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伯伯,且慢。」
一道溫和的女音從旁邊的馬車裡傳出,壓過了古道上的風聲與馬鳴。
孟虎那隻已經高高舉起準備下令的手臂,就那麼停在了空中。
他擰著眉,回過頭,看向那輛樸實無華的馬車。
車簾被一隻纖細素白的手輕輕掀開。
隨即,一道身影從車廂內走出。
剎那間,這支由老兵組成的隊伍里,所有嘈雜的聲音都消失了。
楚夢瑤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車轅上。
她身著一襲樸素至極的白裙,未戴任何首飾,只用一根同色的布帶束著腰。
荒原上的風吹過,撩起她烏黑的長髮,那張素淨的臉龐在灰黃的天色下,白得好似會發光。
簡簡單單的裝束,卻被她穿出了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剛才還罵罵咧咧的一群老兵,瞬間都啞了火。
一個正在擰水袋喝水的獨眼老兵,動作一滯,水從嘴角灑下,浸濕了半邊衣襟,卻渾然不覺。
另一個剛剛還在罵罵咧咧的老將,下意識地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腰背,還伸手飛快地扶正了自己頭上那頂有些歪的頭盔。
他們看著楚夢瑤,就像看著自家最有出息、最讓人驕傲的閨女。
「瑤兒,你這是……」
孟虎那張凶神惡煞的臉,線條也柔和了幾分。
「孟伯伯,張四叔不是冒失的人。」
楚夢瑤緩緩走下馬車,動作輕盈得像一片羽毛。
她從懷裡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在手中展開,又抬頭看了看遠方的山勢輪廓。
「不管前面是不是真的有牆,一線天峽谷地勢狹窄,易攻難守。」
「我軍若這麼直直地闖進去,一旦有埋伏,前後受敵,就是個死局。這是兵家大忌。」
周圍的老兵們聽著,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孟虎雖然性子急,但終究是沙場老將,這點道理他懂,只是被那「牆」給搞得心煩意亂。
「那依你的意思……」
楚夢瑤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落在了峽谷西側的一個標記上。
「我記得離此地五里,有一處鷹愁崖,是這方圓幾十里的最高點。」
「從那裡,足以俯瞰整個一線天入口,甚至能看到鐵壁關北側的大概情況。」
她抬起頭,清澈的眸子望向孟虎。
「與其以身犯險,不如先登高望遠,查明虛實。」
「如果真有那堵怪牆,我們再做計較。如果只是虛驚一場,再行軍也不遲。」
一番話,不疾不徐,卻將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
孟虎盯著地圖上的「鷹愁崖」三個字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楚夢瑤那張清冷而篤定的臉,終於大手一揮。
「行!就聽瑤兒的!」
他猛地一勒韁繩,對著身後那群老傢伙吼得中氣十足。
「都聽見了沒?那狗娘養的宇文彪就盼著咱們死在半道上,咱們偏不能讓他得逞!」
「全軍轉向,目標鷹愁崖!」
「一個個都把腿腳給老子利索點,走不動了說一聲,老子背你們過去!」
「哈哈哈,孟將軍放心,老子的腿還能再跑個五十年!」
「就是,為了老將軍,刀山火海也得走!」
隊伍里爆發出鬨笑,剛才的疲憊一掃而空。
三千老兵,調轉方向,如眾星拱月般護著中間那輛不起眼的馬車,朝著鷹愁崖的方向開拔而去。
……
另一邊,鐵壁關。
「咔嚓。」
林墨嘴裡嚼著一塊追風桂花糕,身影快得幾乎快要化作一道殘影。
速度七十邁,心情是自由自在……個屁啊!
腰疼!
一想到百草園裡那片狼藉的戰場,和江芷薇最後伏在他耳邊,吐氣如蘭說出的那句
「……還要」
林墨就感覺自己的腰子在隱隱作痛。
這瑤池玉魄,果然霸道。
終於,那堵熟悉的、宛若黑色山脈般橫亘在大地之上的巨牆,出現在視野盡頭。
林墨三步並作兩步,直接衝上了專門為他留出的登牆通道,直奔牆頭。
高牆之上,寒風凜冽。
秦如雪早已頂盔貫甲,手按憐花劍,如一尊女武神般佇立在牆垛之後。
她身後,一排排玄甲軍弓已上弦,刀已出鞘,肅殺之氣讓空氣都變得凝重。
牆下,玄鐵重騎的方陣黑壓壓一片,沉默如鐵。
整個鐵壁關,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
「情況如何?那幫夕陽紅旅遊團走到哪了?」
林墨來到秦如雪身邊,順著她的視線往北方望去。
一望無際的荒原,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秦如雪側過頭,瞥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意思很明顯:正經點。
「沒有任何動靜。今早收到你用同心鏡傳來的消息,我便立刻調集了部隊在此戒備。你確定有敵情?」
「當然確定,我的超級雷達從不出錯。」
林墨說著,心念一動,山河霸業圖在他腦海中豁然展開。
地圖上,代表敵意的那團紅色光點依舊亮著,沒有消失。
只是……
林墨的眉頭緩緩皺起。
他嘴裡咀嚼桂花糕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停了下來。
那團本來沿著官道,直奔鐵壁關而來的紅色光點,
此刻竟詭異地偏離了主路,聚集在了西側一處不起眼的山頭上,一動不動。
搞什麼?
林墨的腦門上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這支「夕陽紅」旅行團,打到一半,突然改變主意,決定去爬山看風景了?
還是說,領隊的老大爺走錯路了?
不,不對。
林墨的視線落在那處山崖的名字上——鷹愁崖。
他迅速切換到地圖模式,從二維平面瞬間切換為三維立體模式,如同蒼鷹俯瞰大地。
當他的「視線」抵達鷹愁崖的上空,再朝著鐵壁關的方向望去時,
林墨嘴裡那塊香甜的桂花糕,瞬間沒了味道。
從鷹愁崖的高度和角度看過去,他引以為傲的百米高牆,以及整個鐵壁關北側的兵力部署、防禦結構。
甚至是哪個位置是薄弱點,哪個位置是火力死角,全都暴露無遺,看得一清二楚。
林墨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幫老頭子,不是來送人頭的。
他們是來踩點的。
不怕莽夫扎堆,就怕莽夫堆里,出了一個會用腦子的。
「怎麼了?」
秦如雪注意到了林墨的沉默。
「他們沒走。」
林墨抬手,指向西北方那座在視野里只是一個模糊輪廓的山崖。
他將嘴裡已經沒了味道的桂花糕咽下,忽然笑了。
「有意思,對面帶隊的,是個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