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主樓大門台階上,程然靜靜站著。
黑色帕薩特在他的注視下,平穩駛出大院,尾燈亮了一下,切入主幹道,徹底駛出視線範圍。
程然這才收回目光,轉身往辦公樓內走。
他腳步輕快,帶著些許彈性,整個人的精神狀態,肉眼可見的鬆弛舒展。
臉上藏不住的喜色,和半小時前嚴肅緊繃的工作狀態判若兩人。
這是他紮根吉海官場多年,最難得的一次機遇。
成功綁定陸家這條頂級人脈,等於給他的仕途直接開了外掛。
往後不管是市局內部改革,還是向上晉升發展,他都有了更大的底氣。
這份收穫,比拿下十個專項考核優秀、辦成百件大案要案,都來得實在。
程然走進辦公主樓,消失在樓層拐角,身後壓抑許久的議論聲瞬間炸開,再也沒人刻意壓制。
各個科室的幹警、文職紛紛探頭交流,小聲熱議,話題都圍繞著剛才到訪的陸雲峰。
「剛才那人到底什麼來頭?我在市局幹了八年,從沒見過程局這麼給面子。」
「何止是給面子,親自下樓迎接,親自送到門口,還主動拉車門,這待遇離譜到家了。」
「肯定是省里或者京城下來的大佬,低調微服調研那種,不然根本壓不住程局。」
「你們看程局剛才走路的樣子,渾身都透著輕鬆,絕對是遇到什麼喜事了。我預感,咱們市局馬上要有動靜了。」
如此種種,議論聲傳遍每一個角落。
所有幹警心裡,都埋下了疑惑的種子,對那位神秘的年輕訪客,充滿敬畏。
刑警支隊內部的議論,比普通科室還要熱烈。
只是所有人的焦點,都落在了剛才程然當眾拍安魁星肩膀的那一個動作上。
市局一把手,從不輕易對基層幹警示好,更別說主動拍肩鼓勵。
這種待遇,支隊裡的老骨幹都沒幾個能拿到。
一眾老乾警圍著小聲討論,越說越覺得離譜。
「安魁星才來支隊多久?新兵蛋子一個,工齡都沒滿一個月。」
「人家是特戰退伍下來的,本事是真硬。」
「再硬也是基層新人,輪不到程局親自關照吧。」
「這裡面絕對有戲,這小子後台不簡單。」
議論之外,副支隊長鄭經亮站在辦公室窗邊,將這些熱議盡收耳底。
他臉色平淡,心裡卻早已翻起一連串疑惑。
他在市局深耕十幾年,跟著程然也有十日,算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幹將。
平日裡工作勤懇、表現穩妥,程然對他向來客氣,但從來沒有過當眾拍肩,或者格外優待的舉動。
而安魁星,一個剛調進來的基層幹警,無資歷、無人脈、無背景鋪墊,憑什麼能拿到這種頂級待遇?
鄭經亮心裡極度不平衡,也伴生出濃濃的嫉妒。
他也算老官場了,最懂人情世故。
體制內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偏愛,所有特殊對待,都是人脈和背景的體現。
更讓他在意的是,剛才被程然親自恭敬的年輕人,他完全不認識。
整個吉海官場,有頭有臉的年輕權貴,他基本都有印象。
唯獨這個人,面孔陌生、氣場沉穩,卻能讓程然放下身段百般禮遇。
他完全想不到對方的身份。
此刻的他,當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已經被陸雲峰和程然密謀鎖定。
一張針對他的網,已經悄然鋪開,只待時機成熟就會收攏。
布網的人心知肚明,唯獨網裡的魚,懵懂無知,還在暗自揣測、四處試探。
鄭經亮思索片刻,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他轉身來到桌前,拿起辦公電話,撥通六大隊內勤的號碼。
「讓安魁星,來我辦公室一趟。」
指令簡單直接,和他平時一樣。
十分鐘不到,安魁星敲門走進副支隊長辦公室。
他站姿筆直,神情端正,標準的基層幹警姿態。
鄭經亮放下手裡的文件,擺出一副和藹親和的領導模樣,刻意放緩語氣,沒擺平日的嚴肅架子。
「魁星,坐。」
安魁星落座,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盯防的目標,不說話,心裡已經猜到大概。
鄭經亮慢悠悠開口,一副領導關心新人的做派:
「你來六大隊也有段時間了,最近工作還適應嗎?隊裡的老同志有沒有欺負新人的情況?日常辦案節奏能不能跟上?有什麼難處嗎,跟我說說。」
這番話,說得極其漂亮。
看似體恤下屬、關愛新人的好領導模樣,實則就是刻意套近乎、探口風,想近距離摸清安魁星的底細。
安魁星心下洞然。
他跟著陸雲峰這麼久,見慣了官場權謀、人心算計。
鄭經亮這點小心思,在他眼裡根本不夠看。
但他不會拆穿,那太沒意思了。
對方想演戲,那就陪著他演就是了。
看誰的演技好。
他開口,語氣樸實誠懇:
「多謝鄭隊關心,一切都很適應。隊裡的前輩都很照顧我,沒人刁難。就是日常工作太安穩,沒什麼高強度任務,我閒得渾身不自在。」
「我在部隊裡,習慣了高強度訓練、高頻次任務。現在坐辦公室摸魚,閒得骨頭都癢,特別想多參與一線辦案,多干點實事。」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現出自己踏實肯干、積極上進的態度,又沒有暴露任何異常,完全是一副基層新人的感覺。
鄭經亮聽完,臉上笑意更濃,順勢接過話頭,假意讚許。
「年輕人有這股幹勁很難得,是塊好料子。」
「你放心,後續我跟你們大隊長打個招呼,多給你安排一線任務,多給你壓擔子、給機會。好好干,年輕人前途無量。」
客套的場面話說完,鄭經亮終於切入正題,慢悠悠拋出藏在心裡的疑問。
「你來了這麼久,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太忙了,沒得出時間。」
「剛才,我看見程局對你格外關照,還特意拍了你的肩膀。我很好奇,你是不是之前就和程局認識?有舊交情?」
重點終於來了。
這才是他特意叫來安魁星的真正目的。
他就是要摸清,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新人,到底憑什麼拿到程然的特殊優待,背後到底藏著什麼人脈。
只要摸清底牌,他就能決定後續是拉攏,還是打壓。
可他萬萬沒想到,對面的安魁星,背景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
說複雜,還不能盡然。
如果鄭經亮要是知道,坐在他對面的魯南漢子,正按照陸雲峰的部署,監督著他的一舉一動,並即將給他挖坑,讓他自動跳進去的話,不知會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