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斯特林:我舉報了個寂寞?
在羅蔭生打電話給斯特林後的第三天,油麻地水警分局,督辦辦公室。
梁棟坐在那張寬大的柚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支派克金筆。
筆尖懸在空白的公文紙上,遲遲落不下去。
墨水在筆尖凝聚,最終滴落在紙上暈染出黑點。
桌角放著一份剛剛出爐的《海狼三號戰損評估報告》。
技工那幫人也是實誠,報告寫得十分詳細:
龍骨嚴重變形、鍋爐氣閥損毀、船首撞角完全報廢、左舷裝甲大面積撕裂——
——甚至還有一行不知死活的小字備註:「疑似遭受大型生物或非制式重型機械撕咬。」
如果不看船名,梁棟會認為這是剛從日俄戰爭海戰前線拖回來的殘骸。
梁棟把戰損報告扔到一邊,伸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駱森這虎小子,給他出了個天大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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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半小時前,警務司署那邊打來電話,語氣很不客氣,詢問海狼三號的去向和狀態。
聽說是財政司那個斯特林親自過問的。
梁棟靠在椅背上,眼神陰沉。
斯特林那個英國佬,平日裡只關心跑馬地的賠率和香江會館的下午茶,連水警分局的大門朝哪開估計都不知道。
怎麼今天突然關心起一艘破船的去向了?
無利不起早。
斯特林這種級別的官僚,不會閒得蛋疼來管這種具體事務。
多半是有人在他耳邊吹了風..
是誰?
能在斯特林面前說上話,又對這事兒這麼上心的——
——除了那些跟駱森有過節的人,也沒別人了。
看來駱森這次捅的簍子,比想像的還要大。
梁棟暗自抱怨,駱森這小子平日裡做事還算看得過去,手底下的華探組也還不錯。
不過平日裡打拼太過,明里暗裡得罪了不少人,這一次也不知道是被誰盯上了,看樣子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私自調動皇家水警巡邏艇,還搞成這副德行。
按照《警例》,夠駱森去赤柱監獄蹲到下個世紀。
只不過,連帶著他這個簽字同意借調海狼三號的水警督辦,也得背上一個監管不力的處分,搞不好還得提前退休。
梁棟點了一根煙,煙霧繚繞。
辦駱森?把他交出去頂罪?
梁棟搖了搖頭。
不能辦。
不僅是因為當日水鬼寬聯同疍家人為他出頭的緣故,當然,水警在海上混,離不開這些疍家人的眼線和支持。
更因為駱森手下那個叫陳永標的小子..
在這渾濁的殖民地警隊裡,這種傻子不多了。
而且駱森這小子雖然莽,但那是真有本事。
這種人留著,以後有大用。
「得保他。」梁棟喃喃自語,「不僅要保,還得把這喪事辦成喜事。」
他重新拿起筆。
這時候,他需要編造一份能讓英國佬閉嘴,甚至能讓財政司那個斯特林吃癟的報告.
題目他都想好了—
《關於在八號風球期間,成功攔截並擊退武裝革命亂黨運毒船之行動報告》。
這兩年,香江暗地裡的革命黨愈發多了。
這群人在去年聯合了工人群體鬧出了不小的動靜,當時可把總督弗雷德里克·盧吉爵士給嚇得不輕。
要是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在上報的檔案中提及這三個字,性質就變了。
哪怕你是在街上踩死一隻雞,都能說成是破壞了亂黨的聯絡信鴿。
英國人最怕什麼?
怕這塊殖民地亂。
怕北邊的革命火種燒過來。
梁棟深吸一口氣,筆尖觸紙,開始了他的匯報。
「————子時,風雨交加。
據可靠線報,一夥裝備精良的武裝分子,企圖利用極端天氣掩護,經由油麻地外海偷運重型軍火及違禁藥品————」
寫到這裡,梁棟停頓了一下。
光有軍火不夠勁爆。
海狼三號傷得太重,普通軍火解釋不了那種撕裂傷。
他想起了海狼三號船身上那些詭異的痕跡。
「————敵方船隻經過特殊改裝,船首加裝了類似破冰鋸的重型機械裝置...
且配備了當時未知的————大口徑速射火炮————
梁棟面不改色地把鬼怪撕咬變成了機械裝置。
把陳九源施法造成的雷法轟鳴變成了速射火炮....
「————九龍城寨警署駱森探長,身先士卒,臨危受命。
在海狼三號動力系統受損的情況下,毅然下令發起自殺式衝撞————」
「————經過兩小時激戰,我方成功擊沉敵艦。
雖然未能繳獲贓物,但有力地通過武力震懾了亂黨的囂張氣焰,維護了維多利亞港的安寧與皇家海軍的尊嚴。」
完美。
邏輯閉環,死無對證。
敵船沉了,這就意味著不需要提供任何物證。
所有的證據都沉在海底餵魚了。
至於能不能撈上來?
開什麼玩笑?
那是外海!
水深幾百米,誰去撈?
梁棟吹了吹紙上的墨跡,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
這報告一遞上去,不但駱森沒罪,他梁棟這個指揮若定的督辦,搞不好還能混個嘉獎令。
更重要的是,海狼三號可以提前退役,也可以以名正言順的理由申請換新了。
水警分區的大部分裝備落後太久了...
這次正好借著應對日益嚴峻的海上威脅為由..
向上面要錢!
要新船!
要炮...
「篤篤篤。」
一陣急促且帶著情緒的敲門聲響起。
梁棟眉頭一皺。
他迅速將那份剛寫好的報告壓在文件堆下。
隨即調整了一下坐姿,恢復了那副威嚴的模樣。
「進來。」
門被推開,年輕警官何文俊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色難看。
「梁Sir。」
何文俊把文件拍在桌上,語氣很沖。
「這是海狼三號的初步定損單。三千五百塊!這還不算人工費!」
何文俊看著辦公桌後那個正在抽菸的老男人,心裡充滿了不屑。
他是分局主管警司維克托的得意門生。
在英國留過學,喝過洋墨水,講究的是所謂的現代法治精神。
在他看來,梁棟這種還在用舊式江湖義氣管理警隊的老古董,早就該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了。
什麼義氣...
什麼保人...
在何文俊眼裡,這都是對大英帝國法律的褻瀆,是未開化的表現。
他這次來,就是要看著梁棟怎麼收場。
駱森那個泥腿子出身的華探長,這次闖的禍足夠槍斃十回。
私自調動戰艦,損毀皇家資產,這在英國法律里是重罪。
剛才他已經收到了風聲,財政司那邊都在過問此事。
他倒要看看,梁棟這次還怎麼護犢子。
如果梁棟敢包庇,他不介意連梁棟一起舉報,正好給自己的升遷騰位置。
何文俊指著窗外碼頭的方向,聲音拔高:「那船基本廢了!鍋爐要換,龍骨要校正,船殼要大修!
這筆錢誰出?
水警分區的預算本來就緊,難道要大傢伙兒喝西北風去填這個窟窿?」
他死死盯著梁棟,眼神里滿是質問:「您在風球過境當天私自放權給駱森,現在出了這麼大的簍子,警務司署那邊已經打電話來問責了。
您打算怎麼跟上面交代?怎麼跟兄弟們交代?」
聽著何文俊一番情緒激動的指責,梁棟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掏出煙盒,又點上了一根。
他透過煙霧看著眼前這個急功近利的年輕人。
何文俊有能力,有學歷。
就是太嫩!
而且心術不正。
總想著踩著別人的屍體往上爬。
這種人,在官場上往往死得最快。
「阿俊啊。」梁棟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平淡,「你覺得,這筆錢該誰出?」
「當然是駱森!」何文俊毫不猶豫。
「是他借的船,是他弄壞的!
就算把他賣了也得賠!
我建議立刻通報警務司署,對他進行革職查辦,追究刑事責任!
還得讓他賠得傾家蕩產!」
「革職?查辦?」
梁棟笑了,笑聲裡帶著嘲諷。
他從文件堆里抽出那份剛寫好的報告,扔給何文俊。
「先看看這個,再說話。」
何文俊狐疑地拿起報告。
剛看了兩行,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看到一半,他的手開始發抖,看完最後一行,他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這————這是————」何文俊結結巴巴。
「這是假的!根本沒有什麼革命黨!也沒有什麼重型軍火!那是————
「那是真的。」梁棟打斷了他,聲音驟然變冷,「必須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何文俊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阿俊,你也是警校出來的高材生。
你告訴我,如果報告上寫,駱森是因為操作失誤撞毀了巡邏艇,上面會怎麼處理?」
梁棟不等何文俊回應,陡然提高音量喝道:「駱森會滾蛋,海狼三號報廢..
水警分區背上一個監管不力的處分,明年的預算削減三成。
別說你是維克托的得意門生,就算是他親兒子,你那個去蘇格蘭場進修的名額,估計也得泡湯....
「」
梁棟指了指那份報告。
「但如果按照這份報告交上去。」
「駱森是英勇抗敵的英雄,水警分區是守衛海疆的功臣。
海狼三號是光榮戰損,上面不僅不會怪罪,反而會為了應對日益嚴峻的海上威脅,給咱們撥一大筆款子換新船、加薪水。
而你,也能分到一份功勞....
「,梁棟拍了拍何文俊的肩膀,語重心長:「阿俊,做人要學會算大帳。
你是想弄死一個駱森,讓大家都跟著倒霉?
還是想大家一起升官發財?」
何文俊愣在原地。
他的三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梁棟竟然把黑的能說成白的。
「可是————」何文俊還想掙扎一下,「這畢竟是欺騙上司————」
「不不不,這可不是欺瞞,這是政治智慧。」
梁棟從他手裡抽回報告,重新整理好。
「行了,這事兒你不用管了。
去,把這份定損單做得再詳細點,把數額————再往上提兩成。
既然要報銷,就別給鬼佬省錢。」
何文俊看著梁棟,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咬著牙,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何文俊走出督辦辦公室,走廊里的冷風一吹,他才恍然回過神來。
他不甘心。
憑什麼駱森那個泥腿子出身的華探長,闖了這麼大禍還能全身而退?甚至還要變成英雄?
梁棟這個老狗,為了保駱森,竟然敢聯同串謀欺騙官府!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何文俊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師維克托警司。
維克托和九龍城寨的懷特警司是老相識,也是競爭對手。
梁棟想做好人,想兩頭通吃?
沒那麼容易。
既然梁棟要報銷,那就讓九龍城寨警署來出這筆血!
何文俊冷笑一聲,快步走向電報室。
既然梁棟想把水攪渾,那他就幫著再加把火。
他要親自去一趟九龍城寨警署,把這份加上了兩成費用的天價帳單,親手送到懷特面前。
他要看看,當懷特看到這筆巨額賠償款時,駱森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九龍城寨警署,警司辦公室。
上午十點。
懷特警司正坐在辦公桌後,享受他的早茶時間。
桌上擺著精緻的骨瓷茶具,茶杯里是從錫蘭運來的紅茶。
茶里加了奶和糖,香氣撲鼻。
但懷特的心情並不像茶香那麼美妙。
之前駱森和他那個不著調的風水顧問搞出了一出德國間諜生化陰謀案(實為百足風水煞—太歲局)。
他因此在總督面前大出風頭,也因此把死對頭斯特林壓得抬不起頭。
這讓他很是得意。
可斯特林那個陰險的傢伙並沒有善罷甘休。
財政司署那邊最近卡住了好幾筆九龍警署的常規經費,理由都是狗扯的多部門聯合審核中。
這讓警署的財政運轉有些吃緊。
「該死的斯特林....」
懷特抿了一口茶,心裡暗罵。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名文職警員推門進來。
「Sir,油麻地水警分區的何警官來了。」
「水警?」懷特眉頭一皺。
他和水警那邊的維克托關係一般,平時井水不犯河水。
「讓他進來。」
何文俊走進辦公室,對著懷特敬了個禮。
他開門見山道:「懷特警司,這是關於前日貴署駱森探長借調海狼三號巡邏艇..
嗯...所造成的戰損評估及賠償帳單。」
何文俊將那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懷特面前。
他特意將最後那張寫著數字的單子抽了出來,放在最上面。
「駱森?」
懷特聽到這個名字,心裡咯噔一下。
這小子不是請病假了嗎?
他拿起帳單,掃了一眼最後的數字。
「啪!」
懷特手裡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五千塊!?(原為三千八,何文俊聽從梁棟的吩咐,大膽把數字改成了五千)」
懷特的聲音瞬間變得尖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梁棟那個老混蛋!他是想把海狼三號鍍金嗎?!
一個巡邏艇的維修費要五千?!
先不說其他,駱森跑去你們水警分局把海狼三號拆廢鐵偷偷賣了嗎?」
何文俊並不接話,只是一臉嚴肅地等待懷特的下文。
懷特壓著心中的怒火,強忍著繼續看帳單。
帳單下面那一行小字:鑑於此次行動由九龍城寨警署發起,相關維修費用建議由該署承擔。
何文俊站在一旁,觀察著懷特的表情,心裡暗爽。
他適時地補了一刀:「懷特警司,梁督辦說了,雖然駱探長是為了追捕革命亂黨才導致船隻受損。
但這筆維修費————警務司署的意思是,誰主張,誰負責。」
"Fuck! Fuck! Fuck!"
懷特氣得在辦公室里亂轉,把桌上的文件掃落一地。
「革命亂黨?什麼革命亂黨?
我怎麼不知道?這是搶劫!這是勒索!
梁棟這個老吸血鬼!他想讓我買單?!」
懷特雖然貪功,但他更貪財,也更怕擔責。
九龍警署的經費本來就被斯特林卡住了,現在突然要填這麼大一個窟窿,簡直是在割他的肉。
就在這時,門外又有人送來了一份文件。
是水警分局通過正式渠道遞交上來的《關於成功攔截革命亂黨運毒船之行動報告》副本。
懷特一把抓過報告,快速瀏覽了一遍。
懷特那雙湛藍的眼珠子轉了轉。
五千塊維修費固然肉疼,但如果能以此向總督邀功,說自己治下的探長擊潰了企圖顛覆香江的武裝亂黨——
——這可是通往警務司署副處長位置的墊腳石啊!
這筆買賣,似乎————划得來?
「擊沉敵艦——————繳獲大量情報————震懾亂黨————」
懷特眯起了眼睛。
這份報告寫得太好了,如果這也是真的,那加上之前的德國間諜案,他懷特在總督面前的地位將無可撼動!
這是一份巨大的政治資本!
但是,這五千塊的帳單————
懷特陷入了糾結。
要麼認下這個帳單,以此換取這份功勞;
要麼拒絕支付,但也失去了這份功勞,甚至可能被水警那邊反咬一口,說駱森私自調動船隻。
更重要的是,如果有這份打擊革命黨的功勞在手,斯特林就算想查帳,也不好開口。
畢竟,這是為了帝國安全付出的必要代價。
「駱森!又是這個駱森!」
懷特咆哮道:「他不是請病假了嗎?
不是說食物中毒快死了嗎?
怎麼會跑到海上去跟什麼革命亂黨打仗?!
還把水警的船給炸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何文俊,眼神兇狠得像是要吃人。
「你剛才說,駱森現在在哪?」
何文俊道:「聽說在九龍城寨的風水堂養病。」
「養病?養個屁的病!」
懷特一腳踢在辦公桌上:「等他回來,我就扒了他的皮!」
九龍城寨警署街角的陰影里,一輛黃包車停了下來。
駱森取出隨身的小鏡子,往自己臉上抹了一層厚厚的粉。
那粉是陳九源特製的,帶著股中藥味。
抹上去臉色蠟黃得像是個死了一半的癆病鬼。
「阿標,別發愣。」
駱森瞥了一眼旁邊還有些緊張的阿標,伸手在阿標腰上的軟肉狠狠掐了一把。
「嘶——!森哥你幹嘛!」阿標疼得齜牙咧嘴。
「這就對了。」駱森滿意地點點頭。
「保持這個表情,記住,咱們現在是病號,走路要飄,腿要軟。
要是讓懷特看出你還能一口氣吃三個饅頭,咱倆這半年的薪水都得賠進去。」
阿標委屈地點頭,配合著那張塗了薑黃粉的臉,看著確實像是快不行了。
「走,演戲去。」
兩人相互攙扶著,一步三晃地挪下了車而何文俊前腳進警署沒多久,兩人就相互攙扶著下了車,一步三晃地走進了警署大廳。
大廳里的警員們看到這一幕,都紛紛側目。
「喲,這不是駱探長嗎?怎麼成這副德行了?」
「聽說食物中毒了?這也太慘了吧。」
駱森沒理會這些閒言碎語,徑直往樓上走去。
剛上二樓走廊,駱森就用左手捂著肚子,右手扶著後腰。
「哎喲————哎喲————」駱森嘴裡哼哼唧唧。
聲音不大,剛好能讓路過的洋人警官聽見。
阿標配合著一臉的悽苦相:「森哥撐住啊,馬上就到懷特警司辦公室了。」
推開辦公室的門,懷特正背對著他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操場。
"Report————————Si————"
駱森虛弱地喊了一聲,順勢靠在門框上。
演得那叫一個入木三分。
懷特轉過身,看到兩人剛想發作,但看到駱森那副隨時要斷氣的德行,又把髒話咽了回去。
「Sir——我回來了——」
「嘔」
話還沒說完,駱森突然捂住嘴,做出一副要吐的樣子。
阿標趕緊拿出一個紙袋接在下面。
懷特嫌惡地後退了兩步,用手帕捂住鼻子。
「行了行了!別在這演戲了!」懷特沒好氣地揮了揮手。
他走到辦公桌前,把那張天價帳單啪地拍在桌子上。
「駱!你給我解釋清楚!這五千塊的維修費是怎麼回事?!」
駱森看了一眼帳單,心裡暗罵梁棟那個老狐狸真黑。
當日在碼頭替自己遮掩,自己還承了他的請,心中暗自小感動了一場。
提交過來的報價單堪稱天價!
但駱森此刻不敢表露不滿。
再怎麼說,梁棟的行為還是替他遮掩了自作主張調查避風塘童屍案,以及私自借調巡邏艇的重大責任..
他臉上露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表情:「Sir————這都是為了抓捕亂黨啊————」
駱森虛弱地辯解道:「我的線人收到消息那會時間太緊迫了,加上風球肆虐香江..
....我實在趕不及向您請示,而且那些亂黨火力太猛了——
——我們也是為了保護皇家財產————」
他並不知道梁棟具體怎麼寫的報告,但他知道革命亂黨這個口徑是統一過的。
「少跟我來這套!」
懷特指著駱森的鼻子:「我不管你是抓亂黨還是抓鬼!
這筆錢,警署帳上沒有!你自己想辦法!」
"Sir,這可是因公負傷啊————」
駱森一臉委屈:「而且梁督辦說了,這次行動是大功一件。總督府那邊————」
提到總督府,懷特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如果因為這點錢鬧到總督府,讓上面知道他連這點擔當都沒有,那他再想往上一步就很難了。
尤其是現在斯特林正盯著他..
如果因為幾千塊錢跟水警鬧翻,斯特林一定會借題發揮,說他破壞部門團結,管理混亂。
懷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
他坐在辦公桌後,肥胖的手指在那張五千塊的維修帳單上敲擊著。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珠子轉了又轉。
「駱。」
「鑑於你們這次行動雖然————魯莽,但畢竟是為了維護皇家海軍的尊嚴和香江的安定。
這筆維修費,警署可以以特別行動損耗的名義報銷。」
駱森聞言身子一抖,差點沒站穩。
他原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扒皮的準備,沒想到幸福來得這麼突然。
"Thank you, Sir!"
駱森當即拉著阿標向懷特敬了個禮。
"But—
「」
懷特拖長了音調,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隨手扔在桌邊。
「警署最近的財政狀況你也知道,斯特林那個吸血鬼盯得緊。
為了平這五千塊的帳,我必須在其他地方————找補一下。」
懷特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駱森:「下半年華探組的特別津貼、加班費以及線人費,全部取消。
我想,為了帝國的榮耀,你和你的手下應該不會介意這點小小的犧牲吧?」
駱森低垂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單純取消了自己的津貼,他毫無怨言。
但是....對於華探組那幾十號兄弟來說,這是養家餬口的救命錢。
沒了這筆錢,手下人怎麼看他這個阿頭?
隊伍怎麼帶?
這一招懷特既拿了功勞,又敲打了駱森還省了錢。
這死胖子,算盤打得真精。
"Yes, Sir."
駱森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但這是目前最好的結果了,他沒得選。
聽到駱森的答覆,懷特眯著眼朝門外的文員喊了一句。
「傑西卡,過來給我打一份通告。」
話音落下,他又對著駱森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揮手趕人。
「行了,等傑西卡把文件打出來,你帶走後滾回去養病吧!別死在警署里,晦氣。」
駱森和阿標互相攙扶著走出辦公室。
又等了十幾分鐘,文員傑西卡把扣除津貼的文件打出來,懷特簽了字後,他倆才拿著文件出了警署。
「森哥,咱們的獎金————」
阿標跟在後面,手裡提著警帽,一臉肉疼。
「這下半年的獎金全沒了!咱們華探組可是有二三十號人,算下來得有小六百塊啊!
兄弟們那邊————怎麼開口?」
「閉嘴。」駱森冷著臉。
他把文件塞進兜里:「先不要和兄弟們提這事,錢的話我再想想辦法。」
他嘴上硬氣,心裡卻在滴血。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關乎自己在華探組的領導問題。
要是不把這筆錢找補回來,以後隊伍就難帶了。
兩人沒在警署多逗留,叫了輛黃包車,一路無話,直奔棺材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