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廣州城的霧氣還沒散盡,幾聲急促的鑼響就震醒了街頭巷尾。
「當!當!當!」
衙役們提著漿糊桶,手裡卷著幾張墨跡未乾的告示,在城中各處顯眼的地方張貼起來。
百姓們起得早,一看這陣仗,立馬圍了上去。
識字的搖頭晃腦地念,不識字的伸長了脖子聽。
這一聽,全城炸了鍋。
第一張,禁絕「豬仔」買賣,嚴懲人販子。
第二張,大煙館經營稅暴漲。
第三張,各府縣必須安置流民,不得有餓死之人。
這三把火燒起來,那是真真切切地燒到了百姓的心坎里:
「好啊!這才是咱們的父母官!」
「以後再也不用怕家人被拐去當豬仔了!」
「那些開煙館的黑心爛肺,這下看他們還怎麼狂!」
百姓們歡呼雀躍,奔走相告。
可這歡呼聲傳到某些人的耳朵里,卻比喪鐘還難聽。
......
廣州知府衙門。
知府大人的茶杯「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轟了!簡直是轟了!」
知府大人操著一口不知道哪裡的特色地普,背著手在屋裡轉圈,那張保養得宜的胖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
「這趙明羽是想幹什麼?啊?他是想把兩廣官員都逼死嗎?」
旁邊的師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縮著脖子站在角落裡。
這三條政令,每一條都是在割官員的肉啊!
尤其是自己手下那些小官小吏。
他們俸祿比自己還低,進項也不多,要是沒有了這些,回頭生活出了問題,還不是得來找自己打牙祭?
趙明羽這是變相坑了自己啊!
而且漲了煙稅,那些煙館老闆肯定要關門,這更是直接威脅到了自己的利益!
還要安置流民?那得花自己多少精力?
這哪是當官啊,這簡直就是讓他們去當普度眾生的和尚嘛!
「大人...這...這可如何是好啊?」師爺顫顫巍巍地問著。
「如何是好?我怎麼知道如何是好!」
知府大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氣得直喘粗氣:「這趙明羽手裡有兵,又是總督,還有爵位,咱們能把他怎麼樣?」
心想這趙明羽,下手也太黑了吧!
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不過才剛剛開始,趙明羽的「後手」正在路上了。
......
與此同時,總督府大牢。
陰暗潮濕的刑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姜午陽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把沾血的匕首,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憨笑。
只是這笑容在那些人販子眼裡,比閻王爺還可怕。
「說吧,還有誰?」
姜午陽用匕首拍了拍面前那個蛇頭的臉,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問候老朋友。
那蛇頭已經被打得不成人形了,渾身沒一塊好肉,十根手指頭更是血肉模糊。
「我說...我說...」
蛇頭哆哆嗦嗦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還有...還有東城兵馬司的於大人...豬仔的事情,他也收了三百兩...」
「嗯,記下來。」
姜午陽轉頭對旁邊的書吏說道。
書吏奮筆疾書,那張長長的名單上,又多了一個名字。
「還有嗎?」姜午陽繼續問。
「沒...沒了...真的沒了...」蛇頭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軍爺...饒了我吧...給我個痛快吧...」
姜午陽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節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
「痛快?」
他冷笑一聲,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你們把那些百姓關在船艙里悶死的時候,給過他們痛快嗎?」
「拖下去,別讓他死了,留著還有用。」
「是!」
兩個獄卒像拖死狗一樣把蛇頭拖了下去。
姜午陽拿起那張名單,吹了吹上面的墨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這下,夠大帥樂呵一陣子了。」
......
總督府正堂。
趙明羽看著姜午陽送來的名單,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名單很長,足足有三幾十號人。
不過仔細一看,基本都是些從五品以下的小官,什麼巡檢、典史、把總之類的。
也對,那些大員們眼界高,看不上這點賣豬仔抽出來的小錢。
趙明羽放下名單,抬起頭:「這上面的人,都查清楚了?」
「回大帥,都查清楚了!」
姜午陽抱拳道:「人證物證俱在,他們想賴都賴不掉!」
「好。」
趙明羽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就別客氣了。」
「帶上親衛隊,按著名單,一家一家地給我抄,上書朝廷的奏摺我會安排。」
「把他們貪的那些銀子,全都給我吐出來。」
「得令!」
姜午陽興奮地舔了舔嘴唇,轉身大步離去。
接下來的兩天,廣州城的官場徹底亂了套。
一隊隊如狼似虎的親兵,拿著名單,踹開了一家家官員的大門。
「奉總督大人令!查抄貪官!」
這一嗓子喊出來,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小官小吏們,一個個嚇得癱軟在地,屎尿齊流。
箱子被撬開,白花花的銀子滾了一地。
古董字畫、金銀首飾,一箱箱地往外搬。
百姓們圍在門口看熱鬧,一個個拍手稱快。
「抄得好!這些貪官,早該有今天!」
「趙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兩天下來,光是抄家所得,再加上之前沒收的煙館和人販子的資產,總督府的庫房裡,足足多出了十八萬兩白銀!
趙明羽看著帳本,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得,今年養衙門的錢算是到位了。
一箭雙鵰啊!
可對於廣州城的官員們來說,這兩天簡直就是噩夢。
官不聊生啊!
這趙明羽簡直就是個活閻王!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恐懼像瘟疫一樣在官場蔓延,緊接著,這恐懼就變成了憤怒。
極度的憤怒。
......
夜深了。
廣州巡撫的私宅里,燈火通明。
大廳里坐滿了人,一個個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這些人里,有知府,有道台,還有各部的官員。
他們平時為了利益勾心鬥角,但這會兒,卻難得地團結在了一起。
因為他們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趙明羽。
「巡撫大人!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廣州知府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道:「那個趙明羽太不像話了!他這是要斷了咱們的活路啊!」
「是啊大人!哪有他這麼當官的!如果不做點什麼,咱們以後還怎麼過日子?」
「分明就是土匪行徑啊!」
眾人七嘴八舌,越說越激動。
坐在主位上的巡撫張兆棟,留著兩撇八字鬍,一雙三角眼透著精明。
他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撇著茶葉沫子,也不說話。
直到眾人都說累了,安靜下來,他才放下茶杯,嘆了口氣:
「諸位同僚,你們的心情,本官理解。」
巡撫張兆棟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趙總督...確實是有些操之過急了。」
「何止是操之過急!簡直是無法無天!」
有人忍不住罵道:「和光同塵四個字他是一點不懂啊!」
「和光同塵?」
張兆棟冷笑一聲:「人家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怎麼跟我們同塵啊?」
「那...那咱們就這麼忍著?」知府不甘心地問道。
「忍?」
張兆棟眯起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陰毒的光芒:「誰說要忍了?」
第一次接趙明羽時,對方就不怎麼給他面子,這個事他沒有表現出來,但心裡一直記著的,而且他也認為趙明羽這次太過分了,簡直就是把規則全部打亂了!
就連平時喜歡和稀泥的他都看不下去了!
而且趙明羽之前連按察使都抓了,說不定哪天更進一步、就會搞到自己頭上!
到了眼下這個局面,於公於私,自己都必須以攻代守了!
「咱們是鬥不過他手裡的槍桿子,但是...」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但咱們同他一樣,也是命官,背後還有朝廷了。」
「咱們聯名上奏,參他一本!」
張兆棟冷哼一聲:「只要咱們眾口一詞,再加上京里那些大人們的幫襯,我就不信,朝廷還會一直信任他!」
「而且...」
他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咱們還可以趕緊把消息給到洋人那邊。」
「洋人?」
「沒錯。」
巡撫大人點了點頭:「趙明羽漲了煙稅,洋人的鴉片進口肯定受影響,他們現在肯定比咱們還急。」
「只要咱們跟洋人通個氣,讓他們也給趙明羽施施壓...」
「到時候,大煙的孝敬錢,就能回來了。」
眾人聽得眼睛發亮:
「巡撫大人英明!」
「咱們這就回去寫摺子!」
「一定要把這趙明羽扳倒!」
大廳里的氣氛瞬間熱烈起來,仿佛已經看到了趙明羽倒台的那一天。
......
與此同時,沙面租界。
英吉利大使館內,也是燈火通明。
駐華大使之一的史密斯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在他對面,坐著幾個洋行的大班,一個個也是愁眉苦臉。
「史密斯先生,這生意沒法做了啊!」
一個大班抱怨道:「那個新來的總督把稅到了三兩!現在那些煙館老闆都不敢進貨了!」
「是啊!我們的鴉片這兩日都沒人敢進貨了!」
「這簡直是搶劫!是對我大使館的挑釁!」
史密斯自然也是知道這幾天在廣州城發生的事情,他們不列顛是往神州傾銷鴉片最大的源頭,趙明羽這麼幹,無疑是直接影響了他們的利益。
雖說一個廣州相比於偌大神州市場而言不過一地一城,但貪得無厭就是他們的底色,自然不希望這種事情繼續發展下去。
突然,史密斯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紅酒濺了一地,像血一樣刺眼。
「該死的趙明羽!」
他咬牙切齒地罵道:「他以為他是誰!竟然敢擾亂規則?」
話雖如此,但趙明羽的做法,他真是抓不到把柄,畢竟人家也是為了地方建設而調整稅賦,理由無比充分。
身為外國人,他們無權干涉這點。
而且現在兩國在很多利益上都綁定得很死,如果建議動武,倫敦那邊是絕不可能理睬的。在國際上、這更是目前公認的事情。
「先生,那我們該怎麼辦?」
「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處漆黑的夜色,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明天,我會將這件事報告總領事先生,然後,我會與他一起去見那個趙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