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都起來吧。」
趙明羽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
跪在地上的眾人如蒙大赦,稀里嘩啦地站了起來。
只有那個戴著厚眼鏡、呲著大齙牙的年輕人,似乎是因為跪得太久腿麻了,晃悠了兩下才勉強站穩,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一臉的局促不安。
一旁的布政使衙門官員見狀,連忙湊趣道:「牙擦蘇,大人可要的是留洋的人才,你不是說你在西洋待了好幾年嗎?來幾句洋文給大人聽聽,別是個樣子貨!」
這官員也是想在總督面前露露臉,順便考校一下這些人的成色。畢竟這年頭,冒充假洋鬼子騙吃騙喝的人也不少。
牙擦蘇聞言,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腰杆。
他先是向趙明羽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抬起頭,神態變得自信起來:
「Good morning,Your excellency!My name is Su!」
這一開口,剛才那個結結巴巴、唯唯諾諾的牙擦蘇瞬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發音標準、語調從容的紳士,那流利的倫敦腔,聽得旁邊的官員一愣一愣的,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很厲害的樣子。
趙明羽眼中閃過一絲趣味。
這小子,有點意思,一說洋文就不結巴了,還顯得挺自信。
看來是對自己國家的文化不自信,或者是被這該死的世道給壓彎了腰,只有在說洋文的時候,才能找回一點尊嚴。
不過這也正常。自從鴉片戰爭以來,洋人的堅船利炮轟開了國門,百姓們見識了洋人的厲害,心裡普遍都有點自卑。
「有點模樣。」
趙明羽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時,姜午陽不知道從哪兒搜羅來一把有些年頭的太師椅,擦得鋥亮,搬到了趙明羽身後。
「大帥,您坐。」
趙明羽大馬金刀地坐下,翹起二郎腿,看著牙擦蘇問道:「去了幾年啊?學的什麼?」
牙擦蘇一聽中文,那股子自信勁兒立馬又縮回去了,他撓了撓頭,結結巴巴地說道:「學...學過煤炭,也學過機..機械...最後是..醫學。」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往事:
「在..在國外遊歷後,小民發..發現,醫學還是本...本國的好。」
「所以,本...本來小民這次回來,是..是想去...佛山寶芝林,向一個叫黃飛鴻的大夫..拜..拜師的...」
趙明羽聽得一樂。
黃飛鴻?
那小子現在估計也就十五六歲吧?雖然在黃麒英的悉心培養下,已經是本省知名的大夫了,但這牙擦蘇好歹也是留過洋的,居然想拜個比自己還小的毛頭小子為師?
不得不說,還是咱中醫的魅力大。
不過,趙明羽可不打算放過這個人才,牙擦蘇雖然學得雜,但勝在眼界開闊,而且腦子聰明,按後世的話說,就是智商不錯。
這種複合型人才,正是他現在最缺的。
趙明羽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一陣有節奏的聲響:
「學醫?」
他輕笑一聲,目光深邃地看著牙擦蘇,緩緩吐出一句話:
「學醫,救不了華夏人。」
趙明羽沒有解釋更多,只是站起身來,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剛剛的情況,本督都大致了解了。」
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們都是讀過書、見過世面的人,應該知道,現在的世界是個什麼樣子,洋人為什麼能欺負咱們?不就是因為他們有槍有炮,有機器有工廠嗎?」
「咱們神州,地大物博,人口眾多,比他們更有前途,這個潛力的開發,就從本督這開始。」
隨後趙明羽指著這片廢棄的宅院:「這裡,以後就是本督的機器局,你們,以後就在這為本督當差。」
「都先領個吏的身份,以後安心做事,有了功勞後,本督不吝賞賜,會給你們頂戴。」
一時間,原本過來時還有些擔憂的眾人,眼中放光,喜笑顏開!
他們這些人,雖然留過洋,但在大清朝的體制內,依然是平頭百姓,甚至是被人瞧不起的「假洋鬼子」。現在總督大人居然要給他們差事干?
這簡直太棒了!
「謝大人!謝大人!」
眾人激動得熱淚盈眶,紛紛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牙擦蘇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連眼鏡都歪了也顧不上扶。他本來只是想找個地方混口飯吃,順便學點中醫,沒想到居然遇到了這麼一位雄才大略的總督大人!
「行了,都起來吧。」
趙明羽擺了擺手:「光說不練假把式。先帶你們看點好東西。」
說著,他轉身朝大堂走去。
眾人連忙爬起來,跟在後面。
剛一進大堂,所有人的目光就被兩台機器給吸引住了。
左邊那台黑黝黝的鋼鐵,正是考里斯蒸汽機,右邊兩台台精密的儀器,則是莫爾斯電報機。
「這..這是...」
牙擦蘇瞪大了眼睛,快步衝上前去,伸手撫摸著蒸汽機冰冷的機身,就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好..好貨!好貨啊!」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比我之...前在法蘭西的博覽會上見過的都要好!這做工,這設計..藝術品!」
他又轉頭看向那兩台電報機,更是驚嘆不已:
「這電報...機我在倫敦用過!很...方便!沒想到大人居然能搞到這麼先進的型號!」
其他喝過洋墨水的人也是懂行的,也都能看出這兩樣東西的不凡之處。
這兩樣東西,絕對都是兩廣第一台!甚至在大清朝都是稀罕物!
趙明羽很滿意眾人的反應,看著牙擦蘇笑道:
「怎麼樣,現在還想去學醫嗎?」
「不..不..去了!」
牙擦蘇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眼神堅定地看著趙明羽,「哪也不去了!我...我現在更喜歡這個!這才是未來!」
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學醫只能救幾個人,搞洋務卻能救整個神州,這個道理,他是懂的。
他轉頭對姜午陽吩咐道:「讓布政使的人,把這個府邸清掃出來,還有住的地方,也給大家找出來,以後這裡缺什麼少什麼,直接跟應寶時說,讓他去辦。」
「明天,機器局,正式掛牌!」
「是!」
姜午陽抱拳領命。
……
與此同時,佛山。
寶芝林。
堂內,一個年輕的後生正在給病人把脈,他大概十五六歲的年紀,長得眉清目秀,卻透著一股子老成持重的勁兒。
正是黃麒英的兒子,黃飛鴻。
「阿嚏——!阿嚏——!」
黃飛鴻突然連打了兩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眉頭微皺。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年紀大的病人見狀,忍不住打趣道:「怎麼了黃師傅?是不是有哪家姑娘想你了?這噴嚏打得,震天響啊!」
黃飛鴻雖然年紀不大,但性格卻已經有點固化,平日裡很古板,不太喜歡開玩笑。
他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道:「老伯,再胡說,我可要開一付帶有巴豆的藥方給你了,到時候拉得你起不來床,看你還怎麼貧嘴。」
老伯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別別別!黃師傅饒命!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
周圍的病人都鬨笑起來,醫館裡的氣氛依舊如往常一樣輕鬆。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好消息!好消息啊!」
只見黃麒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爹,什麼事這麼高興?」黃飛鴻站起身來,好奇地問道。
黃麒英走到大堂中央,對著眾人大聲道:「各位街坊鄰居!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趙明羽趙大人,來咱們兩廣上任總督了!」
「以後有他在,咱們兩廣就太平了!」
這話一出,醫館裡頓時炸開了鍋。
「趙大人?就是那個攻破金陵的趙侯爺?」
「天吶!居然是他來了!那可是位大人物啊!」
「早聽說趙大人在兩江時就與其他官不同,這下咱們有好日子過了!」
眾人都興奮地議論起來,一個個臉上都充滿了希冀。
黃麒英更是感慨萬千。
雖然有幾年沒見了,但他回想起當年和趙明羽還有楊天淳一起在杭州懲治惡人、剷除奸佞的事情,就覺得熱血沸騰。
那時候的趙明羽,還只是個守備,就已經展現出了非凡的魄力和手段。
如今成了這裡的封疆大吏,肯定更能造福一方百姓!
然而,黃飛鴻聽到這個消息,臉色卻微微一變。
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當年那個恐怖的畫面。
一拳轟斷大樹,眼神冷漠如冰,那種壓倒性的力量,對方那種令人驚顫的霸道之感,至今讓他心有餘悸。
雖然趙明羽救過他,但他對這個人,始終有一種深深的敬畏,甚至是一定的恐懼。
「飛鴻,你怎麼了?」
黃麒英注意到兒子的異樣,關切地問道,「今天也不熱啊,你額頭怎麼有汗啊,是不是犯了寒氣?」
黃飛鴻回過神來,連忙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強笑道:「沒...沒事爹,興許是剛才忙得有點累了。」
這時,醫館裡一個跟隨黃家多年的老僕人湊了過來,好奇地問道:
「老爺,您之前跟我們說過,跟趙大人一起在杭州的故事,現在大人來上任了,您要不要去廣州拜訪祝賀一下?我這就去給您準備禮品。」
黃麒英聞言,卻是笑著搖了搖頭。
隨後嘆了口氣,目光望向廣州的方向,眼神中充滿了敬意。
「大人剛剛上任,初到我們兩廣,這會兒一定忙得焦頭爛額。我現在去,不是給大人添亂嗎?」
「而且...」
黃麒英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人家現在可是一品大員,爵位在身,何等尊貴?我一個平頭百姓去拜訪,怕是把整個寶芝林賣了,都湊不齊像樣的禮品錢啊!」
聽到這話,在場的人皆是哈哈大笑。
雖是玩笑,這並不妨礙他們對這位新總督充滿信心。
只要他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那就是好官!
黃飛鴻看著父親那充滿希冀的眼神,心中的也不禁暢想。
或許,趙大人真的能給這亂世帶來一些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