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牽著他,轉身向外走去。步伐放得很緩,讓他能輕易跟上。
他被動地跟著,眼睛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那人逆光的背影。心裡惴惴不安。
要帶他要去哪裡?是直接帶他出天原,還是去宣布驅逐的決定?他還能……再回來嗎……
石室外的長廊開闊許多,兩側矗立著雕刻繁複的高聳石柱。
陽光穿過高窗,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有幾道穿著華美長袍的身影站在廊柱旁,似乎想上前阻攔,嘴唇開合。
那些聲音飄過來,隔著一段距離,在夢境中模糊得像隔了層水。
「……神王陛下,此舉恐怕不可……」
「……血脈不純,來歷低微,豈能……」
「此子心性狡黠,行事乖戾,絕非善類!留在這裡,來日必成禍患……」
「……阿斯加德的榮耀,怎能容外族玷污……」
「……訂立血盟非小事,還望三思……」
聲音絮絮叨叨,帶著焦急與不認同。
那人步伐沉穩,似乎對那些聲音置若罔聞,只是握著他的手,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徑直穿過長廊,走向神殿深處。
厚重的大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嘈雜。
神殿內部空曠幽深,空氣里瀰漫著香料和久遠歲月的氣息,穹頂上描繪著黯淡的星圖。
他被牽著,一路穿過空曠的主殿,走進側方一處稍小些的殿室。
室中央有一座石台。
那人鬆開他的手,走向石台。台上靜靜放置著兩隻金杯,杯身雕刻著繁複的枝蔓與符文,在幽光下流淌著沉黯金芒。
他一眼就認出來,這金杯的樣式,和淬血搶走的幾乎一模一樣。
那人取來一旁銀壺,將琥珀色的蜜酒注入兩隻金杯。酒液晃動,泛起細密的金色光沫。
接著,他抽出一柄精緻的銀匕首,用匕尖在掌心輕輕一划。
鮮紅的血珠沁出,滴落,墜入蜜酒中,暈開一小團暗紅。
那人將匕首遞過來,刃尖朝己。
夢中的自己抬起頭,迎上那人模糊面容下似乎投來的目光。
沒有猶豫,接過匕首,學著那人的樣子在掌心一划。
刀鋒比他想像得更鋒利,划過掌心時只有一線冰涼的觸感,隨後溫熱的液體便涌了出來。
血液在杯中緩緩下沉,與蜜酒交融。
血液觸及杯底的剎那,兩隻金杯同時微微一震。
杯壁上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從內里透出金色光芒。
當——當——當——
低沉的的鐘鳴,從神殿深處傳來,一聲,又一聲,悠遠綿長,莊嚴浩大。
整個側殿的空氣似乎都在隨之共鳴、震顫,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
那人垂眸,看向他還在滲血的手心,聲音隔著夢境傳來,低沉平穩:
「……疼嗎。」
聲音低沉,穿透悠遠的鐘鳴,清晰傳入耳中。
他搖了搖頭。
那人收回目光,雙手捧起自己面前那隻金杯,舉至胸前。
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低沉肅穆,在殿堂里激起輕微的迴響:
「以此金盞為證,以吾等熱血為盟。」
他示意丞令捧起另一隻金杯。
「自此,血脈相連,禍福相依,休戚與共,生死同舟。」
「若汝杯中無酒,吾之杯盞亦永世乾涸。」
「若汝前路風雪,吾之肩背即為汝之壁壘。」
「直至時間盡頭,直至群星寂滅,歲月枯榮,此誓不渝……」
他學著那人的樣子,雙手捧起自己面前那隻金杯,生疏地跟著複述。
誓詞念罷。
他們交換了手中的金杯,手在杯盞上空交疊。
這畫面忽然和之前指尖觸碰金杯時閃過的碎片重疊了一瞬——又好像有哪裡不同。
碎片畫面里,對面那隻握著杯子的手,指節上似乎有一枚金戒指,此刻卻沒有。而且自己此刻的手……要小些,孩子的手。
自己接過金杯,將杯沿湊到嘴邊,隨後仰頭飲下。
蜜酒的濃烈甘甜瞬間充盈口腔,緊隨其後的,是一股鮮明的、血液的腥咸鐵鏽味。
兩種截然相反的味道在味蕾上碰撞、交織、震盪,形成令人戰慄的灼熱感,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
……夢境中,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達到頂峰,然後——
崩塌。
視線抽離,景象扭曲、碎裂,化為飛旋的光斑和色塊。
那強烈的味道卻殘留下來,異常清晰地占據著整個口腔。
腥甜……血的腥甜……
這味道……好像在哪裡嘗過……
混沌的黑暗中,這個念頭固執地盤旋。
然後,一切歸為沉寂的黑暗。
……
眼皮很重,像墜著鉛。光線從縫隙里滲進來,有些刺目。
耳畔傳來模糊的聲響,逐漸清晰。
「……醫生,他動了!」
是陸榷的聲音,離得很近,語速比平時快一點。
丞令費力地掀開眼皮,視野里先是一片朦朧的白,然後是陸榷湊近的臉。他臉上那副懶散笑容不見了,眉頭微皺。
旁邊穿著白大褂的醫療兵立刻上前,拿著小手電照了照他的瞳孔,又低頭去看旁邊儀器屏幕上的波形。
「意識恢復了,生命體徵平穩。」醫療兵轉頭對陸榷說,又看向丞令,「同學,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特別不舒服?」
丞令眨了下眼,適應著光線。喉嚨幹得發緊,他試著動了動嘴唇,聲音有些沙啞:「……水。」
醫生立刻轉身從旁邊小桌上拿來一瓶擰開的礦泉水,將瓶口湊到他嘴邊。
清涼的水滑過喉嚨,緩解了乾渴。丞令慢慢喝了幾口,搖了搖頭,示意夠了。
他靠在抬高的床頭上,目光掃過周圍。這是一輛軍用救護車的內部,空間寬敞整潔,窗外景色飛快向後掠去,還在行駛中。
「這是……」他開口,聲音依舊有些啞。
「回基地的路上。」陸榷拉過旁邊的摺疊椅坐下,長長鬆了口氣,「您老可算醒了。突然就站著不動了,叫也沒反應,嚇我一跳。」
丞令按了按太陽穴,腦子裡還有些昏沉。
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迅速模糊,只剩下……口中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腥甜。
他皺了皺眉,將這點異樣感壓下去。
「我暈了多久?」
「倒是沒多久……大概,三十分鐘?」陸榷看了眼車載屏幕上的時間,「比起這個……」
陸榷微笑著壓低聲音:「咳……現在有兩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