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片被歲月遺忘的角落。
這裡原本是前朝一位鹽商的宅邸,占地極廣。
朱紅色的大門早已斑駁陸離,銅環上鏽跡斑斑,門前的石獅子也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不清。
「吱呀——」
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沉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趙明羽背著手,邁步走了進去。
身後,布政使應寶時帶著幾個衙役,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他們一個個縮著脖子,眼神飄忽,似乎生怕從哪個陰暗的角落裡竄出個厲鬼來。
「大人,就是這兒了。」
應寶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指著眼前荒草叢生的院落,「這宅子雖然荒廢了些,但底子還在,後面還有個大花園,連著一片空地,原本是鹽商用來曬鹽的,用來建什麼都可以。」
趙明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打量著四周。
院子裡雜草足有半人高,牆角的幾株老槐樹長得鬱鬱蔥蔥,遮天蔽日,給這荒涼的宅院增添了幾分陰森之氣。
但他看到的,卻不是荒涼,而是希望。
這裡位置偏僻,人跡罕至,夠安靜,正好適合搞研究,而且占地夠大,以後不僅可以放蒸汽機,還能擴建槍械廠、彈藥廠,甚至搞個小型的兵工廠都綽綽有餘。
「不錯,是個好地方。」
趙明羽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看向應寶時,「應大人,這事兒辦得漂亮。」
聽到總督大人的誇獎,應寶時頓時覺得骨頭都輕了幾兩,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能為大人辦事,是下官的榮幸!」
趙明羽擺了擺手,「接下來你就不用陪本督了,你趕緊去把那些留洋人員的名錄整理出來,現在在廣州的,馬上召集起來,讓人帶他們直接來這兒找本督。」
「是!下官這就去辦!」
應寶時很快離去。
等閒雜人等都走了,趙明羽才轉頭看向一直跟在身後的姜午陽。
「午陽。」
「在!」
「帶幾個親兵,去宅子外面轉轉,看看周圍的地形,挑幾個關鍵位置,回頭得在這外面設立軍崗。」
趙明羽指了指四周的高牆:「這裡以後就是咱們的禁地,除了咱們自己人,連只蒼蠅都不許飛進來。」
「懂!」
姜午陽點了點頭,一揮手,帶著幾個親兵散開去查探地形了。
偌大的宅院裡,只剩下趙明羽一個人。
他來到正堂前,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堂內寬敞明亮,雖然積滿了灰塵,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氣派,幾根合抱粗的楠木柱子依然挺立,支撐著高聳的屋頂。
「系統,提取蒸汽機和電報機。」
趙明羽在心裡默念一聲。
「嗡——」
空氣中泛起一陣肉眼可見的漣漪。
緊接著,兩個龐然大物憑空出現在大堂中央。
左邊那個,是一台黑黝黝的鋼鐵巨獸——考里斯蒸汽機。
它足有兩米多高,巨大的飛輪閃爍著金屬的冷光,複雜的連杆和活塞錯落有致,充滿了工業性特有的感覺。
右邊那個,則是兩套精密的儀器——莫爾斯電報機。
雖然體積比蒸汽機小得多,但那複雜的線路、精緻的按鍵和發報裝置,卻透著一股子的與這宅子格格不入科技感。
「有了這玩意兒,別說兩台電報,老子的兵工廠就能開起來了,到時候,什麼洋槍洋炮,老子自己造!」
趙明羽的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在這個落後的時代,掌握了工業力量,就等於掌握了未來。
兩刻鐘後。
姜午陽帶著親兵們回來了。
剛一進門,幾個人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震住了。
「臥槽!這……這是啥玩意兒?!」
姜午陽瞪大了眼睛,指著那台巨大的蒸汽機,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雖然跟著趙明羽南征北戰,見識過不少洋槍洋炮,但這麼個大傢伙,他還真是第一次見。
那黑漆漆的鐵疙瘩,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毛。
其他的親兵也是一個個目瞪口呆,圍著蒸汽機轉了好幾圈,想摸又不敢摸。
「大帥,這……這哪來的啊?」
姜午陽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問道,「剛才咱們出去的時候,這屋裡還沒這東西呢。」
「早就安排好的。」
趙明羽面不改色地扯了個謊:「這東西我老早就訂好了,昨晚運到廣州時,我就讓人把東西存在這附近的暗庫里了,剛才趁你們出去,讓人搬進來的。」
姜午陽撓了撓頭,雖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既然是大帥說的,那就肯定沒錯了。
「大帥,這鐵疙瘩是幹啥用的?」姜午陽好奇地湊過去,伸手敲了敲蒸汽機的飛輪,發出「噹噹」的脆響。
「這叫蒸汽機。」
趙明羽笑著解釋道,「只要給它燒煤、燒水,它就能動起來,能帶動機器造槍造炮,還能發電,讓咱們晚上不用點油燈也能亮堂堂的。」
「啥?燒水就能動?還能造槍造炮?」
姜午陽聽得一愣一愣的,感覺像是在聽天書。
在他樸素的認知里,造槍造炮那是鐵匠的活兒,得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這鐵疙瘩燒點水就能幹活?那還要鐵匠幹啥?
「還有這個。」
趙明羽指了指旁邊的電報機,「這叫電報機。有了它,咱們在廣州有事,發封電報,百里外的人很快就能接到。」
「嘶——!」
這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千里傳話的意思?!
這玩意長得也不像信鴿啊。
「大帥,您……您沒開玩笑吧?」姜午陽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敢置信,「這小玩意兒能做到那種事?比信鴿還靈?」
「當然的。」
趙明羽笑了笑,沒有多解釋,跟這些土包子講電報工作原理,那是對牛彈琴。
「行了,別琢磨了。以後你們見得多了就習慣了。」
趙明羽擺了擺手,正色道:「午陽,這地方以後就是咱們的軍事重地。你回頭專門挑一隊兵,在這兒駐紮。十二個時辰輪流巡邏,連只耗子都不許放進來。」
「尤其是這兩個寶貝,要是少了一顆螺絲釘,老子唯你是問!」
「是!大帥放心!」
姜午陽挺直了腰杆,大聲領命。
……
應寶時是個辦事利索的人。
才過了不到半個時辰,他就帶著一群人匆匆趕來了。
除了幾個衙門的官員外,身後還跟著十幾個穿著各異的百姓,有的穿著長衫馬褂,有的穿著西裝革履,還有的乾脆就是一身短打扮。
這些人,就是目前廣州城裡能找到的所有留洋人員了。
姜午陽帶著親兵守在門口,一個個搜身檢查。
趙明羽則坐在大堂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仔細地看著。
「嘖,人還是太少了啊...」
趙明羽微微皺眉。
名單上一共只有十七個人。
而且專業也是五花八門,有學法律的,有學外語的,有學醫學的,甚至還有個學哲學的。
真正懂機械、懂工程的,加起來也就五個。
不過,這也正常。
這個時代,大清朝還沒開始大規模派遣留學生,這些能出去的無非就是兩種情況,一種是同文館裡挑出來,跟著訪問團出去當翻譯的,之後因為各種原因留在了西洋等國,只不過現在又自己回來了。
另一種,就是跟著家裡父母或者親戚出去搞貿易生意的,常年在外。
免不了喝過幾年洋墨水,比如十三姨家,就是這其中的代表。
至於海盜之類的,也不能在官府有登記。
「少了點,但以後慢慢湊吧。」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姜午陽帶著那十幾個人走了進來。
「大帥,人都帶到了。」
趙明羽抬起頭,目光掃過這群人。
他們一個個低著頭,神色緊張,顯然是被這陣仗給嚇到了。畢竟兩廣總督那是封疆大吏,平時他們這些平頭百姓哪有機會見到?
突然,趙明羽的目光停在了最前面的一個年輕人身上。
那人看起來二十出頭,身材瘦削,穿著一身銅黃的長衫,頭上戴著頂瓜皮帽,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圓框眼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排碩大的門牙,呲在外面,顯得格外滑稽。
「這..不是牙擦蘇嗎?」
趙明羽心裡一樂。
因為不知道對方的真名,所以剛才看名單時並沒有認出來。
沒想到這小子出現了。
趙明羽記得,牙擦蘇確實是去西洋留過學的,雖然中文說不利索,但英文極其流利,而且懂一點西醫,對洋務也很有熱情。
「都跪下!」
旁邊的衙役喝了一聲。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連忙稀里嘩啦地跪倒一片。
牙擦蘇跪在最前面,因為太緊張,加上那副眼鏡有點滑,差點一頭磕在地上。
他扶了扶眼鏡,顫顫巍巍地抬起頭,看著坐在高位上的趙明羽,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小..小民等..見..見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