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男人闔了闔眼皮,轉身向環形走廊另一側的電梯走去。
走廊沿著塔身緩緩盤旋,一側是連綿的尖拱窗,乳白的光從磨砂窗格後透進來,將地面照得一片朦朧。
沿途經過的教眾們紛紛恭順地向他行禮。
穿著教袍的孩子在廊間嬉戲打鬧,幾隻小貓小狗似的生物穿梭在他們中間。
仔細看去,那些生物有的通體無毛無皮,渾身嵌滿眼珠;有的多足多耳,骨刺外露。它們都是畸變體,卻沒展現出半分瘋狂飢餓,反而如同寵物般乖順。
男人行至電梯前,對向走來一位棕發女人。
女人收起手裡把玩的西洋扇,微笑著致意:「薩默納,下午好。」
「費約拉。」薩默納微微頷首,「你負責的行動,進展如何。」
話音未落,一旁的壁燈咔地一聲脆響,當頭朝費約拉砸落。
她腳步輕移讓過,反手用扇面將飛濺的碎晶掃開:「都在計劃的路線上。」
「無論卡西安是否動搖,聯合軍短期內都會收緊他的權限和行動範圍。我們近期的行動都能寬裕許多。」
她說著,抬手晃了晃那柄西洋扇,語氣有些惋惜:「不過我的傘徹底壞了,在赫懷爾把新的神器趕製出來之前,只能先用這個了——對了,他前幾日已正式併入十二教皇之列,暫時頂替梵希的位置。」
薩默納垂著眼,默默地看著她。
費約拉頓了一下,隨即失笑:「不好意思,你想聽的進展應該是別的事。」
「九區那邊,楔子已經打下去了,接下來只需要等待。用不了多久,你與手足便能重逢了。」
薩默納點了點頭。
費約拉話鋒一轉:「那你這邊,聖母大人孵育順利嗎?」
「上一輪的四位已經發育完全,即將分娩。但下一輪的胚胎,出了點問題。」
薩默納皺了皺眉,「越州飼育場內,原定作為下輪聖女胚胎之一的負子蟾,連同執行培育任務的聖子一併折在了聯合軍手裡。只能從其餘幾處飼育場中另選替補了。」
費約拉眯了眯眼:「這樣啊……近一年,我們屢屢受阻。淬血獵殺,盛宴爭食……進度被拖慢,教區的輻射範圍也在收縮。」
薩默納點了點頭,跨入電梯中:
「所以聖母已經下令了。我們要準備一份足夠分量的賀禮,作為聖環迎接新年與新生的鐘聲。」
……
十一區東部,臨汐軍港。
辦公室里,瑪爾亞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Word文檔界面光標一閃一閃。他有氣無力地敲著字。
【休假申請:因長期高強度勤務,身體機能持續報警,特此申請休假三個月療養……】
天殺的聖環,跑去策反什麼卡西安,還非得拿那個人說事。
真要哪天東窗事發……丞辭倒是天高任鳥飛,能躲遠。自己在軍中跑都沒處跑,肯定頭一個被卡西安拎出來清算。
唉……他捏著眉心,低頭瞥向手下傳回的案情轉述報告,視線落在一段描述上:
「……可以觀測到,上將雙眼虹膜自藍向綠色域偏移。疑似情緒劇烈波動……」
說起來,卡西安眼睛的這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對了……是萬年之前,他從匣子裡出來的那一天。
灰燼像雪一樣往下落,落在斷裂的大理石柱上,落在焚盡的荒原與乾枯的大海上。
他提著槍從虛空中走出時,面容的輪廓藏在影中,漆黑長髮黏著乾涸的血污貼在頸側,整個人都浸透在黑暗中。
只有那隻眼睛。像是被暴怒填滿、被沸騰的毒火吞沒,竟然呈現著駭人的翠綠。
在此之前,他的瞳仁一直都是萬古不變的深藍。
他環顧四周,緩緩睨視向周遭隕落的眾神,口中吐出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在哪?
瑪爾亞打了個寒噤,回過神來,直覺毛骨悚然。
果然還是先休個長假避避風頭吧。
他加快速度把申請剩下的幾個字敲完了,隨後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另一隻手合下電腦屏幕。
然而,就在他屏幕壓下的過程中,電腦後方的黑暗處,露出了一張蒼白的臉。
「噗——!!」
「呃啊!!」
兩個人同時怪叫出聲。
瑪爾亞劇烈咳嗽:「咳咳咳……默文,你悄摸聲搞什麼,嚇人。」
默文抬袖抹了把臉。他穿著海軍常服,一頭銀髮被茶水澆得濕答答貼在額前:
「我敲門敲了三遍,是正大光明走進來的好嗎!」
他甩了甩袖口的水珠:「我就是來問一句,下周的戰備值更的排班表要報上去了,你值前半夜還是後半夜。你敲什麼呢這麼投入?我看看。」
說著,他便探頭往屏幕上瞄。瑪爾亞沒來得及遮住。
默文一對藍眼睛瞬間瞪圓,兩爪抓住瑪爾亞的衣袖:「長期休假??不行!我不同意!你是我幾百年的固定上班搭子啊!」
「誒喲……」瑪爾亞心虛地移開目光,乾笑,「最近有點累了,休息幾個月就回來。實在不行,你平時多抬頭看看月亮,當我在天上了。」
默文眯起眼睛:「不對勁。不對勁。」
「你肯定是知道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半年前起,你就一直疑神疑鬼。上回,我跟你透露卡西安買了酒,你反應那麼……肯定和他有關係。有八卦不分享,快點告訴我!」
「不要!」
「快點!」
……
天棓的大雪連下了三天,整個校園銀裝素裹。
路面清掃機器晝夜不歇地融雪、清運。積雪吸聲,軍校內變得空前寂靜。
伴隨著各門科目陸續結課,第一學期即將結束了。
聯合軍校生只要正式入學,就再沒有寒暑假一說,幾乎全年無休,平日的各種節假也一概不放。
只有每年年初和年中各有七天的假期,供軍校生回家省親,或是原地休整。
學生可自行選擇去留。若要離校,必須提前一周申報去向。
丞令自然是要回江城的。
下了訓,他在活動室里順便就把離校表填了,順口問其他三人:「你們呢?這假期怎麼安排。」
「我也回去。」蘇言拖了把椅子坐到他旁邊,一起填表,「買點禮物回福利院看看小傢伙們。他們老是搶院長的手機給我發消息,吵著要見我,再不回去,院長這個月的通訊額度都要被他們用光了。」
丞令點了點頭。筆尖一頓,又輕飄飄地瞥了一眼旁邊喝茶的陸榷:
「咱們燕京太子爺,年關將至,不回封地巡視巡視?」
陸榷呷了口熱茶湯,擺了擺手:「打住打住,可別編排我了。我要是回去了,還能回得來嗎。」
陸榷轉頭看向對面:「小趙呢,回嗎?說起來,都沒怎麼聽你講過家裡。」
他們幾人知道趙枝濯的父母去世得也早,她一直住在親戚家。但具體情況並不清楚。
趙枝濯把兩隻手揣進對向的袖管里,擺在桌上,緩緩開口:
「哦……我一直住在我小姨和小姨夫家裡。他們沒有自己的孩子,因為他們原本已經決定要絕育了。」
丞令:「……丁克。」
陸榷順了好幾遍氣,才沒把含在嘴裡的茶嗆出來:「咳……咱姨家裡平時,是不怎麼說普通話?」
趙枝濯眨了眨眼:「你怎麼知道,我小姨比較喜歡說土話。小姨夫的話,他和蘇言一樣,都是雜交的。」
丞令:「……混血。」
蘇言倚著桌沿差點滑下去,堪堪扶住桌角:「這,這樣啊……」
「他們兩個又去旅遊了,還沒回家。」趙枝濯道,「所以我這次就不回去了。」
丞令在校務通上提交了離校申請:「那正好,你和陸榷還能相互陪陪。」
陸榷聞言長嘆一聲:「我們會想念你們的,有空常打電話回來。」
丞令:「……」
離開軍校前,丞令又去了一趟虛擬訓練大樓。
其他行李託運回江城都好說,唯獨虛擬艙是學校的固定設備,肯定帶不走。所以在走之前,他得提前準備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