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
劉猊將密信看了兩遍,隨後把信紙壓在桌上,看向面前的信使:
「這真是父皇的意思?」
信使躬身答道:
「陛下親口吩咐,張相公安排小人送來,讓二公子儘快照辦。」
劉猊沒有再問,揮手讓人帶信使下去歇息。
等房門關上,才重新拿起那封信。
率部歸附張浚,聽候臨安調遣。
信上說得簡單,可他不是不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往後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
父皇真的瘋了!
為了給大哥報仇,竟然連齊國都不準備要了,還要把他送到臨安手裡。
劉猊站起身,在屋內走了幾步,又停在桌前。
臨安和洛塵不和,這件事他知道,可這天下除了臨安和洛塵,難道就沒有金人了嗎?
齊國能出現,靠的是什麼,父皇難道也忘了?
一旁的心腹見他遲遲沒有吩咐,小心問道:
「二公子,是否要準備給張浚的拜帖?」
「先不急。」
劉猊將信折起,收進袖中,看了他片刻才問道:
「洛塵接連擊潰我部十萬餘人,戰力非常可怕。」
「你覺得,臨安加上我們,真能打贏洛塵嗎?」
心腹沒有馬上回答。
劉麟才剛死在洛塵手裡,這時候說能贏,連他自己都不信。
可若是說贏不了,又太長他人志氣。
見他不敢說話,劉猊已經明白了,重新坐下:
「就算贏了,我們能剩下的兵馬還能有多少?」
洛家軍絕不是隨便就能對付的。
劉麟兵敗被殺,荊湖北路大半已落入洛塵手中,剩下的襄陽就算還能守,也未必能夠支撐多久。
臨安那邊同樣好不到哪裡去,江南打了這麼久,朝廷還能拿出多少糧餉?
兩家聯手,最多只是有了與洛塵一戰的機會。
真打到最後,無論誰贏,兵馬錢糧都要消耗一空,到時候金人南下,誰還能擋住?
劉猊伸手按住桌上的空白信紙,卻遲遲沒有提筆。
父皇想報仇,可他還想活。
齊國若是沒了,臨安會如何處置他這個劉家的兒子,根本沒有人能夠保證。
「你挑兩個可靠的人,不要驚動外面。」
心腹臉色微變:「二公子要送信去哪裡?」
劉猊壓低聲音:「去金人那邊。」
屋中安靜了片刻,心腹下意識看向房門,隨後湊近了些:「可陛下那裡……」
「正因為是父皇的命令,才不能讓旁人知道。」
劉猊看著他:「不帶書信,你親自去,把歸附臨安的事情告訴他們。」
只要金人提前知道,就不會坐視劉豫把齊國交出去。
父皇或許會因此怪他,可這種行為就是在找死,總要給劉家留點根。
心腹還沒有來得及應聲,門外便響起了稟報。
「二公子,張宣撫派人來了,請您過府議事。」
劉猊的手停住了。
這個時候?
……
漢中府衙。
張浚面前也放著一封密信,信使站在堂下,將劉豫和張孝純交代的話又說了一遍。
等聽到劉猊願意率部歸附時,張浚當即拍了下桌子:
「好,這件事若能辦成,朝廷北面的局勢便不一樣了!」
劉豫雖然是幾方勢力中最弱的,但手裡終究還有城池和兵馬。
這些東西若能歸到朝廷名下,總好過繼續替金人效力。
更重要的是,齊國與臨安一旦罷兵,朝廷便少了一個敵人,也能騰出手整頓地方。
信使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張相公,陛下最在意的,是洛塵那邊。」
張浚臉上的笑意收了些,沒有立刻回答。
臨安與洛塵的矛盾,他當然知道,可若因為這些矛盾,就要先與洛家軍打個你死我活,在他看來並不值得。
金人還在北面。
朝廷如今最該做的,是把能夠收攏的力量收攏起來,而不是繼續內耗。
至於劉豫和洛塵真要撕破臉皮的做法,也不符合劉家的利益。
只要自己挾持劉猊,扶持劉家宗室,弄掉劉豫。
不就可以既讓洛塵安穩,又能兵不血刃拿下中原了嗎?
「此事自有朝廷斟酌,眼下先把歸附辦妥。」
張浚將信收起,又補了一句:
「只要劉家誠心歸順,我不會讓二公子在漢中受委屈。」
信使躬身退下,張浚隨即讓人準備接待劉猊。
至於洛塵那邊,他仍覺得有商議的餘地。
只要朝廷願意退讓一些,自己再從中勸說,未必不能讓雙方暫時放下爭執。
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把劉家歸附的事情定下來。
……
劉猊進入府衙時,張浚已經等在堂中,見他進門,便起身招呼:
「二公子,請坐。」
桌上擺著茶水,劉猊卻沒有伸手,只拱手問道:「不知張相公召我前來,有何要事?」
張浚沒有繞彎子,直接將密信推了過去:「令尊的意思,我已經知道了。」
劉猊低頭看了一眼,認出信上的筆跡,臉上的神情頓時僵了一下。
父皇竟然還給張浚送了信!
他本以為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至少還有時間安排,如今看來,從密信送到漢中的時候起,張浚就在等他了。
「家父的信,我也是剛剛收到。」
劉猊把信放下:「此事牽扯不少兵馬,總要先和部將商議,才能給相公一個答覆。」
「令尊已經定下的事情,還要讓部將來定嗎?」
張浚語氣平和,目光卻沒有移開:「還是說,二公子另有打算?」
「相公誤會了。」
劉猊擠出幾分笑意:「只是襄陽不在身邊,消息往來需要時日,我怕下面的人不明白,反而耽誤了交接。」
「這倒不難。」
張浚朝旁邊示意,立刻有人將紙筆送了上來:「你現在寫信,我派人送過去,把事情說清楚便是。」
劉猊看著面前的紙筆,半晌沒有伸手。
張浚卻沒有催促,只端起茶盞,等著他開口。
過了一會兒,劉猊才說道:「軍中名冊還在住處,我先回去核對,明日再將書信送來。」
「不必如此麻煩。」
張浚放下茶盞:「缺什麼東西,我讓人去取,你暫時不能走。」
劉猊抬起頭:「相公這是何意?」
「歸附之事尚未辦妥,若是消息泄露,金人不會答應。」
張浚看著他:「這幾日就住在府中,等襄陽那邊接到命令,交割有了章程,再談其他。」
劉猊轉頭看向堂外,兩名軍士站在門邊,始終沒有離開。
他帶來的隨從也被留在了外院,進門之後,便再沒有見過。
這哪裡是請他來議事,分明是怕劉家反悔,要先把他扣下!
可這裡是漢中,他就算不滿,又能怎麼辦?
這臨安朝廷的人,雖然實力不比金人。
但是玩弄手段,可比金人可怕的多。
父皇怕不是不僅沒法報仇,還要被臨安吃干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