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半個小時後,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刺耳。我瞥了一眼來電顯示—姚勇。
兄弟,我剛從張局辦公室出來。
姚勇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歉意,張局說了,非常非常歡迎你過來,但是吧,今天上午他必須得去市政府開個會,這個會是上周就定好的,實在推不掉。你看,能不能改到下午呢?
這個我自然理解啊,忙回道,沒事沒事,當然可以,張局公務繁忙,我能理解。下午就下午,沒問題的。
電話那頭的姚勇一聽我答應了,忙說道,兄弟,要不這樣,我過去接你,你這也好幾年沒回來了吧?我先帶你在開發區轉轉,你也順便看看家鄉這幾年的變化。中午我約幾個朋友,咱們一起吃個便飯,認識認識,怎麼樣?
要是擱以前啊,按照我那個性子,十有八九會婉言謝絕。我不太習慣麻煩別人,也不太喜歡應付那種半生不熟的飯局,總覺得既尷尬又浪費時間。可是現在不同了,在外漂泊這麼多年,經歷的事情多了,心態也變了。有時候,一頓簡單的便飯,一次漫不經心的閒聊,說不定就能打開一扇門。再說了,姚勇絕對是真心實意的,我要是一味推辭,反倒顯得有些見外了。
於是我想都沒想,立馬就答應了,管啊,那就麻煩阿勇了,哈哈哈......
掛了電話,我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了身休閒點的衣服,推開窗戶,外面是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彭城,這座生我養我的城市,這些年我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回來都是匆匆忙忙,辦完事就走,很少有機會像今天這樣,什麼都不想,可以有機會單純地逛逛。
十點鐘不到,姚勇的電話了,我趕忙往小區外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西門口,姚勇從車窗里探出頭來朝我招手。
原本我是想自己開車過去的,今天三弟一早就騎著交警大隊配發的摩托車出外勤了,他那輛車子閒在家裡呢,可姚勇堅持要來接,我也就樂得省心。姚勇這車是單位的專車,配有專職的司機,我們倆並排坐在后座,很方便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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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發動,順著津浦東路往北走。這條路我走過好幾次了,路面坑坑窪窪,年久失修,車子行駛在上面,時不時顛簸一下。路東邊,火車站候車廳的正東方向是一大片城中村,基本上都是那種老式的平房,有的加蓋了兩三層,紅磚裸露,電線橫七豎八,密密麻麻的房屋擠在一起,甚至連農村都不如。我粗略估計了一下,這一塊至少得有兩三百戶人家。
我指著窗外問姚勇,這些城中村也快拆了吧?你看鐵剎山那邊,都拆了一大半了。
姚勇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笑著搖搖頭,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兄弟,哪有那麼快。政府手裡沒錢啊,拆不動。再說了,這拆遷成本太高了,很多人都不願意搬走,要求原拆原建。你想想,這地皮就這麼大,原拆原建,開發商能樂意嗎?還有,你看看那些房子,很多都是亂搭亂建的,本來只批了兩層,他硬是加蓋到三層四層。這種違建怎麼算?扯皮都扯不清。難弄著呢。
他頓了頓,又想起什麼似的,問我,你們東邊那個康怡佳園,知道不?
我點點頭,嗯,知道啊,聽說是香港人的盤。
是的。姚勇壓低了聲音,一副說悄悄話的樣子,不過,二期應該是搞不動了,聽說拆遷不動。
我有些詫異,拆不動?這麼困難嗎?
姚勇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嗯,可不是嘛,難處大著呢,不比你們開廠容易。雖然房地產是一錘子買賣,但這一錘子下去,搞不好就把自己砸死了。
說著話,車子往東拐進了響山路,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高樓映入眼帘。我看到了小區門口那幾個大字—子房美景,心裡一動,忙指著給姚勇看,喊道,哎,哎,看這裡,阿鎮就住這兒呢,你知道嗎?
姚勇點點頭,知道知道,這小子在電業局混得不錯呢,聽說都是副高了......
過了子房美景往東沒幾步路,南邊是一片正在建設中的小區,樓體呈現出一種棗紅色,看起來已經快要封頂了。但奇怪的是,工地上安安靜靜,那幾座塔吊半天都不動一下,像是睡著了似的。我心裡正納悶,車子已經過了紅綠燈,路南邊又是一片在建的小區,比西邊那片矮一些,只建了兩三層的樣子。看風格,應該是同一家開發商的項目,塔吊也同樣一動不動,像幾尊沉默的鋼鐵巨獸。
在兩個小區中間,有一條沒有修好的路,往南延伸,但沒走多遠就斷了,盡頭是子房山和響山的交界處。如果要打通這條路,估計得開山劈石,是個不小的工程。我看著那條斷頭路,心裡莫名地有些感慨——多少項目,就像這條路一樣,修到一半,就斷了。
車子順著東三環往北走,然後拐進楊山路,又拐進金水路。姚勇一路走一路給我介紹,像個盡職的導遊。他指著路邊的廠房,這是某某化工廠,這是某某機械公司,那邊是某某物流園……
我一邊聽一邊看,努力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眼前的景象對應起來。
等到了金港路,路況突然就變差了。這條路和楊山路平行,也是直通大黃山的,但路面坑坑窪窪,顛簸不平,車子行駛在上面,像坐過山車。更糟糕的是塵土飛揚,撲土槓煙的,車窗都不敢開。路上大車特別多,一輛接一輛,轟隆隆地駛過,捲起漫天塵土。姚勇說,這些都是去電廠送煤的車。
他指著路南路北的大片莊稼地,眼睛裡放著光,興奮地對我說,兄弟,只要你回來干,這些地你隨便挑,你要多少我就盡力給你搞多少。
我笑了笑,沒接話。心想,臥槽,你這話說的,好像地不要錢似的。想是這麼想,但心裡確實微微動了一下。這些年在外打拼,雖然事業還算順利,但總有一種飄著的感覺。如果能在老家有一塊地,建個廠房,紮下根來,同時為家鄉父老做點稅收的貢獻,似乎也不錯奧。
於是我試探著問道,這地,得要多少錢一畝?
姚勇擺擺手,兄弟,咱們這裡不比深圳,不貴的。政府有政策,投資越大,地價越優惠,高於一千萬,低於三千萬是一個價,三千萬到八千萬是另一個價,八千萬以上,又是另一個價。
我點點頭,心裡默默盤算著。
半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了東賀羊肉館門口。這家館子我早就聽說過,彭城的老字號,以羊肉湯聞名。還沒下車,就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姚勇下車,和他嘀咕了幾句,那人朝我這邊笑著點了點頭,然後上了我們的車,司機開著車走了。
我和姚勇進了包間。包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牆上掛著幾幅書法作品,透著幾分雅氣。落座之後,服務員端上茶水,姚勇這才輕描淡寫地告訴我,今天這場子是剛才那哥們安排的。
他姓陶,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副總。
姚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最近他們公司遇到點難處,想找銀行貸款,求到我這兒了。我表哥在市農行工作,是專門負責貸款的科長,他想讓我幫著牽個線。
我恍然地點點頭,這在內地做任何事,都得靠關係啊。
喝了大約有兩杯茶的功夫,包間的門被推開了。剛才那位陶總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高高的,皮膚黝黑的男人。那人留著寸頭,有些消瘦,但看起來很精神,眼睛很有神,大概三十七八歲的樣子。姚勇一見,連忙站起身來,我也跟著站了起來。
姚勇熱情地招呼著,推著那人和我坐到了主位上。他自己和陶總分坐在我們兩側,司機坐在下首。酒倒滿,姚勇先給我們做了介紹。那皮膚黝黑的男人姓張,是市農行的科長,也就是他表哥。陶總全名我沒記住,只聽姚勇叫他陶總。
兩人聽到姚勇介紹說我在深圳工作,而且是做出口貿易的,更重要的是,我是姚勇他們局招商的貴客,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欽佩的表情。
尤其是張科長,當姚勇提到我以前上大學時也喜歡跑步之後,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把拉住我的手,握得緊緊的。
兄弟,你也喜歡跑步?他急切地問,一次能跑多遠?
我點點頭,呵呵,張哥,以前上大學時候跑過一段時間,後來工作忙,就慢慢放下了。以後回來了,有空一定找你切磋一下。
他這才鬆開手,哈哈大笑起來,緣分啊緣分!難怪我一見你就覺得親切!
我看他皮膚黝黑,就好奇地問,張哥,你這膚色,是跑步曬的吧?
他點點頭,一臉自豪,可不是嘛!就是跑步曬的。我家住在雲龍湖附近,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圍著雲龍湖跑兩圈。
我一聽,倒吸一口涼氣。諸位可能不知道,雲龍湖一圈足足有12公里!兩圈就是24公里!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也許有人會說,24公里我也能跑下來。可是,天天跑,風雨無阻,你能做到嗎?更重要的是,人家老張是在兩個小時內跑完這24公里的!這個配速,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老張見我面露驚訝之色,笑得更開心了,拉著我的手,滔滔不絕地講起他的跑步經歷。他說,一開始只是覺得身體需要鍛鍊,沒想到跑著跑著就跑上了癮。後來全國各地流行起跑馬拉松,他更像集郵似的,哪裡有比賽就往哪裡跑。北馬、上馬、廣馬、廈馬……而我也和他成了跑友。
我看向姚勇,他沖我點點頭,又衝著老張豎起了大拇指,頗有些自豪的說道,是的,是的,我哥這身體素質簡直沒治了......
按照彭城這邊的酒桌規矩,三杯酒下肚,就沒有外人了。大家推杯換盞,氣氛漸漸熱絡起來。陶總幾杯酒下肚,臉上泛起紅光,話匣子也打開了。他也不避諱我們,把他們公司的窘境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原來,他們公司老闆孫總,過年的時候在酒桌上突然心梗,人當場就沒了。這孫總雖然只占公司30%的股份,但一直是公司的頂樑柱,尤其是融資這一塊,全靠他張羅。他一走,公司的資金鍊一下子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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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預計今年六七月份要交房的。陶總嘆著氣說,唉,現在工地都停工了。接下來各種資金需求,可不是小數目啊。
我聽著,心裡暗暗吃驚,停工了?那業主能答應嗎?
陶總繼續說,他們公司的股東其實都是一些有點小錢的人,加起來大概十三四個。當初之所以踏進房地產這個行業,就是覺得有利可圖。他們也知道自己資金不充足,但孫總當時大包大攬,說自己有門路,讓弟兄們不用擔心。果不其然,前幾年雖然跌跌絆絆,但項目一直都在往前走。可現在孫總一走,資金鍊一斷,股東們頓時就慌了神。
我問了一句怎麼不去貸款啊?
也有人試著去操作了幾筆貸款。陶總苦笑著,跑了幾家銀行,磨破了嘴皮子,才發現,臥槽,這找錢,真的是太難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臉上的愁容越來越濃。包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大家都不吭聲。尤其是老張,只是靜靜地聽著,從他臉上根本就看不出什麼表情,呵呵呵,也許是臉黑,遮住了。
冷場總是不好的,我忙硬著頭皮搭腔道,陶總,工地停工了?那房子是不是都已經賣出去了?如果不能如期交房,業主們能答應嗎?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這叫什麼問題?哪壺不開提哪壺!人家陶總正為這事兒發愁呢,我這不是往傷口上撒鹽嗎?我尷尬地笑了笑,舉起酒杯,敬了陶總一杯。
陶總一飲而盡,臉上的苦笑更深了,是啊是啊,唐總。雖然沒有全賣完,不過也出去80%了。剩下的那幾棟,因為資金問題還沒拿到銷售許可證呢。
他嘆了口氣,看向老張,這不,今天請張科長來,就是想化點緣,儘快把項目盤活啊!
說完,他沖老張端起了酒杯。
老張也端了起來,不過只是抿了一小口,然後放下杯子,微微笑了一下,並沒有給出任何答覆。
包間裡又安靜下來。我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陶總那渴求的眼神,老張那含蓄的微笑,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飯局還在繼續,酒還在喝,但氣氛明顯不如剛才熱絡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我看著那些光影,心裡想著,這座生我養我的城市,這些來來往往的人,這些或明或暗的故事,都在這光影里流轉。而我,作為一個遊子,此刻坐在這裡,聽著這些故事,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姚勇看出了氣氛有些微妙,連忙舉起酒杯,打圓場道,來來來,喝酒喝酒!今天主要是給唐總接風,咱們不談工作,不談工作!
大家紛紛舉杯,氣氛又重新熱絡起來。但我知道,有些話已經說出來了,有些事,已經在心裡種下了種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老張似乎終於想好了措辭,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地說,陶總啊,你們公司的情況,我也了解一些。銀行貸款的事,不是說辦就能辦的,有很多程序要走。這樣吧,回頭你把資料整理一下,送到我辦公室,我先看看?
陶總一聽,眼睛頓時亮了,連忙端起酒杯,好,好,好,謝謝張科長了!謝謝!謝謝!我明天就把資料送過去!
老張擺擺手,又抿了一口酒,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暗暗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