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仔細一看,哎,這不是昨天中午一起吃飯的陶總嗎?
我正在遲疑間,他已經快步走到了我跟前,熱情地伸出雙手握住我的手,臉上的笑容帶著幾分意外之喜,唐總啊,你怎麼來這裡了?這也太巧了吧!
我連忙解釋道,奧,是這樣,我就住這附近,剛剛和我弟弟一起爬了一下子房山,下來之後順便隨便走走,看看這邊的環境。對了,陶總,昨天的事談得怎麼樣啊?
話一出口,我就有些後悔了。這話問得,也太直接了些。
陶總的臉明顯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人觸到了痛處。他鬆開我的手,搖了搖頭,嘴裡「嘖嘖」了幾聲,感嘆道,唉,不好弄啊,不好弄。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人家現在正是苦惱的時候,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就差把「煩著呢」三個字寫在臉上了。我自然不好再往下追問細節,便順勢轉移了一下話題,指著周圍的高樓問,陶總,現在這房子都賣什麼價啊?
這個啊。
陶總打起精神,指了指西邊小區里已經封頂的樓,說,起步價在2000塊左右吧,具體看樓層和朝向。唐總既然來了,要不我帶你轉轉?順便看看我們的項目?
雖然剛剛我和三弟已經在小區里逛得差不多了,該看的都看了,該數的也都數了,但面對陶總熱情的邀請,我還是欣然接受了。畢竟,自己瞎逛和聽開發商親自介紹,那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而且,我心裡也確實對這個項目有幾分好奇,想聽聽陶總自己怎麼說。
於是,陶總把工地上的事情交代給那幾個戴黃頭盔的工頭,然後陪著我們重新進了小區。這一圈轉下來,比我們自己逛的時候細緻多了。陶總一邊走一邊介紹,哪棟樓是去年封頂的,哪棟樓是今年才開始賣的,哪幾棟的戶型最好,哪幾棟採光有瑕疵。他還帶著我們進了一棟已經完工的樓里,實地看了兩套樣板間。
我一邊看一邊問,問了很多問題:戶型設計是哪個公司做的?用的什麼品牌的電梯?外牆保溫材料是哪種?物業費大概多少?周邊的學校、醫院、商場配套怎麼樣?未來的交通規劃有沒有什麼利好消息?陶總倒是有問必答,有些問題回答得詳細,有些則含糊帶過,但總體上還算坦誠。
同時,他也問了我一些問題。比如在深圳做什麼生意,規模有多大,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有沒有確定要在家鄉投資什麼的。我自然不可能把底牌都亮出來,只是做了些保留性的回答,說在深圳做點小生意,這次回來主要是探親,順便看看家鄉的變化。陶總聽了,點點頭,也沒再多問。
一圈轉完,出了大門,陶總非要邀請我們倆中午一起吃飯。我推辭了幾句,但他態度很堅決,說相識就是緣分,昨天酒桌上沒聊盡興,今天一定要補上。盛情難卻,加上他說的吃飯的地方不遠,就是大慶路上的白雲山牛肉城,我和三弟便沒有再推辭。
白雲山牛肉城是家老店,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陶總顯然是這裡的常客,一進門老闆就熱情地打招呼,給安排了一個靠窗的小包間。落座之後,陶總熟練地點了幾個招牌菜,又從車上拿了兩瓶五糧液。
菜還沒上,酒先倒上。三杯酒下肚,話匣子就打開了。從剛才的聊天中,我慢慢理清了俊園項目現在的狀況。
原來,孫總去世之後,他的家人既無心也沒有能力繼續經營這家公司。孫太太多年來一直是全職主婦,對生意上的事一竅不通,兒子還在上大學,更是指望不上。他們想把孫總手上那30%的股份轉讓出去,變成現金,但眼下這個局面,連項目繼續往下走都難了,更沒有誰願意來接手這個股份了,所以就一直拖著。
可生意都到這個地步了,總不能因為一個人走了,整個攤子就爛在這裡。於是,雖然股份不是最多的,但陶總現在被推舉出來,成了俊園的當家人,大小事務都得他操心。
他苦笑著跟我說,唐總,不瞞你說,我現在是趕鴨子上架,硬著頭皮上。以前孫總在的時候,我只管工地這一攤,別的都不用操心。現在倒好,什麼都要管,天天愁得睡不著覺。
談話當中,他也試探性地問了我幾句關於資金的問題。先是拐彎抹角地打聽深圳那邊的融資環境怎麼樣,然後又問我在深圳認不認識做資金拆借的朋友。我都顧左右而言他,沒有正面回答。但是我也沒有把口子完全堵死,只是表示自己對房地產行業沒太大興趣,暫時不想參與這些。陶總聽了,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但也沒有再追問。
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熱絡起來。陶總的臉喝得紅撲撲的,話也多了起來。他突然又拋出了這個話題,但這次改變了策略。
唐總。他端起酒杯,很誠懇地看著我,說,你在深圳那邊人脈廣,能不能幫我踅摸踅摸,有沒有願意來這邊投資的人?或者願意做資金拆借的也可以。只要願意借錢,利息的事好談。
最後一句話我聽進去了,便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笑著問道,你能接受多高的利息啊?要是借貸的話,可要比銀行高得多得多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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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總從我的話里聽出了一絲希望,原本有些佝僂的身子一挺,兩眼放光,整個人像打了雞血一樣精神起來。他抿著嘴巴想了一下,似乎在盤算什麼,然後說,這個嘛,15到20個點,都是可以接受的。
我點點頭,心裡有了數。這個利息,確實不低。銀行正常的貸款利率也就五六個點,民間拆借能做到十個點就算高的了。陶總願意出到十五到二十個點,說明確實是走投無路了。
好,明白,明白。我沉吟了一下,既然這樣,那我回去之後一定幫你問問。不過不敢打包票,只能說我會盡力的。
好,好,好。陶總連聲說,唐總肯幫忙就太好了!不管成不成,我都記著這份人情......
飯後,我和三弟沒有讓陶總送我們回去,而是選擇了步行。其實就是一條直路,從白雲山牛肉城出來,沿著大慶路往南走,過兩個路口就到了。全程連兩千米都不到,正好消消食。
走到白雲立交的紅綠燈那裡,我忽然停住了腳步。站在那裡等紅燈的幾十秒鐘里,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綠燈亮了,三弟往前走了幾步,發現我沒跟上,回頭看我。我沖他招招手,說,回來,回來,咱們再去一趟俊園。
三弟愣了一下,但也沒多問,跟著我又折返回去。
我們再次來到俊園小區,這次沒有進去,而是圍著西區里里外外、前前後後又轉了好幾圈。最後,我們站在圍牆南面的那個廢品收購站旁邊,抬頭望著靠路邊的那棟樓房。
那是一棟單獨的樓,左右沒有其他樓遮擋,位置非常好。樓體已經基本完工,外立面也做得差不多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棗紅色。我盯著那棟樓看了很久,腦海里一個前所未有的想法正在逐漸成形,越來越清晰。
我立馬掏出手機,打電話給梓彤,問道,你在家嗎?趕快過來這裡看看,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梓彤問我什麼事這麼急,我說電話里說不清楚,你過來就知道了。掛了電話,我繼續盯著那棟樓看。
不到十分鐘,梓彤的車就到了。她下了車,問道,什麼事這麼急啊?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呢!
我拉過她的手,指著眼前那棟樓,把這兩天的所見、所聞、所想全部倒給了她。從姚勇帶我考察那片工業用地,到招商局張局長的熱情接待,再到今天巧遇陶總、參觀小區、午飯時的談話,最後是我剛才腦子裡突然冒出來的那個想法。
我現在想做兩件事。我看著她,認真地說,一是準備在彭城買地建廠,二是置業。買地建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慢慢籌劃,慢慢運作。但是置業,卻是立等可行的。看到這個小區了嗎?
梓彤點了點頭,但眼神里還有些疑惑,嗯,你剛剛不是說這是個爛尾樓嗎?怎麼突然又想在這裡置業了?
是啊,它現在是爛尾樓。我指著西區那些已經基本完工的樓,但是你仔細看看啊,這些樓已經完成了至少百分之八十以上。這說明什麼?說明只要資金一旦進來,立馬就可以盤活。
梓彤皺著眉頭想了想,還是沒完全明白,問道,你是說……咱們入股這個項目?
不,不,不。我忙搖了搖頭,說,不是入股。我覺得咱們可以考慮拿出一些資金,以借貸的方式借給陶總。既然是借貸,那利息肯定是要收的。但是,這個利息,不一定非得是現金。
梓彤被我說得有點懵,眉頭皺得更緊了,什麼?借貸?你剛剛不是說置業嗎?怎麼又變成借貸了?
看著她那副懵懵的樣子,我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伸手摟過她的肩膀,讓她面朝那棟樓,然後豪氣地用手一指,是的,我要收利息,就是它!看到了嗎?就是這整棟樓!
我話音剛落,梓彤就一縮脖子,直接就驚呼了一聲,啊?真的假的?這可是一整棟啊?
她飛快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嘴裡開始念念有詞,兩個單元,每層四套,一共十八層,2乘以4,再乘以18,144套!沒錯吧?
我笑著點點頭,對對對,就是這麼多,144套。
這可不是小數啊!梓彤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既有興奮,也有擔憂,144套房子,平均起來每套也有100平米吧,總共就是平米。按2000塊一平算,就是將近三千萬!可不是個小數目奧。
我搭在她肩上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別急,我知道,我知道,這不是一筆小數目。可你得聽我給你分析分析啊。
我拉著她走到路邊一個陰涼的地方,開始掰著指頭給她算帳。
你還記得之前幫咱們看圓夢房子的那個小黨嗎?就是那個在房地產公司做監理的。
梓彤點點頭,記得啊,怎麼了?
我上午打電話諮詢了一下他。我說,他告訴我說,現在彭城的房地產建築行業,包括拿地的成本在內,一平方的造價基本上是不會超過1100塊的。也就是說,開發商的成本價,大概就在1100塊左右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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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彤眼睛一亮,但很快又疑惑起來,那就是說他們賣2000塊一平,還有將近45%的毛利潤呢?這麼高的利潤怎麼還會資金鍊斷裂?
我搖搖頭,解釋道,不對,這帳不能這麼算。首先,1100塊是包含拿地成本的綜合造價,但開發商的資金是分批投入的,而且有大量的資金沉澱在土地上。其次,開發商不光有建築成本,還有營銷成本、管理成本、財務成本,各種稅費,還有給銀行的利息。最關鍵的是,他們的資金周轉速度太慢了。蓋一棟樓要兩三年,賣一棟樓又要年把,這麼長的周期,如果後面資金跟不上,前面的錢又收不回來,資金鍊自然就斷了。
我頓了頓,繼續說,昨天我問了陶總,三弟也幫我打聽了一下,去年中這個小區開盤時候的售價,根本就不到2000。
梓彤驚叫了一聲,啊?2000都不到?這麼低啊?咱們六年前買瀅水山莊的房子,價錢都比這高啊!
嗯,可不是嘛。
我笑了笑,嗨,這很正常啊。那個時候彭城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商品房市場呢,老百姓買房子還習慣找單位、等分房。2000塊的單價,在當時已經算高的了。
那倒是。梓彤點點頭,不過我還是覺得,這麼多房子一把都拿下,得謹慎啊。主要是我覺得這裡不具備投資的價值,要買還得在深圳買,你不想想,要是我們拿出這麼大一筆資金在深圳投資房子,那會有多大的回報啊?
我連連點頭,對對對,你說的自然是對的。可我這不還沒有講完嘛。
我清了清嗓子,說,我是這麼想的。2000塊這個價錢,是我們知道的底價,是開發商對外賣的零售價。可並不代表咱們要以2000塊的價錢入手啊。首先,現在的情況是,陶總要向咱們借款,是咱們幫他們解圍,是雪中送炭。那咱們憑什麼借給他?難道他說給利息,咱們就乖乖地借給他?你說對不對?
梓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其次,就算是沒有借款的事,咱們要一次性買下整整一棟樓,這可是團購,而且是超大規模的團購。團購和零買,能是一個價嗎?開發商賣給散戶是2000,賣給咱們整棟樓的買家,起碼要打個七八折吧?
梓彤又點點頭。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我壓低聲音,別忘了,咱們是借錢給他們,這錢是要收利息的。按陶總說的,一年20%的利息。如果咱們借給他們五千萬,一年的利息就是一千萬。如果咱們把這棟樓的價錢談下來,然後在總價里直接減去這一千萬的利息,那咱們實際付出的成本是多少?你可以算算嘛。
梓彤的眼睛越來越亮,她飛快地在心裡默算著,平米,如果按2000一平算,總價是2880萬。如果打個七折,是2016萬。再減去一千萬的利息……那就是1016萬!相當於每平米才700多塊!」
對頭!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就是這個意思!而且,這還沒完。咱們借給他們的錢,本金是要還的。也就是說,咱們不但用極低的價錢拿下了這棟樓,一年後還能把本金收回來。這筆帳,怎麼算怎麼划算。
梓彤沉默了,她的眼神在我和那棟樓之間來回移動,顯然是在認真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說,可是,你確定對方會同意這個方案嗎?
我笑了,笑得很自信,這個你儘管放心。這20%的利息聽起來高,但實際上並不高。你知道為什麼嗎?
梓彤搖搖頭。
昨天吃過飯後,姚勇私下裡給我說了件事。他說他表哥那邊,也就是市農行,貸款給老陶的機率很小。為什麼?因為俊園這個項目現在的問題不是缺一點點錢,而是缺一大筆錢。銀行放貸是要看抵押物的,俊園的土地早就抵押出去了,還能拿什麼抵押?就算銀行願意放貸,也絕對不會超過一千萬的額度。
這麼點有啥用啊?
是啊,而且,銀行裡面的人可不是信佛吃素的。那些經辦的、審批的,哪個不要見者有份?各種手續費、評估費、擔保費,七七八八加起來,等款子真的到了老陶手裡,能剩下多少,還真不好說呢。最關鍵的是,就算是這一千萬如數到了老陶他們手裡,就像咱們剛才分析的,這也不足以解決他們目前的困境。他們需要的,是至少四五千萬。
梓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明白了,也就是說陶總除了民間借貸,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對!
我讚許地看著她,沒錯,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咱們這個方案,對他們來說其實是雪中送炭。咱們一次性給他們解決五千萬的資金,他們不用再跑銀行、不用再求爺爺告奶奶,不用再被各種中間環節盤剝。代價是什麼?就是這棟樓,以優惠的價格賣給咱們。你說,他們會不會同意?
梓彤想了想,說,要是這樣說的話,確實有可能。不過,談判的時候還是要注意分寸。畢竟這不是深圳。在深圳做生意,大家純粹只是在商言商,自然是錙銖必較,刀刀都要見骨見血,想盡辦法賺取任何一個銅板。可是現在是在咱們老家,大家都是本鄉本土的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認為還不能只盯著那點利潤,儘量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對人家落井下石,趕盡殺絕。怎麼著也得要讓對方心甘情願,留有餘地,這樣大家心裡都舒服。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還有,你說要在這裡建廠,如果真的話,那以後可就少不了要和本地商場上的人打交道了。商場如戰場,但戰場上也講究多個朋友多條路。說不定今天你幫了陶總一把,明天他就會在別的地方幫咱們一把。趁著這個機會,可以趁機為以後鋪條路。你覺得呢?
我看著梓彤,眼神里滿是驕傲。這些話,說到了我心坎里。
嗯,對,對。
我鄭重地表示同意,昨天去招商局見了那幫政府官員之後,我也感覺到了。在內地做生意啊,可不單單是靠本事大、質量硬、價錢好就行的。這人際關係,才是其中最為重要的一環。你說的很不錯,從現在開始,咱們就要有意識地去搭建並維繫一些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