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當你在大氣層,他在下水道
西環碼頭事發後兩小時,上午十一點半。
烈日懸於中天,街道地面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
這年頭的通訊基本靠吼,遠一點就得靠腿。
電話是稀罕玩意,只有大洋行、警署和半山那些頂級豪宅才裝得起,對於碼頭上的苦力爛仔而言,消息的傳遞速度取決於兩條腿跑得有多快。
從西環碼頭通往中環威靈頓街的道路並不平坦,沿途全是等著拉活的黃包車和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
周細蝦此刻覺得肺管子都要炸了。
他是一個在羅氏貨倉看大門的底層爛仔,平日裡最大的愛好就是蹲在牆角捉虱子。
事發時,他正好躲在巷口解手,褲腰帶剛鬆開一半,就親眼目睹了自家工頭黑皮被一群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英國水兵按在地上摩擦。
緊接著,那幫平日裡唯唯諾諾的苦力像是中了邪一樣開始打砸。
那一刻,他嚇得連尿都憋了回去,提著褲子就跑。
他不敢直接去半山羅公館。
那種地方有包著紅頭巾的印度阿三守門,手裡牽著半人高的大狼狗,這畜生只認洋人和主子,他這種一身臭汗的身份靠過去,除了被放狗咬沒有第二種下場。
他得去找阿蠍。
阿蠍這個點,通常在威靈頓街的金龍賭檔收數。
周細蝦在荷李活道的巷弄里狂奔,腳底板那雙破草鞋幾乎磨穿,只顧著悶頭前沖。
「滾開!好狗不擋道!」
周細蝦撞開幾個擋路的行人,引來一陣撲街、趕著去投胎啊的咒罵。
他充耳不聞,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出大事了,天塌了。
如果不及時匯報,等老闆知道了,他這個知情不報的看門狗會被剁碎了餵魚。
中環威靈頓街的金龍賭檔是阿蠍平日裡聯繫和記眾人的地方。
「大大大!」
「通殺!莊家吃!」
嘈雜的吆喝聲、骨牌撞擊桌面的脆響幾平要掀翻屋頂。
二樓欄杆處,阿蠍端坐在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把黑色的手槍,槍口有意無意地指著面
前跪著的一個鼻青臉腫的賭鬼。
那賭鬼渾身發抖,額頭貼著地面。
「蠍————蠍哥,再寬限兩天,我一定還————」
阿蠍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他用槍管輕輕敲了敲賭鬼的腦門正準備戲耍一番。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蠍————蠍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周細蝦連滾帶爬地衝上二樓,因為力竭,他雙腿一軟,整個人撲倒在阿蠍腳邊,順帶撞翻了一張擺放著茶具的矮几。
「嘩啦!」
茶壺茶杯摔得粉碎,茶水濺了周細蝦一身。
阿蠍眉頭皺得更緊,眼中閃過暴戾,他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抬腿一腳踹在周細蝦肩膀上。
「砰!」
這一腳直接將周細蝦踹翻在地,滑出老遠。
「慌什麼!天塌了?還是和記被人掃了場子?」阿蠍收起槍,目光冷冷地看著這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手下,「舌頭捋直了說話,不然我就幫你割了。」
周細蝦顧不上肩膀的劇痛,大口喘著粗氣,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是掃場子!是碼頭!西環碼頭!黑皮哥————黑皮哥被抓了!」
阿蠍臉色驟變,原本慵懶倚靠在椅子上的身子瞬間坐直,一想到羅蔭生交代的那些貨物,他心中頓時發慌。
「被抓?那批貨?!條子?還是水警?」
「都有!還有洋鬼子水兵!」
周細蝦咽了口唾沫,手腳並用地比劃著名:「當時亂得很,我離得遠沒看清起因,就看見黑皮哥好像跟一個洋鬼子動了手,然後那洋鬼子喊了一嗓子,一群水兵和紅頭阿三就衝過來了————黑皮哥拔了槍,但沒敢開,被人按在地上打————貨也被扣了!」
「打了洋人?貨被扣了?」
阿蠍心裡咯噔一下,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那一箱箱的特產要是被翻出來,是要掉腦袋的走私重罪!羅老闆要是知道這事,非得
扒了他的皮不可。
「那個洋鬼子是什麼人?當兵的?還是洋行的高管?」阿蠍追問。
「不————不像。」
周細蝦撓了撓頭,努力回憶著那個鬼佬的身影:「大熱天穿著件薄薄的風衣,手裡好像還拿著個黑匣子,看著像是個要飯的落魄洋鬼子,但嗓門挺大,還會喊救命。」
阿蠍腦子飛速運轉。
一個落魄洋人起了衝突引來巡警,扣了老闆的貨.......這聽起來像是一場意外。
可能是黑皮那個蠢貨平日裡囂張慣了,不長眼惹了不該惹的洋人,或者是那個洋鬼子想偷東西被發現,導致場面失控。
至於那個黑匣子,周細蝦這種沒見過世面的苦力自然不認識照相機,阿蠍也沒往那方面想,只當是什麼值錢的財物。
「知道了。」
阿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神色陰沉:「你先找個地方躲起來,這幾天別露面。」
他隨手從桌上抓起一塊大洋扔給周細蝦。
「這事兒必須立刻匯報給老闆。」阿蠍心中暗道,快步走出賭檔。
半山,羅公館。
二樓書房內,那座從新運來的落地鍾發出有節奏的滴答聲。
羅蔭生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山下的維多利亞港,他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按照計劃,此刻那批夾帶了私貨的船應該已經離港,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風水佬陳九源,估計已經被政治部的史密斯帶走了。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這種運籌帷幄的感覺,讓他頗為享受。
「老闆。」
這時,阿蠍推門而入,他快步走到羅蔭生身後,壓低聲音匯報了周細蝦帶來的消息。
「————大概就是這樣,黑皮跟洋人起了衝突,被巡警和水兵聯合鎮壓,人被抓進了西區警署,那批貨————也被扣了。」
「咔嚓。」
羅蔭生手中的茶杯抖動得厲害,滾燙的茶水隨之溢出。
羅蔭生轉過身,臉上儒雅的面具瞬間撕裂,露出猙獰的底色。
「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低調,低調!他竟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打洋人?他腦子裡裝的是屎嗎?!」
一想到那批貨被扣了,他的心不由抽搐得厲害。
那批棉紗下面壓著的是整整五百斤雲土!
一旦被洋人扣押查驗,發現裡面全是鴉片,那事情就大條了!
在這個敏感時期,斯特林那個吸血鬼絕對會以此為藉口,狠狠咬下他一塊肉,甚至可能讓他傷筋動骨。
「那個洋人是誰?查清楚了嗎?」羅蔭生陰沉著臉問。
「當時場面太亂,報信的人沒看清,只說是穿著破爛,不像是有身份的人。」
阿蠍低頭道,不敢直視羅蔭生的眼睛。
「穿得破爛?」
羅蔭生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估計是哪個喝醉了酒的窮鬼水手或者流浪漢,黑皮也是越活越回去了,連這種人都搞不定。」
羅蔭生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現在的情況是:人被抓了,貨被扣了。
如果去撈人,勢必要動用關係,甚至要驚動高層,萬一在撈人的過程中,那批貨被查出了問題,那就是自投羅網。
如果不撈人————
羅蔭生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不能撈。」
他轉頭看向阿蠍,語氣冰冷:「黑皮知道得太多了,那批貨是他一手經辦的,如果進了局子,鬼佬稍微用點刑,他那張嘴未必嚴實,一旦他把鴉片的事供出來,還會牽扯到我們之前的幾筆生意。」
「老闆,您的意思是————」阿蠍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讓他閉嘴。」
「哪怕是花重金買通獄警也在所不惜,只要他死了,那批貨就是無主之物,到時候我再讓律師出面,就說那是黑皮個人私藏夾帶的,與公司無關!我們頂多是監管不力,罰點錢了事。」
犧牲一個黑皮,保全整個羅氏航運。
至於那個所謂的洋人衝突,只要死無對證,一切都能推到死人身上。
「明白了。」阿蠍點頭。
這種事見怪不怪。
「我這就去找人查清楚黑皮等人被關在哪個監獄?!西區警署那邊我們有熟人,順利的話,很快就能讓他畏罪自殺.....」
「去吧!做得乾淨點。」
羅蔭生揮了揮手,重新端起茶杯,他看著窗外的海景,心中恨得牙痒痒。
前陣子因為革命黨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手中的貨一直壓著沒出手,廣州那邊的報價可不低,如果鬼佬那邊不鬆手,起碼要吐出幾千大洋才能把事壓下去...
此時的羅蔭生,完全不知道那批貨里裝的根本不止他心心念念的鴉片..
他更不知曉得是,那個所謂的落魄洋人手裡握著一台記錄了一切的相機..
次日八點,半山。
羅公館的食廳內,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長條餐桌上,桌上擺放著剛烤好的吐司、煎蛋和熱牛奶。
羅蔭生穿著一身睡袍坐在長桌的一端。
他的心情比昨天平復了許多。
昨晚阿蠍傳來消息,黑皮等人被扣留關押在荔枝角監獄,事情暫時壓著沒鬧大,他正準備安排後手把事情處理乾淨,過兩天黑皮會自然死掉..
接下來只要等阿蠍把手尾處理完,再花點錢打點一下,把責任推乾淨就行。
「老爺,您的報紙。」
管家祥叔邁著小步走過來,手裡捧著一疊剛送來的早報。
羅蔭生接過報紙,漫不經心地展開。
他習慣先看《南華早報》的商業版,看看最近的航運指數。
然而,當他的視線掃過最上面那份《德臣西報》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那是一張占據了頭版半個版面的巨幅黑白照片。
照片的顆粒感很重,卻依然清晰地記錄了那個令他魂飛魄散的瞬間西環碼頭的貨倉前,混亂的人群中央,幾個穿著羅氏制服的打手正舉著棍棒圍毆一個洋人,而在畫面的正前方,一隻摔裂的木箱裡,滾落出一件繡著金線的袍服,旁邊還散落著幾張畫滿紅圈的地圖和文書.....
哪怕是黑白照片,那袍上的蛟蟒紋路依然顯得猙獰刺眼。
羅蔭生渾身一顫,瞳孔劇烈收縮。
他忙不迭掃過照片下方那行加粗加黑的英文標題,每一個字母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天靈蓋上《SHOCK! The Qing Dynasty Ghost Revives in West Point? The True Face of
JP!》
(震驚!大清亡靈在西環復甦?太平紳士的真面目!)
副標題更是誅心:
《Luo「s Shipping Hides Restoration Edict, British Reporter Brutally
Beaten! Is Colonial Government Aware?》
(羅氏航運私藏復辟密詔,英國記者慘遭毒打!殖民地政府是否知情?)
「這————這是什麼?」
羅蔭生手一抖,報紙嘩啦一聲掉在桌上,打翻了旁邊的牛奶杯,白色的牛奶順著桌布流淌,滴在他的睡袍上,但他毫無知覺。
龍袍?密詔?
他的貨箱裡裝的明明是鴉片!哪來的龍袍?!
「阿蠍!!」羅蔭生發出咆哮。
幾秒鐘後,阿蠍衝進食廳,手裡還拿著半塊沒吃完的麵包。
「老闆,怎麼————」
「你看!你自己看!」
羅蔭生抓起那份報紙,狠狠砸在阿蠍臉上:「這就是你說的一點小衝突?這就是你說的落魄洋人?!」
阿蠍手忙腳亂地接住報紙,定睛一看,頓時面如土色。
照片角落裡那個被打得滿臉是血卻死死護著相機的洋人,正是周細蝦口中的叫花子鬼佬。
而那篇報導的署名托馬斯·安德森,《德臣西報》的記者。
「這————這怎麼可能?」阿蠍只覺手腳冰涼,「黑皮那批貨里怎麼會有龍袍?我們明明裝的是————」
「栽贓!這是栽贓!」
羅蔭生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翻在地,他雙目赤紅,狀若瘋癲,在餐廳里來回踱步。
「到底是誰?!!他媽的到底是誰在背後陰我...
震天怒吼頓時響徹整個食廳。
羅蔭生在腦海中將之前得罪過的商業夥伴過了一遍。
太多了,有嫌疑的人太多了...
在生意場上,他的競爭對手不少,但大部分過節狠的都被他豢養的和記暗中下黑手處理了。
即便一些有能量的或者命格好的(諸如跛腳虎....),也被他背後的降頭師通過不可言說的手段或多或少地解決了不少。
「備車!快備車!」羅蔭生慌亂地大喊,「去總督府!不,去財務司署!我要見斯特林!我要解釋!」
然而,還沒等他邁出餐廳大門。
「恍當!」
大鐵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撞擊聲和喧譁聲。
管家祥叔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滿臉驚恐:「老爺!不好了!外面————外面來了好多人」
羅蔭生衝到窗前,向下一看。
只見公館的大門外,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百十來號人。
周遭的好幾個紅頭圈的阿三牽著幾個大狗瘋狂驅趕著眾人,卻無濟於事。
幾十家大小報館的記者扛著長槍短炮,將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鎂光燈的刺目閃爍此起彼伏,將大門口照得慘白。
而在記者身後,是一群群情激奮的學生和市民,他們手裡拿著爛菜葉、臭雞蛋,甚至還有石塊。
他們拉著寫有打倒滿清餘孽、驅逐復辟分子的白色橫幅,高聲喊著口號。
「羅蔭生!滾出來!」
「大清走狗!滾出香江!」
聲浪透過玻璃,清晰地傳進餐廳。
羅蔭生看著這一幕,只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陣發黑。
這時,管家祥叔又快步跑了過來,手裡捧著電話聽筒,神色更加驚慌:「老爺,有電話,斯特林大人打來的。」
中環,英皇佐治五世公園旁的私人俱樂部。
這裡是殖民地高官顯貴們的銷金窟,環境優雅。
財政司副司長阿奇博爾德·斯特林今日的心情原本極佳。
他剛在橋牌桌上贏了幾個老友一把,正享受著勝利的餘韻,他端起一杯威士忌,輕輕搖晃著,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悅耳的聲音。
「斯特林先生,今天的《德臣西報》。」
侍應生托著銀盤,將一份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報紙輕放在桌角。
斯特林漫不經心地拿起報紙,準備以此佐餐。
然而,當他的視線掃過頭版那張照片的瞬間,咀嚼橄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Fuck!」
斯特林顧不得紳士風度,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快速掃視了一眼文章的內容,越看臉色越黑。
文中不僅詳細描述了羅蔭生如何利用商業運輸掩護復辟活動,更暗示了政府內部有高官為其提供庇護。
雖然沒有點名,但作為主管財政和部分警務預算的副司長,這把火遲早會燒到他身上,尤其是他和羅蔭生走得很近,甚至還收了對方不少政治獻金。
「該死的黃皮猴子!蠢貨!」
斯特林將報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桌上。
他原本指望羅蔭生能幫他搞定那個叫陳九源的麻煩,順便撈一筆革命黨軍費,結果現在倒好,錢沒看到,反而惹了一身騷!
清帝國準備在香江復辟!?
在如今遠東局勢微妙的時刻,這個罪名比革命黨還要敏感!
在香江這塊殖民地上搞清帝國統治復辟,那就是在給大英帝國的外交政策添亂!
下一刻,他迅速抓起報紙,快步走向俱樂部角落的電話間。
他撥通了羅蔭生的私人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羅蔭生慌亂且急促的聲音:「斯特林先生!感謝上帝您終於打來了!您聽我解釋!這是栽贓————」
「Shut Up, Lo!"
斯特林的聲音透著森寒,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辯解。
「我不在乎是誰栽贓你!我只問你一件事,照片上的東西是不是從你的貨倉里流出來的?你的人是不是動手打了《德臣西報》的記者?」
電話那頭窒息了片刻,羅蔭生乾澀的聲音傳來:「是————但是————
「沒有但是!」
斯特林的心沉到了谷底,怒火中燒:「既然是從你貨倉出來的,又有記者當場拍照,這件事就徹底鬧大了!你以為你可以說是誤會?你告訴我照片上的袍服是戲服?誰信?你去跟倫敦的議員解釋!去跟那些擔心遠東局勢的外交部老爺們解釋!」
「先生,您得幫我!我們是盟友————我為您做了那麼多事————」
「我們什麼都不是!」斯特林冷冷地打斷了他,眼中閃過狠厲。
在這個圈子裡,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當羅蔭生變成一個巨大的政治負資產時,拋棄他是唯一的選擇。
「羅,你聽著!如果你還想活命,就閉上你的嘴。」
斯特林大腦飛速運轉,迅速構建出一個能夠讓自己脫身的劇本。
「這件事不能是走私,也絕不能是復辟!絕對不能讓外界認為政府內部有人支持你!」
「你必須一口咬定,這是激進的革命黨為了在香江製造混亂,故意栽贓陷害你這個守法的英帝國良民!明白嗎?把所有髒水都潑給那個陳九源!說是他策劃的!」
電話那頭的羅蔭生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狂喜:「明白!明白!是革命黨!是那個陳九源!他是革命黨!他在陷害我!」
「一定要咬死這一點,前兩天我已經催過史密斯讓他趕緊動手了,後面的事我會讓史密斯那邊配合你!只要你能證明這是栽贓,我就能保你一命。」
掛斷電話,斯特林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結,試圖平復心跳。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略顯蒼白的臉,強行擠出一個鎮定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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