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晚飯,我給陶總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陶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還是很客氣。我沒有繞彎子,直接把我的大致要求一一告訴了他:借款五千萬,年息20%,以俊園西區最南面那棟住宅樓和路西二十間商鋪作為抵押,同時這些房產要以最優惠的價格出售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顯然,陶總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些條件。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猶豫,唐總,這個……這個條件太大了,我一個人做不了主。我得和其他股東商量一下,看看他們的意思。
我表示理解,沒問題,沒問題,陶總,這是應該的。畢竟是這麼大的事,肯定要大家一起商量。我等你的消息。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的夜色。彭城的夜晚不像深圳那樣燈火通明,此刻窗外只有零星的幾點燈光,安靜得像一個沉睡的老人。我心裡清楚,陶總那邊肯定不會輕易答應,接下來恐怕會有一番拉鋸戰。
接下來的幾天,我是一刻都沒有得閒。白天要麼去招商局,和那邊的人談政策、看地塊、考察周邊環境;要麼就去俊園那邊,和陶總以及他的股東們你來我往,互相試探對方的底牌。兩邊跑下來,整個人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但心裡卻越來越有底。
陶總這邊,談判進展得並不順利。他堅持說我提出的價錢太低,低於他們的成本價,如果按這個價格成交,他們肯定要虧大。他還列舉了一大堆我聽都沒聽過的相關費用,什麼配套費、人防費、市政設施費,說得頭頭是道,仿佛我要是再壓價,就是在逼他們跳樓。
呵呵呵,我自然不會相信。我早就從其他渠道摸清了他們的底價,不然我花那麼多功夫打聽消息幹什麼?再說了,商人嘛,談判的時候總是要把自己的困難說得大一些,把對方的條件說得苛刻一些,這都是常規操作。我笑著聽他訴苦,不時點點頭,但心裡絲毫不為所動。
與此同時,我從農行老張那邊也得到消息,陶總對銀行還沒有死心。他好像又通過別的渠道,找到了一家外地來的小銀行,正在想辦法搞點資金應急。
對此我並不擔心,他需要的是五千萬,不是五百萬,這麼一家小地方銀行,就算想貸給他,也未必有那個額度。再說了,銀行貸款哪有那麼容易?就算能批下來,層層審批走下來,沒有兩三個月根本別想拿到錢。而他們工地停工一天,損失就是實打實的,等不起。而且,自從上次業主鬧事之後,他們給業主新的上房承諾可是要遵守的,不然可是有違約金的。
既然如此,就先讓子彈在空中飛一會兒吧。我該幹嘛幹嘛,不著急。
這幾天,我抽空在子房山周圍逛了一圈。站在山頂往下看,發現南麓和東坡那邊,已經圈起了三塊工地。雖然現在還沒有什麼動作,也沒有張貼任何告示,但那些圍起來的鐵絲網和豎起來的GG牌,已經預示著什麼。就像梓彤分析的那樣,中國城市的發展,最大的可能就是Copy。至於怎麼Copy?呵呵,很明顯啊,一定是向先進地區學習。那哪裡先進呢?自然是深圳了。
這一兩年,梓彤在深圳入手了不少房子,她的眼光還是值得信任的。她說那裡有潛力,那裡就一定有潛力。按照她的邏輯,要不了一兩年,那幾塊工地就會相繼開工建設。東方不亮西方亮,就算這次從俊園這邊買不成,到時候我完全可以去那邊買。兜里揣著錢,我還就不信了,會買不到貨?
果然,沒過兩天,陶總就有些堅持不住了。他主動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邀請我再去談談。
我自然是欣然前往,這次談判的地點還是在陶總的辦公室,但氣氛和上次明顯不同。陶總的態度軟了很多,他的幾個股東也都在場,一個個臉色複雜,有期盼,有不甘,也有無奈。
經過幾個小時的你來我往,談判的結果幾乎是按照我和梓彤之前商量好的劇本走的,甚至有些地方還遠遠超過了我們的預期。他們最終同意了我的核心條件:那棟樓以一平米1200元的價格賣給我,二十間商鋪以一平米3500元的價格賣給我,總價折合下來,比市場價低了將近三成。作為交換,我借給他們五千萬,年息16%,期限兩年,利息部分直接從房款里抵扣。
簽完初步協議,雙方握手慶祝。
陶總的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雖然這單生意讓他們付出了很多,可總算是解了目前的困難。
而我,心裡也在暗暗盤算:這趟回老家,收穫比想像中大得多。
達成了協議,事情還沒完。我立馬給深圳公司那邊打電話,讓他們請兩個財務審計專家和一個律師,買最早的機票直飛彭城。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對俊園這邊的財務狀況進行徹底審計。協議上有明確規定,只有審計結果沒有偏差,協議才會正式生效。這是保護自己的必要手段,再好的關係,再大的利潤誘惑,也抵不過真金白銀的風險。
既然律師來了,我自然也要請他順便幫忙,把商務局給出的那些優惠條件逐一審核一遍。那些條款密密麻麻,有些是明的,有些是暗的,有些看起來優惠,仔細一算卻可能是坑。有專業人士把關,總比自己瞎琢磨強......
其實,這幾天的考察,讓我對在彭城投資建廠這件事越來越有興趣了。
在商務局的安排下,我考察了本地的好多家工廠,從機械加工到電子裝配,從食品加工到建材生產,幾乎把開發區的重點企業都走了一遍。通過這些考察,我對彭城各行業的配套能力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說實話,有些方面比我想像中要好,有些方面則還有差距,但總體來看,基礎是有的,潛力是有的。
首先,勞動力是充裕的,而且是廉價的。
彭城戶籍人口一千多萬,這在國內的地級市里可是妥妥的大城市。地處淮海地區這個經濟發展的窪地,以重工業為主要產業,再加上JS省的政策長期以來向蘇南傾斜,導致彭城的就業機會很少,普通工人的薪資普遍不高。
更重要的是,這裡的人大多是本地人,會保持人員的基本穩定。不像在深圳,員工流動是家常便飯,今天他走了,明天她走了,人事部門一天到晚就是招人、招人、招人,永遠在填坑。而在這裡,只要你能給出一個相對合理的工資,工人基本不會輕易跳槽。這一點,對於製造業來說,太重要了。
其次,工業用地很便宜,稅收政策也很優惠。
當然了,地價肯定不能和廣東那些寸土寸金的地方相比,但就是與蘇南相比,這裡的地價也是低得驚人。對他們來說,這幾乎是相當於白送啊。其實這主要是歸功於開發區的政策,要是在開發區外,那用地不但很難批下來,而且價錢也不菲。
至於稅收政策等優惠條件,已經與南方相差無幾了,甚至還有人才補貼、用電用水補貼、貸款協助等等。這些條件,讓我有些受寵若驚。
說到創匯,我從商務局拿到了一份資料,上面顯示開發區去年的出口總額是1.38億美元。這個數字讓我很是驚訝,呵呵呵,才區區1.38億美元啊,坦白的講,這只比我們公司去年的營業額多了6000萬而已。
也就是說,堂堂一個省級經濟開發區,一年的出口額,差不多就相當於深圳那邊一個中型企業的營業額。怎麼也想不到,居然只搞了這麼一點點的出口量,著實讓人不解,同時也從側面反映出,彭城的經濟構成是多麼的跛腳—重工業強,輕工業弱;內銷強,外貿弱;傳統產業強,新興產業弱。
張局在和我聊天的時候,還特意建議我以香港公司的名義來投資,投資款也用美元進來。他說這樣他們就能提供更加優惠的政策,不僅在稅收上,在土地價格上也會有更大的空間。
我聽了,心裡暗暗苦笑。臥槽,看來一樣啊,這裡也是外商吃香啊。不管在哪個地方,外資的身份就像是一張VIP卡,走到哪裡都能享受特殊待遇。不過,既然有政策紅利,不用白不用。香港公司我們確實有,那就按他們說的辦吧。
第三,就是彭城所處的地理位置。
這一點,越考察越覺得有優勢。彭城可謂四通八達,素有「五省通衢」之稱。無論是往北去BJ、天津,朝南去上海、南京,還是往西去鄭州、西安,都相當便利。鐵路方面,隴海線和京廣線在這裡交匯,從彭城可以直達全國很多大城市。水路方面,京杭大運河從彭城經過,往北可以去BJ,往南可以去杭州,水路運輸成本比陸路低得多。海運方面,往東去連雲港港和青島港,往南去上海港,都是不錯的選擇。這樣的區位優勢,對於製造業來說,意味著物流成本的降低,意味著市場覆蓋範圍的擴大,意味著供應鏈的更加靈活。
第四,就是杭州小葉的堂哥大胡所在的那家BJ央企所要求的專用保密車間問題。
這個問題之前一直困擾我們。在深圳,想找一個符合保密要求的獨門獨院廠房,既要位置合適,又要租金合理,還要能簽長期合同,實在太難了。如果能藉此機會在彭城建設新廠,專門為這個央企客戶打造一個符合要求的保密車間,那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而且,以彭城為中心,還可以輻射周邊的汽車產業。北汽在BJ,一汽在長春,江淮在合肥,奇瑞在蕪湖,上汽在南京和上海,這些潛在的大客戶,距離都比從深圳發貨近得多。如果我們能在彭城站穩腳跟,以此為基地開發這些汽車品牌客戶,那未來的市場空間,還是相當可期的。
綜合以上幾點,我決定繼續深入往下談,爭取最好的優惠條件。這次回來,本來只是想走個過場,應付一下姚勇的熱情,沒想到越談越深入,越談越覺得有搞頭。有時候機會就是這樣,你刻意去找,未必能找到;你無心插柳,反而柳成蔭。
晚上回到住處,我又把這幾天的收穫梳理了一遍。買地建廠,買樓置業,雙管齊下。樓的事情已經有了初步協議,廠的事情還要繼續談。招商局那邊給出的條件雖然優惠,但還有很多細節需要敲定。比如具體的地塊位置,土地價格的計算方式,稅收優惠的具體年限,人才補貼的申請條件,用電用水補貼的標準,貸款協助的額度等等。這些都要一一落實,白紙黑字寫進合同里,不能光靠口頭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