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納什維爾國際機場時,已是深夜十一點。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深吸一口田納西州溫潤的空氣,心裡卻像揣著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怎麼也平靜不下來。三千四百萬美元,這個數字在腦海里反覆閃現,像霓虹燈一樣忽明忽暗。
我找了一家離彩票中心不遠的酒店住進去。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我坐在床邊,把那張支票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看了又看,不對,現在還不是支票,只是兩張薄薄的彩票紙。可就是這兩張薄紙,價值三千四百萬美元,雖然我算不上是個富翁,可是也小有資產了,卻壓抑不住內心的澎湃......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實際上,與其說是醒了,不如說是根本沒睡著。我爬起來,把事先準備好的資料又檢查了一遍:護照、駕照、買彩票時的憑證(就是那瓶可樂的購物小票,我也不知道這些東西有沒有用,反正有備無患)。
八點半,我準時出現在田納西州彩票中心門口。這是一棟不高但很氣派的建築,玻璃幕牆在晨光中閃閃發亮。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前台的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黑人女士,笑容可掬。我說明來意後,她的眼睛瞬間睜大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好奇和尊敬。很快,一位穿著職業套裝的白人女士接待了我,自我介紹叫麗莎,是專門負責大獎兌付的專員。
麗莎非常熱情,把我請進一間單獨的會客室,還倒了一杯咖啡。然後她拿出一個文件夾,開始詢問我的意願,先生,請問您是選擇匿名領獎,還是公開個人信息?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匿名。
這是咱們中國人一貫的行事風格,小心謹慎,低調為上。槍打出頭鳥,財不外露,這些老話我從小就聽過。何況是在異國他鄉,更得低調。
麗莎點點頭,在表格上做了標記,然後遞給我一摞厚厚的文件,說,這些是需要您填寫的表格。有聯邦稅表、田納西州稅表(雖然田納西沒有州所得稅,但還是要填個確認表)、個人信息確認表、領獎方式選擇表……
看著眼前這一大堆密密麻麻的英文表格,我有些傻眼了。這都是些什麼東西啊?什麼國稅、個稅、預扣稅、 with holding tax……這稅那稅的,我一個外國人怎麼可能搞得懂?
之前早就聽朋友說過,在美國,律師和會計師是個好職業,幾乎家家戶戶都要請會計師給自己核算各種名目眾多的稅。原因之一就是太多了,他們自己也搞不清楚,萬一要是少交了某一種,那就要等傳票了。IRS(美國國稅局)的厲害,那可是全世界聞名的。
乖乖,百聞不如一見啊。今天總算是見識到了!呵呵呵,看來,朋友果不欺我也。
沒有辦法,我只好求救於那位兌獎專員,說實話,我也不想去糾纏這些事。人家說多少就是多少,不可能說別人交得少,咱就交得多。這個我還是相信美國人的,畢竟這是法治國家,一切都按規矩來。在麗莎的帶領下,我一欄一欄地填寫,看不懂的地方她就耐心解釋。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總算把表格都填完了。
到了最關鍵的一步:領獎方式選擇。
美國強力球的獎金可以分兩種方式領取:一種是分期領取,分三十年,每年領一部分,總額會比一次性領取多不少;另一種是一次性領取,拿一筆現金,但金額會大打折扣。
麗莎解釋說,按照本期獎池的情況,您的中獎金額是三千四百萬美元。如果選擇分期領取,三十年總共能拿到全額;如果選擇一次性領取,扣除各種稅費後,大概能拿到一千八百萬美元左右。
什麼?才一千八百萬?這可比三千四百萬少了將近一半啊。
我心裡不禁感到一陣肉疼,但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一次性領取」。
臥槽,這也是咱們中國人的傳統:不相信公權力,只相信落袋為安。什麼三十年,誰知道三十年後美國還在不在?美元還值不值錢?還是拿到手裡最踏實。再說了,這一千八百萬,換成人民幣也是一個多億,足夠了。
填完所有表格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怯生生地問麗莎,那個……我剛剛看了一下,怎麼沒有看到州稅的扣稅項目呢?不是說美國各州都要交州稅嗎?
麗莎微笑著解釋道,先生,田納西州是沒有個人所得稅的。我們州是全美為數不多的沒有州所得稅的州之一,所以您不需要繳納州稅。
奧!我開心地小小笑了一下。這又賺了不少呢!聽說這州稅雖然各州不同,可至少也有2.9%,高的甚至到了8.2%呢。數額小倒也罷了,大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字啊。這一下子,至少又省下了幾十萬美元。
想到這裡,我就不得不詛咒一下這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了。這七扣八扣的,到了我的手裡,連一半都沒有了。聯邦稅扣掉一大塊,還有什麼預扣稅、社保稅……真是層層扒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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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轉念又一想,臥槽,這本就是飛來橫財,何必如此介懷呢?幾個月前,我連這筆錢的一毛都沒想過;幾天前,我還昏睡了二十個小時差點把自己搞出人命。現在能白得一千八百萬美元,已經是祖上積德了,人啊,要知足。
很快,麗莎拿著一張開好的現金支票回到會客室。那是一張花旗銀行的銀行本票,上面清晰地印著「EIGHTEEN MILLION DOLLARS TOTAL」的字樣。她鄭重地交到我手裡,還提議一起合個影留念。
出了彩票中心的大門,我更是惴惴不安。先是迅速快步走開,直到離彩票中心大概幾百米了,才找個牆角的位置站住。然後四下張望了半天,確定沒有人注意我,才立馬衝出去,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機場。
在計程車上,我把那張支票小心翼翼地夾在護照里,又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還用別針別住。一路上,手一直按在胸口,生怕它飛了。司機是個黑人老大爺,透過後視鏡看了我好幾眼,大概覺得這個中國人很奇怪,但我顧不上了。
到了機場,我買了最近一班去洛杉磯的機票。在候機的時候,還是心神不寧,總感覺有人在看我。直到飛機起飛,離開田納西州的地面,我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回到洛杉磯後,我第一時間把支票匯到了我在香港的滙豐銀行帳戶,看著銀行櫃員在電腦上操作,然後遞給我一張匯款憑證,我的心才終於落回肚子裡......
5月16日,大哥喜得一子,取名唐震枋。消息傳來,全家上下歡欣鼓舞。三元和嘟嘟馬上就要滿兩歲了,已經可以來個長途旅行了。屈指算來,我有三年多沒有回彭城老家了。
說實話,真有點想家了。樹高千尺不忘根,水流萬里總思源。人不管走得多遠,飛得多高,家鄉永遠是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於是,我們兩口子商量了一下,趁著周末,一家六口,外帶兩個保姆,浩浩蕩蕩地一起回到了彭城。
一別幾年,這老家的變化可真不小啊。從機場回來的路上,剛進入市區,就可以看到大路兩邊已經豎起了不少的塔吊。塔吊這東西,我太熟悉了,在深圳見得多了,但出現在彭城,意義就不同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家鄉在大搞基建啊,說明城市在發展啊。
就連圓夢花園東邊的鐵剎山這一帶,也在搞拆遷。靠近銅山路這裡,也就是王傑部隊的正北方向,已經起來了七八棟樓房。緊挨著最北邊的一棟高樓那裡,還新建了一所十分漂亮的現代化小學——王傑小學。聽三弟說,這一片的開發商是個港商,王傑小學就是他們給無償援建的。這種配套先行的做法,確實是正規開發商的風格。
我還聽三弟說,市政府從明年3月份開始,各個主要的職能部門就要開始分批次逐步搬遷到新城區的政府駐地去辦公了。文件明文要求,截止到2008年底,務必搬遷完畢。
那彭城的新城區選址在哪裡呢?這著實讓我有點沒想到,就在離天橋東大概10公里左右,市區東南的潘塘那裡。
我記得很清楚,上大學的時候,曾經和同學一起騎著單車,從學校南門出來,順著門前的這條東西路一直往東騎。到了兩山口,再往東去就是密密麻麻的農田了,前面的路也變得越來越窄,兩邊都是莊稼地。那時候我們都覺得,這地方太偏了,離市區好遠。
而現在的政府所在地,居然就在那裡。這是什麼概念?也就是我們前幾天從機場回來路上所看到的大片良田,要不了多久就要變成商業住宅了。那得能住多少人啊?得有多少人從農村來到城裡才能填滿啊。由此看來,彭城未來的發展,也是可期啊。
幾年前我們全家回來,也就是占一個房間足矣。現在可不行了,雖然妹妹學校放假了,但她為了爭取多做幾例手術的機會,選擇留在美國不回來。四弟還沒有放假,暫時也不在家。主要是我們家由四個人變成了六個人,還有兩個保姆,再加上家裡人,這住房瞬間就緊張起來。
以前覺得還算寬敞的兩套房子,現在突然感覺有些擁擠了。三弟已經在市交通局上班快一年了,他也已經26歲了,和小曹之間的感情也很穩定。我聽說父母和小曹家裡已經催了好多次,讓他們倆快點結婚。
可他和小曹總以工作忙為藉口,說再等等。其實,這個理由也不無道理。雖然他年紀也不小了,可滿打滿算才工作一年啊。這剛進入社會,特別是公家部門,無論是做事,還是做人,都複雜著呢。體制內的門道,人際關係,工作節奏,且得花些心思去學,去琢磨。他暫時沒有結婚的心思,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另外,這結婚最起碼得有車有房吧。當然了,這些都不算問題。去年他上班後,我立馬就為他購置了一輛凱迪拉克SUV。坦白地講,以彭城現在的房價,即使一套大房子,恐怕都還沒有這輛車貴呢。所以,只要他開口說要結婚了,以今時今日我的財力,搞套房子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嘛。我就把話撂給他們兩人了,全城隨便挑,看上哪套就買哪套,全款。
當然了,我相信他應該也不會跑太遠的。無論多大歲數了,那也是父母的孩子,誰不想離父母近一些啊?哪怕是能經常嘗嘗父母做的飯菜的味道,或者經常看看父母的身影也好啊,畢竟,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大的幸福。
22日早上,手機響了。我拿起來一看,是個本地座機號。這兩天,不少得到風聲的同學和朋友,紛紛邀請我赴宴。幾年沒見,我自然是欣然前往。幾場酒喝下來,我也就對彭城這幾年的發展有了一個大致的認識和了解,誰家在哪個單位升官了,誰家孩子考上什麼學校了,誰做生意發財了,誰又離婚了—這些家長里短,都是酒桌上最好的下酒菜。
所以,電話一響,我就判斷可能又是哪個同學找我喝酒呢。
不過,我只猜對了一半。是同學沒錯,但不是喝酒的。電話是姚勇打來的,就是3月份在深圳招商的那個老同學。他劈頭蓋臉地就問,正天,恁回來了怎麼不打聲招呼啊?
他這麼一問,我倒覺得有些尷尬了。還不是那投資的事給鬧的嘛,五千萬的意向書籤了,可咱又不準備真的搞,心裡總有點虛。可是呢,還不能一口拒絕掉,生怕會影響他在領導面前的形象和仕途。只好解釋道,沒有沒有,是我哥添了個小孩,我也是臨時起意突然回來的。本想著忙完了再給您說呢,沒想到您這電話就來了。消息夠靈通的啊,兄弟。
這樣啊。姚勇在電話那頭笑了,沒事沒事,兄弟。既然恁這都回來了,那就來我們局裡坐坐唄?我們張局可一直在念叨著恁呢,前幾天還問我,說最好能邀請恁回家鄉來看看。你這真不經念叨啊,既然回來了,那正好啊!
瞧瞧,人家把話都說到這個程度了。我如果還拒絕的話,豈不是有些不盡人意了?再說了,今天還真沒有別的邀約,於是,我便爽快地答應道,管,管,管!就聽您的,擇日不如撞日,今天上午吧。這樣,您把地址發給我,我等會兒就過去。
電話那頭的姚勇,估計也沒有想到我竟然會答應的如此爽快。愣了一下,然後語氣里滿是驚喜,好好好!你稍等一下,我立刻就去向領導請示,馬上給你回話!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的陽光,心裡思緒萬千。這個投資的事,看來是躲不過去了。也好,既然回來了,就去看看吧。合適就做,不合適再說。反正現在手裡有了一筆意外之財,底氣也足了些。如果真的能在老家投點什麼,帶動一些就業,給家鄉做點貢獻,倒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內地的營商環境,真的像他們說的那麼好嗎?我搖了搖頭,苦笑一聲。不管怎樣,先去看看再說吧。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