一起打。」
他抬手,抹了把臉。
「所以我就假裝看不見,聽不見,把自己弄成個呆子。」
「只要這樣,那些事就沒發生,我就不用害怕了。」
他看向陸熙,眼神複雜,聲音低了下去,充滿痛苦:
「可現在,娘眼裡都是你了……」
「你也一樣,對不對?你比他們都厲害,你救了娘,教她東西,娘聽你的……」
「你也想要她,是不是?你們都一樣!」
說到這裡,他的情緒再次崩潰,嘶喊著質問陸熙。
「你告訴我啊!你是不是也想要我娘?!你說啊!」
陸熙安靜地聽完他的話。
他沒有解釋,沒有安撫。
只是等蘇曉吼完,瞪著他時,才平靜地開口:
「所以,你只敢對我凶。」
蘇曉像被掐住了脖子,嘶喊卡在喉嚨里,臉憋得通紅。
陸熙看著他,繼續說道:「因為你知道,我不會打你。」
「欺負你娘的苟富貴,你怕得要死,躲在屋裡發抖。」
「路過的貨郎,你連面都不敢露。」
「現在,對著我這個看起來好說話的,倒是有膽子吼了。」
「有膽子摔碗,有膽子說那些髒話了。」
「我……」
蘇曉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他說得對。
陸熙的話像針,扎破了他的脆弱外殼。
露出裡面那個膽小、懦弱的真正自己。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他喃喃著,眼神渙散,連連後退。
陸熙繼續開口,聲音平穩:「你娘是個成年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如何保護自己。」
蘇曉身體僵了一下,沒吭聲。
「至於我,」
陸熙頓了頓。
「如何看待我,是你的自由。」
「但因為你自己的臆測,就對幫助你們的人惡語相向。」
「甚至用最不堪的念頭去揣測你的母親。」
「蘇曉,這不是勇敢,這是懦弱的另一種表現。」
蘇曉的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了。
「你討厭的,究竟是我,還是那個不敢出聲的自己?」
陸熙的話刺激到了蘇曉。
蘇曉搖著頭,一步步後退。
腳下被突出的樹根絆了一下,踉蹌著穩住。
「不是……你騙人……你們都騙人……」
他語無倫次,只想逃離這裡。
逃離陸熙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逃離自己那醜陋不堪的內心。
「我沒臉回去了……我再也沒臉見娘了……」
他嗚咽著,猛地轉身,朝著林子外跌跌撞撞地跑去。
「小心。」
陸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靜無波。
蘇曉根本沒聽進去,他滿腦子只想跑,離開這裡。
腳下被濕滑的苔蘚一絆,整個人向前撲倒。
「砰!」
後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了一塊半埋在泥土裡的尖銳石子上。
劇痛炸開!
溫熱的液體瞬間湧出,順著脖頸流下,浸濕了衣領。
蘇曉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天地都在旋轉。
他趴在地上,想伸手去摸後腦,手臂卻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
「血……好多血……」
他感覺到溫熱的液體不斷流淌,恐懼攫住了心臟。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顫抖著,發出驚恐的呻吟。
陸熙走到他身邊,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
剛才蘇曉摔倒時,他確實能阻止,但他沒有。
他就那麼看著這孩子因為自己的衝動,結結實實地摔了這一跤。
看了一會兒,陸熙才蹲下身。
伸出手,在那流血的後腦上輕輕拍了一下。
一股溫和的氣息湧入。
止血,鎮痛,撫平了皮下破裂的血管和撞出的腫塊。
暈眩和無力感如潮水般退去。
蘇曉還沉浸在「自己要死了」的恐懼中。
閉著眼,眼淚落下,嗚咽著。
「娘……我要死了……對不起……」
「行了,死不了。」
陸熙收回手,站起身。
蘇曉的嗚咽停住。
他茫然地睜開眼,眨了眨。
後腦不疼了,暈眩也消失了。
他小心翼翼地,顫抖著手摸向腦後,血已經止住了。
他愣愣地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陸熙。
陸熙也正垂眸看著他,目光依舊平靜。
蘇曉喃喃道:「不疼了……這就是仙人的手段?」
瀕死的恐懼,讓他羞恥的情緒消失。
他低下頭,聲音帶著絕望:「真好……可惜,我永遠也沒機會了。」
「你可真是懦弱啊。」陸熙的聲音響起。
蘇曉身體一顫,沒敢抬頭。
直到此刻,感受著後腦那瞬間癒合的神奇。
他才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是真正的修仙者,擁有莫測手段的存在。
而自己之前,竟然對著這樣的存在吼叫、摔碗……
他後知後覺地感到恐懼,手腳發軟。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陸熙。
「你也想修仙?」
陸熙問。
蘇曉猛地抬頭,對上陸熙平靜的目光,又飛快地垂下。
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一絲渴望。
「想……我想。」
「這樣……我就可以保護娘,不讓任何人欺負她了。」
陸熙看著眼前這個瘦小的孩子。
他思索了一下,忽然覺得可以嘗試一下點化蘇曉。
原本蘇晚荷才是他的人選,但加入一個蘇曉也行。
陸熙緩緩開口:「沒有靈根,也不是不能修仙。」
蘇曉呆住了,嘴巴微微張開。
似乎沒聽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陸熙看著他震驚的臉,繼續說道:「我有一門特殊的煉體功法,不依賴靈根。」
「錘鍊肉身,激發氣血潛能,亦可踏上修行路,擁有超越凡俗的力量。」
他頓了頓,
「但此路極為艱難,需忍受常人所不能忍之痛楚。」
「付出遠超靈根修士數倍的努力,進境卻可能緩慢十倍。」
「而且,一旦開始,便無退路。你可要想清楚。」
蘇曉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沒有靈根也能修仙?
煉體?艱難?緩慢?
這些詞在他的腦子裡衝撞。
但最後定格下來的,只有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念頭。
有機會!有機會變強!有機會保護娘!
他不再猶豫,「噗通」一聲跪倒在陸熙面前,額頭磕在滿是落葉的地上。
「陸先生!我錯了!」
「我之前說的都是混帳話!我不是人!我不知好歹!您打我罵我都行!」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陸熙。
「我要學!求您教我!」
「多苦多難我都不怕!只要能變強,只要能保護我娘,我什麼都願意!」
「求您了,陸先生!」
——————
幾天後的傍晚,天色將黑未黑。
從荒僻河灘返回崖湖村的土路上,苟富貴不疾不徐地走著。
他臉上、手上的血跡污漬都已洗淨。
外表看去,除了眼神深處多了一種冰冷,幾乎與往常無異。
皮膚下的躁動暫時平息了。
飽食帶來的力量感在四肢流淌。
但他知道,那「飢餓」只是被壓制,並未消失。
像一團埋在灰燼下的暗火,隨時可能復燃。
前面就是進村前的最後一段窄路。
兩旁是荒草和歪斜的雜樹。
他打算從這裡悄悄溜回去。
就在這時,前方昏暗的小徑拐角,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還有粗重的喘息。
一個扛著鋤頭、佝僂著背的身影,從拐角後轉了出來。
兩人打了個照面,同時頓住。
是老何。
村里膽小怕事、租了苟富貴兩畝薄田的佃戶之一。
去年秋收時因為交租慢了幾天,被苟富貴指著鼻子罵了半個時辰,差點被抽走租契。
老何顯然也認出了對面的人。
他渾濁的眼睛猛地瞪大。
在昏黃的天光下,死死盯著苟富貴那張臉。
「苟老爺?」
老何嘴唇哆嗦著。
扛在肩上的鋤頭放在地上。
他比苟富貴的臉色更難看,眼珠子驚恐地轉動,上下打量著苟富貴。
「您還活著?」
這句話帶著無法置信的驚駭。
村口的事情,早就在村里傳遍了。
都說苟富貴惹了不該惹的人,被打死扔在那兒,血都流幹了。
可現在……
而另一邊,苟富貴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的事情了?】
老何那見鬼一樣的眼神,讓他心底猛地竄起一股戾氣和驚慌。
萬一這老東西出去亂說……
他下意識地繃緊身體。
皮膚下那些剛剛安分的「東西」似乎又蠢蠢欲動。
一股衝動湧上喉嚨,是一種想要讓這張驚恐的臉永遠閉上嘴的暴戾。
他看向老何。
這個平時在他面前頭都不敢抬的老佃戶。
此刻腿腳發軟,想跑,卻挪不動步。
老何看起來……很「新鮮」。
常年勞作曬成的黑紅皮膚下,是仍在有力搏動的血管。
在苟富貴此刻異化的感官里,那是一種不同於河魚、更醇厚、也更具誘惑力的「熱力」源。
苟富貴強行壓下喉頭的躁動和皮膚下的異樣。
他慢慢咧開嘴,擠出虛偽的笑臉。
「是老何啊。」
苟富貴向前緩緩邁了一小步。
「收工了?這天都快黑了,怎麼才往回走?」
老何被他向前這一步嚇得猛地後退。
腳跟絆在鋤頭上,差點摔倒。
他手忙腳亂地扶住旁邊的樹幹,聲音帶上了哭腔:
「是、是地里活、活計多了點……」
「苟老爺,我家裡灶上還燒著水,娃還等著吃飯……」
「我先回去了!」
他說著,彎腰想去撿地上的鋤頭。
手指抖得厲害,抓了幾次都沒抓穩。
「別急著走啊。」
苟富貴又向前挪了半步。
聲音帶上了一絲關心的意味。
只是那眼神,牢牢鎖著老何。
「你看你,嚇成這樣。我又不是鬼。」
「我就是前些日子出了趟門,受了點小傷,在朋友那修養了幾天。」
「村里都傳我死了?」
他盯著老何慘白的臉。
看著對方劇烈收縮的瞳孔。
心底那股掌控他人生死的興奮感更濃了,他享受這種恐懼。
「沒、沒……沒有的事!」
老何拼命搖頭,撿起鋤頭緊緊抱在懷裡。
「苟老爺福大命大,怎麼會……」
「沒有就好。」
苟富貴打斷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老何啊,你家的租子……今年春耕的,準備得怎麼樣了?」
「我這一病,好多事都耽擱了。」
「過兩日,我得挨家挨戶去看看,對對帳。」
「尤其是你們這些老租戶,我更得好好關心一下,是不是?」
「關心」兩個字,他咬得略重。
配合著那雙冰冷的視線,讓老何如墜冰窟。
「准、準備好了!都準備好了!」
老何雙腿一軟,差點跪下。
「苟老爺您放心!一定按時交!一分都不會少!」
「那就好。」
苟富貴滿意地點點頭,似乎這才想起「放行」。
側了側身,讓出半邊小路,語氣「和藹」。
「行了,天黑了,路不好走,趕緊回家吧。路上小心點。」
「哎!哎!謝謝苟老爺!謝謝苟老爺!」
老何如蒙大赦,撿起鋤頭。
連滾帶爬地從苟富貴身邊擠過,頭也不敢回。
跌跌撞撞地朝著村子方向跑去。
腳步聲凌亂,喘息粗重,充滿了驚恐。
苟富貴站在原地,沒動。
他臉上那副「和藹」笑容慢慢消失,露出捕食者般的冰冷注視。
他望著老何倉皇逃竄的背影,看著他越來越遠,即將沒入前方更昏暗的林地邊緣。
就是現在。
苟富貴的右肩,皮肉毫無徵兆地撕裂開來。
緊接著,一隻手掌,從裂口中猛地探出!
這並非結束。
第一隻手掌伸出後,其手腕後方,皮膚再次撕裂。
第二隻、第三隻……
更多血肉手掌,以驚人的速度增生、延展!
它們從苟富貴的右肩爆射而出!
「嗖——!」
這條由十幾隻手掌「拼接」而成的怪異肢體。
瞬間跨越了數丈距離,速度快得在老何反應過來之前,就已襲至身後!
「唔?!」
老何只覺背後惡風襲來,還沒來得及回頭。
那增生肢體的前端手掌已張開,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
冰冷、滑膩的觸感讓他魂飛魄散。
緊接著,更多的手掌蜂擁而至!
抓握他的雙臂、腰身、大腿……
每一隻手掌都蘊含著遠超常人的巨力,死死扣住,不容掙扎。
「唔——!」
老何的驚呼被死死捂在掌心裡,變成悶哼。
他瞪大雙眼,眼球凸出,布滿血絲。
他徒勞地扭動身體,雙腳胡亂蹬踏,卻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那增生肢體猛然回縮!
巨大的力量將老何整個人凌空拽起。
以驚人的速度拖向後方,狠狠地摜在苟富貴面前的泥地上!
「砰!」
塵土揚起。
老何被摔得七葷八素,渾身劇痛。
但更恐怖的是那覆蓋他頭臉、身軀的十幾隻手掌。
以及透過指縫看到的、苟富貴緩緩俯下的、那張詭異的臉。
苟富貴湊得很近,幾乎貼到老何的面孔前。
他對著老何那雙逐漸失去神采的瞳孔,用平靜的語調,緩緩說道:
「看到就看到了,慌什麼?」
「下去……」
「別亂說。」
話音落下的瞬間,捂住老何口鼻的那隻手掌,五指猛地收緊!
「咔嚓。」
老何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徹底癱軟。
最後一點光芒從他眼中熄滅。
增生肢體如同有生命般,靈活地鬆開,蠕動著縮回苟富貴的右肩。
裂口迅速合攏,皮膚恢復如初。
苟富貴低頭,看著屍體。
喉嚨不受控制地劇烈滾動了一下。
皮膚下,那股被短暫壓制的、對「熱力」的渴望。
如同被澆了油的烈火,轟然燃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不再猶豫,彎腰,抓住老何的腳踝。
拖著尚有餘溫的屍體,轉身走進旁邊更黑暗的雜木林深處。
……
時間悄然流逝。
林間的蟲鳴不知何時已停歇,夜色更濃。
苟富貴從林子深處走了出來。
他站在林邊,擦了擦嘴角。
他的臉上,露出了自那夜在村口被陸熙懲戒以來。
第一個真正意義上舒暢的、愉悅的笑容。
這笑容扭曲,眼底深處閃爍著一種冰冷而滿足的光。
【蘇晚荷……】
他心中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
那憨厚懵懂卻豐腴誘人的身影閃過腦海。
【青衫人……】
【還有趙家……】
那些曾經需要他仰望、巴結的所謂「仙人」。
【你們等著。】
【我現在,不一樣了。】
【吃了你們……】
【我會變得更強。】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荒草上,微微晃動。
他最後咧了咧嘴,那抹扭曲的笑容久久未散。
轉身,再次沒入黑暗,朝著崖湖村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