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6月25日,龍華醫院,待產。
是的,26號是預產期,我們是提前一天過來的。按理說,應該去一直在那裡產檢的婦幼保健院——我們的第一胎就是在那邊生的,醫生熟悉,環境熟悉,各方麵條件都比龍華醫院好。
可為什麼我們現在要捨近求遠,跑到這個各方面都不如的龍華鎮醫院來呢?
唉,說來都是淚啊,沒辦法啊。
我們這是二胎啊,在深圳,雖然可以隨便生,不像在老家那樣時時刻刻有人盯著,找麻煩,可我們這手上沒有準生證啊,所以關內的大醫院是不接收的。我們也不是沒有想辦法,也托人去找門路,送禮,說好話……然並卵,咱人脈有限,資源不夠,最後還是不行。
最後還是聽朋友說關外查的比較松,那我們首選肯定是來龍華醫院了。
還好,很順利的就辦理了入院手續,安排好了病房,做了B超,得知一切正常,完全可以順產。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說話很溫和,安慰我們說,放心吧,條件很好,順產沒問題。
我連聲道謝。梓彤躺在床上,臉色有些疲憊,但眼睛裡透著期待。
之前阿牧和阿神降生的時候,我都沒能守在梓彤身邊。那時候在江門出差,半夜裡忽然一個電話打來,說生了,我才急匆匆往深圳趕。等趕到的時候,孩子已經抱在懷裡了。梓彤雖然從來都沒有抱怨過一句,但我心裡一直有愧。
這一次,我絕對不能再錯過了。
為此,我早早安排好手頭上的事,提前兩天就守在家裡。公司的事能推就推,不能推的電話里解決,Rocky揶揄我說,阿瑟,您這是要當模範丈夫啊?
我白了他一眼,回道,你小子不懂,我不是模範,是補課。上次欠的,這次必須得補上,不然以後會後悔的。
第二天上午九點左右,病房裡進來了另外一個孕婦。
她三十出頭,個子不高,圓臉,說話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姓莊,也是二胎。不過,她是自己一個人過來的。
我們有些驚訝,你一個人來的?家裡人呢?
她微微一笑,解釋說,是啊,沒事的,我們家在龍華勝路那裡開了個菸酒茶的店鋪,老公要看店,大女兒要上幼兒園。不就是生個孩子嘛,哪裡要那麼麻煩?我自己先來,等要生了再給老公打電話。
這話讓我們兩口子有些驚訝。厲害啊,看看人家,根本沒把生孩子當什麼大事。
梓彤和她聊了起來。都是二胎,也算是有了共同話題。小莊說她生第一胎的時候,也是自己來的,老公趕到的時候,孩子都生出來了。
我們潮汕女人都這樣。她說,其實這生孩子啊,本來就是女人的事,男人來了也幫不上忙。
梓彤笑笑,沒接話。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上次生的時候,我都沒在身邊,她心裡肯定是有遺憾的。
聊著聊著,小莊忽然坐了起來,一手摸著肚子,一隻手沖外面擺著,急切地喊道,護士!護士!
我和梓彤都愣住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生了,我要生了……她捂著肚子,臉上表情痛苦。
這更讓我們驚訝了。剛剛還一點動靜都沒有,這就……就要生了?
梓彤推了我一把,快,快去叫醫生啊!
我趕忙一個箭步竄了出去。
很快,一個護士跑進來,扶著小莊就朝產房走去。
看小莊走了,我才回到床前坐下,有些不相信地問梓彤,這是真的假的?有這麼嚴重嗎?說生就生了?
梓彤砸吧了一下嘴巴,搖了搖頭,說,這可不好說啊。那年我生阿牧和阿神,從羊水破了到生下來,總共也才兩個多小時。她也是二胎了,不會亂說的。
奧,那也是,不過怎麼著也得兩個小時吧?
誰知道啊,應該吧……
我們正聊著,大概過了最多四十分鐘吧,小莊就在一個護士的攙扶下回來了,旁邊還跟著一個抱著娃娃的護士。
臥槽。
這是短短半小時之內,我們第三次驚訝了。小莊竟然已經卸貨了!
我和梓彤互相對望了一眼,眼睛裡都充滿了不可思議。這速度,也太快了吧?
小莊躺回床上,雖然有些疲憊,但精神還好。護士把娃娃抱過來讓她看了看,看看,是女孩,50厘米,3.01千克,很健康奧。
小莊笑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臉,苦笑了一下,唉,又是個女兒......
很快,小莊的老公帶著大女兒過來了。
這是一個典型的潮州男人,矮矮瘦瘦,但手腳麻利,井井有條地把該做的事都給做了——辦手續、交費、拿藥、整理東西。一看就是有經驗的。
聽小莊說,他們的大女兒叫黃一琳,五歲了,上幼兒園中班呢。新生的這個妹妹已經取好名了,叫黃一珽。
小莊跟我們說,生黃一琳的時候也沒費什麼勁。這次生黃一珽,進產房大概五分鐘,小傢伙就出來了。要不是她自己有感覺,走得快些,說不定就掉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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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快?梓彤極為驚訝。
是啊,醫生說二胎都這樣。小莊笑著說。
一開始,我們以為黃一琳是因為有了妹妹,所以才有些興奮。
只見她在病房裡又蹦又跳,又唱又鬧,而且是個自來熟,一個勁往梓彤身邊湊。一會兒問阿姨你肚子裡也有小寶寶嗎,一會兒問阿姨你喜歡我妹妹嗎,一會兒又問阿姨你能陪我玩嗎……
這讓我們有些擔心,明顯是個調皮的孩子啊。
護士進來說了好幾次,讓小朋友安靜一點,病房裡還有別的孕婦,需要休息。每次護士說完,黃一琳能安分幾分鐘,然後又開始鬧騰。
連我們家保姆覃姐都有些不耐煩了,皺著眉頭出去了。
可小莊兩口子對孩子卻連一句制止的話都沒有說,就這麼任憑孩子在那裡自由發揮。
我和梓彤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按照我們的想法,這要是自己的孩子,肯定不能這個樣子。不是在自己家裡,你愛怎麼搞就怎麼搞,這是公共場合。再說了,每個房間裡都有孕婦,還有剛出生的嬰兒,都需要安靜的。
但人家爸爸媽媽都沒有說話,我們又能說什麼呢?
看看時間,到該吃午飯了。我和梓彤趕忙逃離了房間。
吃完午飯回來,就看到位於走廊遠處的一個VIP病房裡,產婦正在辦理出院手續。
想到剛才黃一琳小朋友的抓狂勁,我們還是遠離她好些。我去護士站問了一下,說可以轉過去那間房,不過得等下午四點之後。
那行吧,沒問題,我們可以先辦手續吧。
等我辦完手續回到病房,就聽小莊在和梓彤聊天。
你們真好啊,前面已經兩個兒子了,這一胎不管是女兒還是兒子都沒有關係。我這不行啊,還得接著生……
小莊這麼說,我們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首先,人家自己願意生,廣東這邊又管得比較松,想生就生唄,有什麼好奇怪的?
其次,早就聽說潮汕人特別重男輕女。其實說實話,中國人都重男輕女,地不分南北,人不分男女。城裡人稍微好一些,農村則嚴重一些。
據說在潮汕地區,招上門女婿的人幾乎沒有,每家每戶都以生男孩為榮。在潮汕,每個女子身上都背著沉甸甸的負擔,結了婚就要為夫家生下一男半女。如果沒能生下一個男孩,在村里就會受到周圍人的指指點點……
梓彤安慰她道,你已經有兩個女兒了,再生一個,肯定是兒子。
小莊笑了,借你吉言。等我把身體養好了,過兩年再生,我一定要生個兒子......
下午,梓彤開始有反應了。
一開始是隱隱的宮縮,不規律,大概半個小時痛一次。她還能和我聊天,還能看會兒電視。
到了下午三點多,宮縮越來越頻繁,二十幾分鐘一次,十幾分鐘一次。梓彤開始出汗,眉頭緊皺,但還強撐著,不吭聲。
我有些急了,心疼的問道,要不要叫醫生啊?
她搖了搖頭,痛苦的答道,再等等,還早......
四點,我們轉到新的病房。環境確實好了很多,安靜,寬敞,有獨立的衛生間。但梓彤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宮縮越來越密,越來越痛。她躺在床上,雙手緊緊抓著床單,額頭上全是汗。
我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特別沒用。她在受苦,我什麼都做不了。
五點,六點,七點……
梓彤已經有些精疲力竭了,臉色煞白,嘴唇發乾。每次宮縮來的時候,她就咬緊牙關,身體蜷縮成一團。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頭一酸,眼淚在眼眶裡瞬間堆積。
老婆,要不咱們就剖了吧?我實在不忍心了。
她搖頭,虛弱但堅定,沒事,我撐得住,能順產就順產吧,對孩子好......
七點半左右,醫生來看了一下,說宮口已經開到四指了,可以進產房了。
之前我們商量好,我要進去陪產的。可是梓彤忽然反悔了。
你還是在門口等著吧。她說。
我知道她是不想讓我看到她痛苦的樣子。這些年,她一直是這樣的性格,再苦再累自己扛,從來不願意讓我擔心。
我自然不好違拗她的意思,便和黃姐、劉姐一起跟到產房門口,我拉著梓彤的手,親了親她的額頭。
她強撐笑臉,說,沒事的,很快就好了,估計會和小莊差不多的。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產房的門關上了......
產房外,我坐立不安。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護士匆匆走過。黃姐和劉姐坐在椅子上,不時安慰我幾句。可我根本聽不進去。
我盯著產房的門,一秒一秒地數著時間。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會不會出什麼問題,一會兒想孩子長什麼樣,一會兒又想梓彤現在有多痛……
突然想起第一次當爸爸的時候。那時候阿牧和阿神出生,我不在身邊。等趕到醫院,梓彤已經躺在病床上了,臉色蒼白,但看到我第一句話是,快看看咱們兒子,可好看了。
那時候我沒哭。可現在,想著這些,眼淚差點掉下來。
二十分鐘……二十五分鐘……
產房的門終於開了。
護士推著小車出來了,喊著梓彤的名字,我們三個趕緊圍了上去。
小車裡躺著兩個小不點,閉著眼睛,睡得正香。一個穿著粉色的小衣服,一個穿著藍色的小衣服。
護士一邊把單子遞給我,一邊恭喜道,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是龍鳳胎。哥哥先出來,妹妹後出來。哥哥2.95千克,妹妹3.1千克,都很健康。」
龍鳳胎?
我愣了一下。之前B超只說是雙胞胎,沒說是龍鳳胎。
你好,寶寶!
我輕輕說了句。
十個月的期待,就這樣畫上了一個完美的休止符。而一段新的歷程,也徐徐拉開了序幕。
可此時,我顧不上喜悅,往產房裡探頭焦急地問,謝謝,謝謝!我老婆呢?怎麼還沒出來?
護士笑了,答道,不用擔心,媽媽很棒,很好。就是會陰有點撕裂,縫幾針馬上就可以出來了。你們來一個人跟我去房間看著寶寶,再留一個人在這裡等媽媽出來後一起過去。
黃姐跟著護士去了。我和劉姐繼續守在門口。
很快,一個醫生模樣的人出來了,問道,誰是傅梓彤的家人?
我忙舉手示意,我是,我是,醫生。
其實我的心已經揪了起來。剛剛不還說很快就出來嗎?現在又要找家屬幹什麼?難道是出什麼問題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會的,不會的。
就在我心裡犯嘀咕的時候,醫生又問道,你們這已經是第二胎了,要不要做結紮啊?或者放環?
我愣了一下。
結紮?放環?
關你們屁事啊!
可話又不能這麼說啊。我搖搖頭,儘量平靜地說,不用,不用,謝謝。
醫生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劉姐在旁邊也小聲念叨道,這些醫生,真是多管閒事。
我苦笑了一下,沒辦法,這也是他們的工作要求嘛。
又過了十幾分鐘,產房的門再次打開。
梓彤被推出來了。
她躺在推車上,臉色蒼白,頭髮濕漉漉的貼在額頭上,但眼睛是亮的,嘴角帶著笑。
我衝上去,握住她的手,老婆,辛苦了。
她看著我,輕聲問,看到孩子了嗎?
看到了,龍鳳胎,是哥哥和妹妹。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嗯,我知道,正哥,真好,真的。
我也哭了。這一次,沒忍住。
回到病房,兩個孩子已經放在小床里了,並排躺著,睡得正香。哥哥稍微小一點,臉圓圓的;妹妹大一點,眉眼間有點像梓彤。
梓彤躺在床上,側著頭看著他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你看,哥哥像你,她說,妹妹像我。
我湊過去看了看,我怎麼覺得都像你?
她笑了,胡說。
黃姐在旁邊忙著收拾東西,一邊忙一邊夸兩個孩子漂亮,說龍鳳胎難得,說梓彤有福氣。
劉姐也回來了,對著兩個孩子看了又看,笑著說,家裡的兩個大寶貝,以後有伴了。
是啊,有伴了。阿牧和阿神是雙胞胎,這兩個也是雙胞胎。我們家,以後要熱鬧了。
晚上,病房裡安靜下來。兩個孩子睡著了,梓彤也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們,心裡五味雜陳。
想起幾年前,我和梓彤剛結婚的時候。那時候還在打工呢,每月發了工資就高興的很,後來有了阿牧和阿神,心裡像抹了蜜似的。
再後來,生意慢慢有了起色,開了工廠,買了房子,日子越過越好。可陪家人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這一次,我總算沒有錯過。
想起下午梓彤陣痛時的樣子,想起她咬牙堅持的樣子,想起她進產房前強撐笑臉說「沒事的」……我忽然明白,這些年,她為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這個女人,值得我用一輩子去珍惜......
第二天早上,醫生來查房,說母子三人都很好,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梓彤精神好多了,能坐起來喝粥了。兩個孩子也醒了,輪流抱過來餵奶。哥哥吃奶很乖,妹妹有點急,吃幾口就哭,哄一哄再吃。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病房裡,照在小床上。兩個孩子並排躺著,睡得很香。
兩天後,出院了。
辦完手續,抱著兩個孩子,走出醫院大門。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但很溫暖。
黃姐抱著妹妹,劉姐抱著哥哥,梓彤挽著我的胳膊。我們一家子,浩浩蕩蕩地走向停車場。
路過龍華勝路的時候,我特意看了一眼小莊家的菸酒店,門口坐著一個小女孩,應該是黃一琳。
梓彤也看到了,說,不知道她們家什麼時候生第三胎。
我說,小莊不是說了嘛了,兩年吧。
你說,她們會生到兒子為止嗎?
肯定啊,潮汕人就這樣,不生兒子不罷休。
梓彤沉默了一會兒,咱們真幸運,現在是兒女雙全了。
我伸出右手握了握她的手,不是幸運,是你辛苦換來的。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
車子駛上大道,朝著家的方向開去。
后座上,兩個孩子睡得很香。妹妹的小手伸出來,攥著哥哥的小衣角。
2004年6月26日,一個普通的夏日。
但對於我們來說,這是一個永遠值得紀念的日子。
從這一天起,我們家,從四口變成了六口。
從這一天起,阿牧和阿神有了妹妹和弟弟。
從這一天起,梓彤和我,有了更多牽掛,更多責任,更多幸福。
車子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