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暗地裡劍拔弩張、為了煙稅想辦法的雙方,此刻卻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親熱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趙大人!合作愉快!未來屬於我們!」
正在和趙明羽手握手的羅伯遜滿面紅光,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了無數張選票正長著翅膀向他飛來。
他緊緊握著趙明羽的手,用力搖晃著,那股子熱情勁兒,簡直比見了他親爹還親。
「一樣...總領事先生,合作愉快。」
趙明羽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深邃如潭,讓人看不透他此刻的真實想法。
「關於糖業的投資,我會儘快讓人擬定合約!」
「那以後就要多麻煩總領事先生了。」
趙明羽微微頷首,一副「我很欣慰」的表情。
一旁的史密斯端著茶盤站在角落裡,整個人都傻了。
他剛剛一回來,就看到了眼前的這一幕,腦子裡嗡嗡作響。
剛才不是還互相不讓步的嗎?
怎麼他去加個水的功夫,這兩人就談妥了了?
而且...把鴉片運走?投資糖業?
羅伯遜這傢伙是不是瘋了?!
送走了兩個洋人,趙明羽臉上的笑容迅速收斂,只要這些老外入局,那自己就可以借雞下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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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衙門,馬車沿著珠江邊緩緩行駛。
車廂里,羅伯遜哼著倫敦的小曲兒,手裡夾著那根精緻的手杖,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敲打著膝蓋,心情顯然好到了極點。
他對面的史密斯卻是如坐針氈,一張臉憋得通紅,幾次欲言又止。
終於,在馬車拐過一個彎道時,史密斯再也忍不住了。
「總領事閣下!」
史密斯猛地抬起頭,聲音里充滿了急切和不解:「我覺得這件事還是不對!那個趙明羽明顯就是在轉移視線!」
「他根本就是想變著方法禁我們的鴉片在兩廣售賣!」
「您怎麼能答應他把鴉片運走呢?那可是多少英鎊的生意啊!」
羅伯遜停下了哼曲,睜開眼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傻子的憐憫:
「史密斯,你的眼光太狹隘了。」
羅伯遜搖了搖頭,重新閉上眼睛,嘴角掛著一絲陶醉的微笑:
「沒關係,都是賺錢嘛,只要都是帝國的利益就好。」
「鴉片這東西,本來就不好存放,受潮了就是廢土,而且現在我們的輿論環境也不好,國內那些教會天天盯著我們罵。」
「兩廣換成其他行業,對帝國同樣有利的。」
「況且神州實在太大了...鴉片生意,不缺兩廣這一個地方,一直以來,這裡的消耗也比不上北方。」
說著,他腦中想像,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站在下議院的演講台上,接受萬眾歡呼的場景,接著,他口中繼續說著:
「只要我們掌握了更多的糖源,以後對方法蘭西那些國家,就更有優勢,相比之下,那些傢伙,目前才是我們的真正的敵人。」
「可是!」
史密斯的情商顯然並不高,或者說,他的腦子裡只有眼前的利益,根本理解不了羅伯遜的「宏圖大志」。
他依然鎖著眉頭,不依不饒地說道:
「可是鴉片是我們的大生意!是東印度公司的關鍵!您這樣做,回去怎麼跟董事會交代?您這是在出賣公司的利益!」
「Shut up!」
一聲暴喝,在狹窄的車廂里炸響。
羅伯遜猛地睜開眼睛,原本的優雅和從容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猙獰和暴怒。
他揚起手中的手杖,狠狠地戳在史密斯的胸口上,戳得史密斯悶哼一聲,差點背過氣去。
「你這個笨蛋!」
羅伯遜指著史密斯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你懂什麼?一個只知道盯著蠅頭小利的傢伙!」
「還有,為什麼剛才見趙明羽時,失去了我國紳士的禮儀?!」
「人家是一品大員!是封疆大吏!還有有爵位在身!你居然敢在他面前如此失禮?真是丟盡了我們大英帝國的臉!」
史密斯被罵得狗血淋頭,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羅伯遜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領結,眼神變得陰冷無比:
「而且,到底你是總領事,還是我是總領事?」
「帝國的這種大事,什麼時候輪到你插嘴了?」
「你要明白...」
羅伯遜面色更加嚴厲,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讓人心寒的冷意:
「現在我們兩國是交好的關係,尤其是跟這個趙明羽。」
「你平時對他尊重些,這個傢伙的眼界和其他大清的其他官員完全不同,居然連我們自己的國情都知道!」
「甚至我感覺,他連國際上的很多事情也都了解,我們必須小心!這不是普通的人!」
「但,只要有他在任上,只要他肯跟我們合作,我們領事館的很多政績就都干成,我的前途,你的前途,都會跟他有關係!」
「記住,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
羅伯遜用手杖輕輕拍了拍史密斯的臉頰,動作輕柔,卻充滿了威脅:
「不然,你就給我滾回伯明罕的老家,去那個該死的煤礦公司里,做那個沒有希望、一輩子只能吃土豆的低級公務員!」
「聽明白了嗎?!」
史密斯渾身一顫,臉色慘白如紙。
他太清楚羅伯遜這個上司的手段了,這個老傢伙雖然平時看起來笑眯眯的,但真要狠起來,連上帝都會看不過去。
「Yes...Yes,Sir!」
史密斯低下頭,聲音顫抖著說著。
看著史密斯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羅伯遜冷哼一聲,重新靠回椅背上,閉目養神。
馬車繼續前行,車廂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的「咕嚕嚕」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
另一邊,趙明羽下午沒什麼特別的大事,衙門剩餘的雜事,他都交給師爺們辦了,回家前,他讓人叫來了楊天淳。
衙門後堂。
「大帥。」
楊天淳一身白衣,步履矯健地走了進來,抱拳行禮:
「坐,老楊。」
趙明羽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開門見山地說道:
「洋人的事情我處理好了,接下來,該輪到咱們自己這邊了。」
「我讓你準備的微服巡查的事情,怎麼樣了?」
聽到這個事,楊天淳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顯然,早就迫不及待了!
他本就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之前在兩江官場收拾了無數的人,現在到了兩廣,看著這滿目瘡痍的官場和民生,早就憋著一股勁兒想大幹一場了。
「回大帥!屬下早已經準備妥當!」
楊天淳站起身,聲音洪亮地說道:「按你的命令,監察司的幫手,我在軍中秘密挑選了一些,只有大帥您和我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只要大帥一聲令下,我們隨時可以出發!」
「別急著高興。」
趙明羽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兩廣一府,地方很大的,山高林密,民風彪悍,方言難懂,你對這邊也不熟悉。」
「光靠你一個人,恐怕有些吃力。」
「所以...」
趙明羽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我給你找了一個幫手。」
楊天淳一愣,好奇地問道:「誰?」
他在兩廣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麼幫手?
趙明羽放下茶杯,緩緩吐出兩個字:
「蘇燦。」
「蘇燦?」
楊天淳皺了皺眉,在腦海里搜索著這個名字,卻一無所獲:「屬下孤陋寡聞,未曾聽說過此人,是哪位將軍?還是哪位名士?」
「都不是。」
趙明羽搖了搖頭,笑道:「他是個乞丐。」
「乞丐?」
楊天淳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別看他是個落魄的旗人乞丐...」
趙明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解釋道:「但他天生就是個俠客,最適合跟你去幹這種事情。」
「而且,他是本地人,之前又是紈絝子弟,對兩廣的三教九流、黑白兩道,比誰都清楚。」
「有他幫著你,你才能真正看到兩廣的『里子』。」
說到這,趙明羽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以後,他也調到你的監察司,暗中使用就好,平日裡,他還是我丐幫的人。」
「他過幾日就會到廣州,到時候,你帶著他出發。」
這件事,他早就讓如霜去傳他的幫主令了。
蘇燦好歹也是不世出的高手,那身本事是不錯的,那顆俠義之心也有。
反正那個傢伙平時閒著也是閒著,不是要飯就是睡覺,一直這麼混日子,簡直是浪費人才。
更何況,這邊是蘇燦的老家,正是發揮他熱愛的時候。
「還是大帥想的周到!」
楊天淳一聽有這麼好的幫手,再次抱拳領命:
「是!屬下遵命!」
……
幾天後。
江西贛州。
城外,一座破敗的山神廟裡。
夕陽的餘暉透過殘破的屋頂灑下來,照在滿地的乾草和灰塵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味道,混合著不知名的酸臭氣,讓人聞之欲嘔。
然而,就在這堆垃圾一樣的乾草堆上,一個對環境毫無心理障礙的乞丐正在睡覺。
他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百家衣,上面補丁摞補丁,油膩得發亮,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頭髮亂蓬蓬的,像個雞窩,裡面還插著幾根枯草。
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雙眼睛,雖然閉著,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慵懶和自在。
「呼嚕...呼嚕...」
震天響的呼嚕聲從他嘴裡傳出來,時不時還吧唧兩下嘴,似乎在夢裡吃著什麼山珍海味。
一隻肥碩的跳蚤在他那滿是污垢的脖子上跳來跳去,尋找著下嘴的地方。
突然,那乞丐猛地一翻身,手如閃電般伸出,準確無誤地捏住了那隻跳蚤。
「嘿嘿...小東西,想吸爺爺的血?你還嫩了點!」
他閉著眼睛,兩根手指輕輕一搓,那隻倒霉的跳蚤就一命嗚呼了。
然後,他又把手伸進懷裡,撓了撓胳肢窩,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
這人,正是蘇燦。
曾經的廣州將軍之子,如今丐幫的五袋弟子,人送外號——蘇乞兒。
「蘇燦!蘇燦!」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破廟的寧靜。
一個衣衫襤褸的污衣派長老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根棒子。
「嘖,蘇燦!醒醒!快醒醒!」
老乞丐跑到乾草堆前,推了推蘇燦。
「哎呀...誰啊?別吵啊!老子正吃燒鵝呢...」
蘇燦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翻了個身,把屁股對著老乞丐。
「別睡了!有幫主令到!」
一聽有令,蘇燦也按照丐幫規矩,馬上站了起來,不敢造次。
隨後,長老就跟他說了趙明羽的命令內容,最後說有人會在廣州城等他。
此刻,夕陽的餘暉照在蘇燦那張髒兮兮的臉上,映照出他臉上複雜的神色。
兩廣...
那個曾經讓他魂牽夢繞、揮金如土,現在又讓他有些無顏面對的地方。
想當年,他是何等的風光?
一擲千金,鮮衣怒馬,帶著一幫狗腿子橫行霸道,連王爺都不放在眼裡。
可後來....
抄家、流放、行乞、被打斷手腳....
往事如煙,一幕幕在他腦海中閃過。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當個乞丐小頭目,混吃等死,逍遙自在。
不過在經歷了種種磨難後,他如今也「長大」了。
那個不可一世的紈絝子弟蘇燦,早就死在了那場大雪裡。
現在的他,是蘇乞兒。
是看透了世態炎涼,嘗遍了人間疾苦的蘇乞兒。
他恨過,怨過,也頹廢過。
入了丐幫越久,他見的底層百姓就越多,看著那些跟他一樣無家可歸、食不果腹的苦命人,他的心,慢慢變了。
他開始反省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開始明白什麼叫責任,什麼叫擔當。
隨後,蘇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豪氣和灑脫:
「回!我之前麻煩了兩廣百姓那麼多,現在也該回去為大家做點實事了。」
「就算我蘇燦現在只是個乞丐,也要做個丐幫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