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天幕之下。
散修們看著天幕上那聲嘆息的黑帝骷髏,議論紛紛。
「這天幕……是什麼意思?講一個神尊的隕落嗎?」
「黑帝太老了?老到只剩骨頭了,所以這次是講神尊的死亡?」
「神尊也會死?那伐天盟不是白打了?等他們自己老死不就行了?」
霧主看著天幕上那寂寥的骷髏身影,嘴角緩緩扯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呵呵……」
他低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興味。
「原來如此。」
「衰老,腐朽,對存在的眷戀,對消亡的恐懼……」
「有趣。看來即便是登臨此界巔峰的神尊,也逃不開這最本質的欲望。」
「我倒是好奇,接下來……你會怎麼做?」
……
天幕上的畫面並未停留在那聲嘆息。
而是驟然切換、拉遠、下墜!
穿過九重天闕,越過層層雲海。
最終定格在一處被柔和光芒籠罩的平台上——飛升接引台。
平台以白玉鋪就,方圓千丈。
邊緣矗立著銘刻祥雲仙鶴圖案的華表。
此刻,平台上約莫站著三四十人,男女老少皆有,服飾各異。
但個個氣息精悍,最低也是道基境,其中五六人更是達到了悟道層次。
他們正是剛剛歷經各自小千世界雷劫。
通過飛升通道抵達「上界」的新晉飛升者。
短暫的暈眩與空間轉換的不適後。
狂喜與震撼充斥了每個人的臉龐。
「這、這裡的靈氣!!!」
一個身披獸皮、肌肉虬結的壯漢猛地吸了一口氣。
臉色瞬間漲紅,激動得渾身發抖:
「比我那蠻界最頂尖的洞天福地,還要濃郁百倍!」
「你們感受這天地法則!」一名白髮老道閉目凝神,聲音發顫,
「清晰!太清晰了!」
「以往晦澀難明之處,此刻竟有豁然開朗之感!」
「貧道困於悟道門檻一百年,竟覺得那層窗戶紙……薄了!」
「仙宮!真的是仙宮!古籍記載是真的!」
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指著遠處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巍峨宮闕剪影,熱淚盈眶。
「朝游北海暮蒼梧,餐霞飲露,長生久視……我輩道途,今日方始!」
人群沸騰了。
他們來自不同的小世界,曾是各自界面的巔峰人物,受盡尊崇。
此刻,卻像初入大城的鄉下少年,為眼前的一切激動不已。
有人嘗試運轉功法,靈力奔騰如江河。
有人試驗法術,威力憑空增長數成。
更有人看著腳下流轉道韻的白玉,眼中儘是貪婪。
「肅靜!」
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壓下了所有嘈雜。
一隊十名銀甲天兵,自接引台邊緣的光門中列隊走出。
為首者是一名小隊長,面容冷峻,眼神掃過眾人,如同打量貨物。
他修為是悟道中期。
但其身上銀甲與手中長戟隱隱散發出的靈壓,讓幾名悟道境的飛升者都心頭一凜。
「吾乃接引司巡值天兵隊長,趙煥。」
小隊長開口,聲音刻板。
「恭喜諸位飛升上界,錄入仙籍。」
「按天庭律例,新晉飛升者。」
「需先行登記造冊,沐浴化仙池靈液,重塑道軀,祛除下界濁氣。」
飛升者們聞言,立刻收斂興奮。
紛紛露出恭敬甚至諂媚之色。
他們不傻,眼前這位「趙隊長」修為高於他們大多數人。
更代表著他背後那個深不可測的「天庭」。
「有勞上仙指引!」
「全憑上仙安排!」
「我等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請上仙多多提點!」
趙煥對眾人的態度似乎早已司空見慣。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化仙池乃天庭重地,分有數區。你等人數不多,且資質……尚可,」
他目光在幾個悟道境飛升者身上略微停留,
「按例,可入乙字三號池。」
「那處靈液品質中等,但足以滌淨汝等根基,更有固本培元之效。隨我來。」
說罷,他轉身便走。
十名天兵自動分成兩列,隱隱將飛升者們夾在中間。
飛升者們不疑有他,連忙跟上。
一些人心中甚至竊喜:
「乙字池?聽上去不錯!看來我等資質還算入得天庭法眼!」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
轉身帶路的趙煥隊長,那冷峻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眼中閃過一絲嘲弄的詭異神色。
隊伍沉默地前行,穿過一道道籠罩在柔和光芒中的長廊。
廊壁非金非玉,光滑如鏡,倒映著眾人興奮又忐忑的臉。
越往前走,靈氣越發濃郁,甚至開始化作淡淡的靈霧。
但也越發寂靜,幾乎聽不到其他聲音。
「這位……趙隊長,」
之前那白髮老道小心地湊近兩步,低聲詢問。
「不知這化仙池洗禮,需時幾何?之後我等去向,又將如何安排?」
趙煥腳步不停,頭也不回,聲音平淡:
「短則三日,長則七日,視個人根基與吸收情況而定。」
「之後去向,自有上官根據爾等根基、特長及天庭各司殿缺額統一分配。」
「或入丹器坊為役,或去靈植園照料仙草,或補入天兵營操練。」
「表現優異者,未必不能得授仙職。」
老道聽了,心中稍定,連連道謝退回隊伍。
其他人也豎起耳朵聽著,各自盤算。
去丹器坊?或許能接觸高階丹方煉器法!
靈植園?那些仙草靈氣對他們修煉大有裨益!
天兵營?雖是辛苦,但聽說資源供給穩定,且有戰功晉升體系!
希望,在每個人心中滋生。
沒人察覺,帶路的方向似乎越來越偏僻。
終於,隊伍在一扇巨大的石門前停下。
石門緊閉,門上並無匾額,只有角落刻著一個「乙三」字樣。
「到了。」
趙煥停下腳步,示意兩名天兵上前。
天兵各自取出一面令牌,按在石門兩側的凹槽中。
「嗡……」
石門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更加濃郁的乳白色靈霧撲面而來。
其中蘊含的靈氣讓所有飛升者精神一振!
「進去吧。」
「池在霧中,自行尋找合適位置入內浸泡,運轉功法吸收即可。」
「未得允許,不得喧譁,不得隨意走動。」
趙煥側身讓開通道,語氣依舊平淡。
飛升者們早已迫不及待,道謝後,便依次魚貫而入。
石門之後,是一個極為廣闊的空間,仿佛一個小型洞天。
目之所及儘是乳白色靈霧,看不到邊際,也看不到池邊。
只能感受到腳下是溫潤的玉石地面,以及空氣中那令人陶醉的磅礴靈氣。
「好地方!果然是仙家福地!」
「快,找個地方開始修煉!」
「此番機緣,定要把握!」
眾人興奮地低聲交談著,迅速散入霧中,尋找合適的位置。
很快,霧中傳來窸窸窣窣脫衣入水的聲音。
以及舒爽的嘆息。
靈液微溫,浸潤肌膚,磅礴而溫和的靈氣順著毛孔湧入。
洗滌著經脈中的細微雜質,滋養著肉身與神魂。
那種舒暢感,遠超他們以往任何一次修煉或服用靈藥。
沒有人看到。
那扇巨大的石門,在他們全部進入後,悄無聲息地關閉鎖死。
門外的趙煥隊長臉上最後一絲偽裝消失,面色冰冷。
他對著石門,漠然行了一禮。
然後帶著天兵,轉身離去,腳步聲迅速消失在廊道盡頭。
洞天之內,時間流逝變得模糊。
飛升者們沉浸在修為快速提升的狂喜之中。
一日,兩日……
起初,一切正常。
靈液效果顯著,每個人都感覺狀態前所未有的好。
變故,發生在第三日深夜。
最先感到不對勁的,是那名悟道後期的白髮老道。
他正在全力衝擊一個困擾多年的小瓶頸。
忽然覺得湧入體內的靈液,似乎……「變味」了。
多了一絲極其隱晦的「吸力」。
這吸力並非針對他的靈力,而是某種生機本源的東西。
老道心中一驚,猛地睜開眼,想要停止運功。
但已經晚了。
那絲吸力瞬間暴漲千倍!
仿佛他整個人變成了一塊浸滿水的海綿,被一隻巨手擠壓!
「呃啊——!」
一聲悽厲慘叫剛從喉嚨擠出,便戛然而止。
老道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飽滿的皮膚瞬間布滿褶皺。
血肉精華連同他苦修幾百年的道基本源,被強行抽離。
化作一縷流光,逆著靈液湧入的方向,消失在濃霧深處。
原地,只剩下一具披著空蕩衣袍的乾屍,緩緩沉入乳白色的池底。
幾乎在同一時間。
霧中各處,接連爆發出慘叫、掙扎的水聲!
「不!我的靈力!在流失!」
「怎麼回事?!這靈液在吸我!」
「救命!放我出去!啊——!」
驚恐的呼喊、絕望的拍水聲、骨骼被擠壓的脆響、血肉乾涸……
那名蠻界壯漢怒吼著想要躍出池水,卻發現身體沉重如山。
仿佛池水變成了膠泥。
他鼓動全部氣血,肌肉賁張如龍。
卻在接觸到池面時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狠狠彈回。
下一秒,恐怖的吸力降臨。
他壯碩的身軀如同漏氣皮囊般塌陷,幾個呼吸間便化為一具高大的骷髏。
書生年輕人試圖施展保命遁術,符籙剛拿出便靈光黯滅。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手迅速變得枯槁如雞爪。
眼中神采熄滅前,只剩下悔恨:
「仙緣……原來是……餌……」
屠殺,或者說「收割」,安靜地進行著。
乳白色的靈液此刻化作了吞噬生命的胃液。
僅僅片刻,洞天內再無聲息。
三四十名意氣風發的飛升者,已盡數化為池底沉浮的乾屍。
他們苦修一生的修為、澎湃的血氣,都被抽取一空。
匯成一股駁雜的洪流。
朝著霧海最深處的方向涌去。
霧海核心。
這裡沒有池水,只有一片虛無。
生機洪流匯聚於此,流入一具披著殘破帝袍的骷髏口中。
那幽藍的眼眶火焰,似乎微微跳動了一下。
吞噬了這股生機後。
骷髏骨骼表面流轉過一絲溫潤光澤。
「杯水車薪……」
更加疲憊的嘆息,在虛無中迴蕩。
這點來自下界「螻蟻」的生機。
對祂這具早已乾涸到極致的神尊之軀而言,連延緩片刻腐朽都勉強。
……
另一邊。
霧海邊緣,靠近石門的一處池壁凹陷里。
一名身材瘦小、因為膽怯而躲在最外圍、浸泡時也不敢全力運功的年輕飛升者。
因為吸收的靈液最少,受到的吞噬之力也最弱。
且恰好被一塊突出的池壁陰影和同伴漂浮的屍體遮擋。
竟在那恐怖吸力爆發時,沒有立刻被抽乾!
他憑藉著一種龜息假死秘術。
鎖住最後一絲心脈生機,偽裝成了屍體,隨波逐流。
此刻,吸力停歇了。
年輕的飛升者顫抖著,扒開遮擋的屍體,掙扎著將頭露出水面。
他看到了終身噩夢般的景象:
乳白色的靈液霧氣中,漂浮著數十具同批飛升者的乾屍枯骨。
整個「化仙池」死寂如墳場。
而霧海深處,那吞噬一切生機的恐怖源頭隱約傳來的氣息,讓他靈魂都在戰慄。
就在這時,或許是吞噬完畢需要「清理」。
那扇巨大的石門,再次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門外天庭廊道的光芒透了進來。
年輕飛升者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向那道門縫!
他身形瘦小,竟真的被他擠出了一半!
他半個身子探出門外,看到了門外空曠的廊道。
以及……廊道盡頭,似乎正轉身要離去的、那個趙煥隊長的背影!
「救……命……」
他嘶啞著,用盡最後力氣呼喊。
趙煥的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
微微一怔,臉上似乎有些意外,隨後眼神變得一片漠然。
年輕的飛升者看到他的眼神,瞬間明白了。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陷阱!
所謂的化仙池,所謂的仙緣,都是騙局!
是為霧海深處那個恐怖存在準備的「食糧」!
恐懼、憤怒、悲慟、絕望!
顫抖的尖厲質問,從他口中迸發出來:「你們……你們天庭……」
「為什麼要吃掉我們?!!」
天幕畫面,定格在年輕飛升者那扭曲絕望的臉上。
……
碼頭上。
散修們驚呆了。
「什、什麼情況?!」
一個散修結結巴巴地說,
「天庭……殺死了那些小世界的飛升者?!」
「化仙池是陷阱?!」
另一個修士臉色煞白,
「那些靈液是在抽乾他們?!」
短暫的死寂後,有人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黑帝!剛才天幕上那個黑帝!它太老了,老到只剩骷髏了……」
「所以它吃人?!」
「用飛升者的生機來延緩自己的衰老?!」
「天庭……天庭在吃人……」
……
天幕上的畫面,在散修們驚恐的議論中繼續流轉。
但這一次,畫面不再聚焦天庭,而是緩緩下墜、下墜。
穿過重重空間壁壘,最終定格在了一個小世界裡。
青玄界,清月宗。
清月峰頂的院落里,一株千年月桂樹下。
白衣女子正在教導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練劍。
女子名喚月清霜,是清月宗宗主,青玄界最年輕的悟道境大能。
白衣束腰,身形纖細挺拔。
她容顏絕美,氣質清冷,此刻卻眉眼溫柔地看著面前的男孩。
「塵兒,手腕再穩些。」
月清霜的聲音很輕,
「《清月劍訣》重意不重力,你要感受劍與月光、與風、與這片天地的共鳴。」
男孩葉塵咬著嘴唇,努力按照母親的教導調整姿勢。
他生得清秀,眉眼像極了月清霜。
但臉色有些蒼白,氣息也遠比同齡修士虛弱。
因為他無法修煉。
葉塵三歲時被測出是「絕靈之體」,經脈天生閉塞,無法引氣入體。
這在修士為尊的青玄界,等於被判了死刑。
若非月清霜是清月宗主,他早就被放棄掉了。
「母親,我……我還是感受不到。」
葉塵垂下頭,聲音裡帶著沮喪。
月清霜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沒關係,塵兒。」
「娘親會找到辦法的。」
她的眼神堅定。
這五年來,月清霜翻遍了清月宗千年藏書。
尋訪了青玄界所有醫道聖手、丹道大師。
甚至冒險進入幾處上古秘境尋找機緣,但都未能解決葉塵的問題。
「絕靈之體」在青玄界是無解之症。
但月清霜不放棄。
三個月前,她在清月宗禁地的一卷上古殘籍中,看到了一段模糊記載:
上界「天元域」有「造化仙池」,可重塑道基,逆轉先天缺陷。
「娘親要去上界。」
月清霜看著兒子,輕聲說:「去天元域,找到造化仙池,治好你。」
葉塵猛地抬頭:「上界?母親要飛升?」
月清霜點頭:「娘親已是悟道巔峰,近日感應到天劫將至。」
「若渡劫成功,便能飛升上界。在那裡,娘親一定能找到辦法。」
她沒說出口的是。
若渡劫失敗,便是身死道消。
但這句話,她永遠不會對兒子說。
「娘親一定要去嗎?」葉塵小聲問。
「一定要去。」
月清霜將兒子摟進懷裡。
「為了塵兒能像其他孩子一樣修煉、長壽、看遍這世間的風景,娘親一定要去。」
那天晚上,月清霜在兒子睡下後,一個人站在月桂樹下,看著夜空。
月光靜靜落於白衣之上。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
那裡曾經孕育過這個孩子。
「塵兒……」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裡閃過一絲極深的東西。
……
第二天,月清霜去了清月宗禁地。
「宗主,您真要……」長老欲言又止。
「準備閉關。」
月清霜打斷他,
「我要衝擊法相,渡劫飛升。」
「可是葉塵他……」
「我走之後,你們照顧好他。」
月清霜轉身,白衣在風中揚起,露出下面筆直修長的腿。
「不用特殊對待,但也不能讓人欺他。他是我月清霜的兒子,明白嗎?」
長老躬身:「是。」
半年後,月清霜出關。
天劫感應已至。
渡劫前夜,她去了葉塵的房間。
男孩已經睡了,蜷縮在被子裡,手裡還抓著她的衣角。
那是他小時候養成的習慣。
月清霜在床邊坐下,看了兒子很久。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飽滿的胸脯和纖細的腰身上。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葉塵的頭髮。
「塵兒,」
她低聲說,
「娘要去上界,給你找治病的法子。你好好活著,等娘回來。」
葉塵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什麼,把她的衣角抓得更緊。
月清霜俯身,在兒子額頭輕輕印下一個吻。
她的長髮垂下來,掃過葉塵的臉。
男孩在夢中笑了。
……
次日,清月宗上空,天劫降臨。
九九八十一道雷劫,月清霜以清月劍硬撼。
最終重傷渡劫,卻也成功引來接引仙光。
仙光接引而下。
清月宗上下,上千修士,仰頭看著那白衣身影踏著仙光,一步步升入天際。
她身形豐盈,腰肢纖細,但背影筆直,沒有回頭。
「恭送宗主飛升!」
「祝宗主在上界大道昌隆!」
歡呼聲中。
葉塵一個人跑到峰頂,對著天空大喊:「母親!我等你!一定要回來!」
仙光中的身影似乎頓了一下。
但終究沒有回頭,消失在天際盡頭。
葉塵站在原地,看著母親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風從那個方向吹來,帶著母親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
「母親一定會回來的。」
他對自己說,聲音很小,但很堅定,
「她答應過我的。」
那一年,葉塵九歲。
……
時間流轉。
清月宗,庶務堂。
葉塵抱著厚厚一摞帳本,從清晨走到黃昏。
汗水濕透了他的粗布衣衫,呼吸粗重。
他今年二十二歲,身形比同齡修士瘦弱,臉色常年透著不健康的蒼白。
「葉師兄,這個月的靈草入庫冊對完了嗎?」
一個年輕弟子從後面跑來,語氣隨意。
「對完了,在這裡。」
葉塵放下帳本,從最底下抽出一冊遞過去,動作有些慢。
年輕弟子接過冊子,看了一眼葉塵被帳本邊緣壓出紅痕的手指,猶豫了一下:
「師兄,要不我去找執事說一聲,給你換個輕省點的活兒?你這身子……」
「不用。」
葉塵搖頭,聲音平靜,
「我能做。」
年輕弟子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葉塵繼續抱著帳本往庫房走。
從十四歲起,他就在庶務堂做整理帳目、清點物資的雜活。
清月宗沒有虧待他。
他是前任宗主月清霜的獨子,宗門上下對他保持著表面的尊敬。
該給的月俸、該有的住處、該享受的普通弟子待遇,一樣不少。
但也僅此而已。
在修士為尊的世界,一個不能修煉的「絕靈之體」,註定是邊緣人。
宗門不會把珍貴資源浪費在他身上,也不會給他安排任何需要修為的職務。
他能做的,就是這些最基礎、最耗費時間的雜活。
「葉塵,庫房三號架的靈石數目不對,你再去點一遍。」
執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沒有責備,只是平淡的吩咐。
「是。」
葉塵應聲,放下帳本,轉身往庫房深處走。
他的腳步很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從清晨到黃昏,他已經走了三十七里路,點了上萬塊靈石,核對了四百七十二冊帳目。
他的雙腿在發顫,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不能停。
母親月清霜飛升前,留下的信里寫著:「塵兒,好好活著,等娘回來。」
所以他必須好好活著。
哪怕活得如此艱難。
……
五年後,葉塵二十七歲。
他在宗門外的小鎮娶了一個凡俗女子,名叫阿秀。
阿秀是鎮上教書先生的女兒,溫柔賢惠。
不介意他不能修煉,不介意他只是在清月宗做雜役。
婚禮很簡單,在鎮上擺了三桌酒,請了相熟的幾個師兄弟和阿秀的娘家人。
宗門派人送了一份賀禮。
十塊下品靈石,一套普通茶具,合乎禮數,但也僅此而已。
洞房夜,阿秀拉著葉塵的手,輕聲說:
「夫君,我會照顧好你。」
葉塵看著燭光下妻子溫柔的臉,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他用力點頭:「嗯。」
第二年,阿秀生了個兒子,取名葉安。
葉塵抱著兒子,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他在心裡對天上的母親說:娘,您有孫子了。您快回來看看吧。
又是十年過去。
葉塵三十七歲,看起來卻像四五十歲。
不能修煉,他的衰老速度比凡人還快。
長期勞累讓他的腰背微微佝僂,手上布滿繭子和細小的傷口。
阿秀在五年前病逝了。
凡俗女子的身子,終究抵不住病的侵蝕。
葉塵用盡積蓄,買了最好的凡俗藥材,但沒能留住她。
臨終前,阿秀拉著他的手:
「夫君……好好把安兒帶大……等婆婆回來……」
葉塵點頭,說不出話。
阿秀走後,他一個人帶著葉安。
白天在庶務堂幹活,晚上回家給兒子做飯、洗衣、教他識字。
葉安繼承了母親的凡俗體質,也無法修煉,但葉塵不失望,只要兒子健康平安就好。
「爹,奶奶真的在上界嗎?」
六歲的葉安問。
「真的。」
葉塵摸著兒子的頭,
「你奶奶是清月宗最厲害的人,她飛升去了上界,在那裡修煉。等以後,她會回來看我們。」
「奶奶為什麼不回來?」
「上界很遠,回來需要時間。」
葉塵說,聲音很穩。
葉安似懂非懂地點頭。
……
三十年後,葉塵六十七歲。
葉安娶妻生子,兒子取名葉念。
葉塵當了祖父,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走路需要拄拐。
庶務堂早就不讓他幹活了。
他眼睛花了,手腳慢了,點帳總會出錯。
宗門給他安排了一個看守舊書閣的閒職,月俸減半,但足夠他生活。
舊書閣很清靜,幾乎沒人來。
葉塵每天坐在門口,看著日出日落,看著雲捲雲舒。
有時他會翻開那些蒙塵的典籍,看上面關於飛升的記錄:
「清月宗第七代宗主月清霜,於青玄歷三千四百二十七年飛升,霞光萬丈,仙音繚繞,乃我宗無上榮光。」
「天劍門凌虛子,於三千四百五十七年飛升……」
「墨真人,於三千四百八十年飛升……」
所有記載,都終止在「飛升」那一刻。
之後,一片空白。
葉塵合上典籍,走到書閣外,抬頭看天。
天空湛藍,白雲悠悠。
他看了很久,然後低頭,繼續掃門口落葉。
又二十年,葉塵八十七歲。
他躺在床上,氣息微弱。
葉安和葉念守在床邊,兩個兒媳和幾個孫輩站在門外低聲啜泣。
「爹……」
葉安握著父親枯槁的手,眼眶通紅。
葉塵緩緩睜開眼,目光有些渙散。
他看向窗外,今夜月色很好,一輪圓月掛在空中,清輝灑進屋子。
「安兒……」
葉塵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爹,我在。」
「念兒……」
「祖父,孫兒在。」
葉念跪到床邊。
葉塵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緩緩轉過頭,看向窗外的月亮。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恍惚,嘴角微微向上彎起,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
「娘……」
他輕聲說,像在呼喚。
「您看……月亮真好看……和您飛升那晚……一模一樣……」
葉安和葉念的眼淚掉下來。
葉塵的目光依舊望著月亮,聲音越來越輕:
「娘……孩兒等您……等了八十七年……您怎麼……還不回來啊……」
他停了一下,呼吸微弱下去,但嘴角的笑容還在。
「不過沒關係……娘一定在上界……過得很好……只是太忙了……沒空回來……」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最後一縷氣息從唇間溢出,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娘……孩兒來陪您了……」
他的手,從葉安手中滑落。
窗外,月色依舊皎潔,照著這個老人帶著微笑的遺容。
葉安跪在床前,終於哭出聲。
葉念抱著父親,也淚流滿面。
他們沒看見,葉塵最後閉眼的瞬間,眼角有一滴淚,滑入鬢邊的白髮。
那滴淚里,藏著他八十七年來,從未對任何人說出口的、深埋心底的恐懼。
他早就知道了。
母親回不來了。
……
三百年後。
清月宗已傳承十餘代。
月清霜的傳說依舊是宗門至高榮耀。
但三百年沒有任何消息,讓這個傳說漸漸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疑慮。
不只是清月宗。
青玄界歷史上所有飛升的前輩。
包括月清霜、凌虛子在內,共計三十七位,無一人傳回任何音訊。
有些宗門開始暗中議論:
上界,真的那麼好麼?為什麼前輩們去了,就再也無人歸來?
但議論歸議論,飛升依舊是所有修士的終極夢想。
因為青玄界的修煉之路,悟道已是盡頭。
不飛升,便只能困死在此界,壽元耗盡而亡。
這一日,「烈陽宗」老祖「赤陽子」,悟道巔峰三百年,感應天劫,於烈陽山巔渡劫飛升。
整個青玄界有頭有臉的宗門都派人觀禮。
清月宗現任宗主也在場。
天劫滾滾,赤陽子以烈陽真火硬撼八十一道天雷。
最終重傷但成功渡劫。
接引仙光自九天垂落,霞光萬丈,瑞氣千條。
赤陽子站在仙光中央,渾身浴血但身姿挺拔。
他渡過了,成功渡過了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劫。
接引仙光包裹著他,溫暖、聖潔,帶著難以言喻的磅礴道韻。
下方,烈陽宗上下數千弟子。
以及從青玄界各處趕來觀禮的修士,全都仰著頭,臉上是嚮往與激動。
「成功了!老祖成功了!」
「恭送老祖飛升!」
「祝老祖在上界大道昌隆!」
「老祖定要記得我們下界晚輩啊!」
歡呼聲、祝賀聲響徹山巔。
許多年輕修士眼眶發紅。
這是他們畢生追求的目標,今日親眼見證,何等震撼。
人群里,幾個來自清月宗的弟子站在一起,低聲議論。
「赤陽前輩真是了不得,三百歲就悟道巔峰,如今更是渡過天劫,成功飛升。」
一個中年修士感嘆。
旁邊年輕些的女修點頭:「是啊,聽說赤陽前輩年輕時就是南域第一天才。」
「如今更是我青玄界這三百年來第一位飛升者。」
「不知道老祖在上界會遇到誰。」
一個少年修士眼睛發亮:「咱們清月宗的月清霜祖師,三百年前飛升的。」
「還有天劍門的凌虛子祖師,上一位飛升的墨真人……」
「上界那麼大,他們能遇到嗎?」
「說不定能。」
中年修士笑了笑,
「都是咱們青玄界出去的前輩,在上界互相照應也好。」
「要是哪天哪位前輩能從上界傳個信回來,告訴我們上面的情況就好了。」
「是啊,哪怕只是托個夢,說一句『上面很好』,咱們也就安心了。」
赤陽子的身影已完全沒入天穹盡頭那道光柱,消失不見。
下方的歡呼、祝賀、恭送聲浪漸漸平息。
但數千修士依舊仰著頭,臉上帶著憧憬與感慨。
就在這時。
天穹之上,那道本已開始緩緩收縮的接引仙光,毫無徵兆地再次亮起!
「怎麼回事?」
有人驚呼。
「仙光怎麼又出現了?」
「難道老祖還沒走?」
數千修士驚疑不定地仰頭望去。
只見那仙光通道深處,一個黑影正急速放大、墜落。
不,不是完整的黑影。
是上半截身體。
而下半截軀體,還留在仙光中。
赤陽子的臉上,眼睛瞪大到幾乎裂開,嘴巴張到最大。
發出不似人聲、穿透仙光與雲層、響徹整個山脈的悽厲尖叫:
「不要飛升——!!!!」
「不要飛升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