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時間,對於歷史的長河來說,不過是滄海一粟,但對於此時的廣州城,乃至整個兩廣來說,卻仿佛經歷了一場脫胎換骨的劇變。
這一天,總督府內,趙明羽正式開始使用電報機。
「滴——滴滴——滴——」
隨著他手指的律動,清脆的敲擊聲在寂靜的大堂里響起。
這聲音並不大,但在眾人耳中,卻如同驚雷一般震撼。
這是神州大地上的第一串電碼!
這是跨越時代的第一次交訊!
……
不多時,廣州府佛山分防同知衙門。
一群穿著官服的官員正圍著一台奇怪的機器,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在看什麼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看什麼洪水猛獸。
「我說老魏啊,這玩意兒真能傳話?」
一個胖乎乎的官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臉懷疑地問道:「這也沒個信鴿,也沒個快馬,就靠這根細鐵絲?能行嗎?」
「噓!小點聲!」
旁邊的同知瞪了他一眼:「這可是總督大人親自交代的!說是叫什麼...電報!能千里傳訊!而且速度比孫猴子的筋斗雲還快呢!」
「切,老魏你就吹吧!千里傳音?那是神仙手段!咱們凡人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
「滴滴滴——噠噠噠——」
那台原本死氣沉沉的機器,突然發出了一陣急促而有節奏的聲響,緊接著,一條長長的紙帶從機器里吐了出來,上面打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動了!動了!自己動了!」
「哎喲我的媽呀!真動了!」
官員們嚇了一跳,有的往後退了好幾步,有的差點連手裡的茶杯都掉了。
負責接收的機器局技術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紙帶,熟練地翻開旁邊的電碼本,開始解碼。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一臉激動地大聲念道:
「總督大人問令:佛山同知,即刻匯報今日本地的甘蔗價格!」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在場的官員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就...傳過來了?
從廣州到佛山,幾十里地,快馬加鞭也得跑個把時辰,可這...這才眨眼的功夫啊!
「神...神跡啊!」
那個同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那台機器連連磕頭:「總督大人真乃神人也!這是請了雷公電母來傳話啊!」
其他的官員也反應過來,紛紛跪倒一片,這一刻,他們心中的震撼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佛山。
此刻寶芝林。
黃麒英正給一個病人把脈,聽到街坊們的議論,手一抖,差點沒按准脈搏。
「你說什麼?廣州那邊傳訊,佛山這邊立馬就能見到?」
黃麒英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來報信的鄰居:「你小子沒發燒吧?這怎麼可能?」
「千真萬確啊黃師傅!」
此人激動得手舞足蹈:「衙門那邊都傳瘋了!說是總督大人弄了個什麼『電報機』,能千里傳訊!是真的!」
「嘶——」
黃麒英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好!好啊!」
「趙大人果然不同凡響!這是大神通啊!」
他雖然不懂什麼電報原理,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政令通達!意味著消息靈通!
以後哪裡遭了災,哪裡出了匪,總督大人立馬就能知道,立馬就能派兵救人!
這對於老百姓來說,簡直就是天大的好事啊!
「飛鴻!飛鴻!」
黃麒英衝著後院大喊道。
正在練功的黃飛鴻擦著汗跑了出來:「爹,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快!咱們庫房裡那支千年人參不要給東街的馬老闆了!還有那幾盒極品鹿茸也都全部收好!全部不賣!」
黃麒英一臉興奮地吩咐著。
「啊?」
黃飛鴻愣了一下:「爹,這些可是咱們寶芝林的鎮店之寶啊!您這是要...」
「送人!以後送給趙大人!」
黃麒英語氣堅定:「趙大人日理萬機,為了咱們兩廣百姓操碎了心,肯定很辛勞,這些東西都留著,以後有機會,我要帶去廣州給趙大人,給他補補身體!」
「爹,您不是最討厭巴結官府嗎?」黃飛鴻有些不解。
「傻小子!這叫巴結嗎?這叫敬重!」
黃麒英瞪了兒子一眼:「以前那些官,那是扒皮的!百姓們躲都來不及!可趙大人不一樣!他是真正為民做主的好官!是咱們兩廣的青天!」
「這樣的好官,我們能為他想到什麼,就要做什麼!」
「你給我記住了!和當年一樣!以後只要趙大人一聲令下,咱們父子倆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看著父親那激動的樣子,黃飛鴻雖然對那些西洋玩意兒不太感冒,但也深受感染: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是!爹!這個我會一直記著!」
……
電報機的成功運行是一方面,另一邊關於製作機器的車床技術事情,趙明羽只是用了一張蔗糖數量表就搞定了。
此時,總領事羅伯遜坐在自己辦公室里,看著手裡這份關於兩廣甘蔗糖收購數量的報告,笑得合不攏嘴:
「上帝啊!這個趙明羽,果然沒有說謊!」
他抿了一口紅酒,感嘆道:「光是現在的兩廣,還沒有開始大面積種植,居然就能有這麼多的糖源了!」
「總領事閣下,那...那他要的那些車床技術圖紙還有相關模具...」
旁邊的史密斯小心翼翼地問道。
「送!馬上送過去!」
羅伯遜大手一揮:「如果有樣品也一起送過去!需要我們的人指導也可以派過去!」
「我們要讓趙明羽看到我們的誠意!也要讓他知道,跟我們帝國好好合作,是他最明智的選擇!」
「可是...那樣會不會讓他們掌握了技術?」史密斯有些擔憂。
「愚蠢!」
羅伯遜白了他一眼,「這點技術算什麼?對我們帝國而言,不過普通工人都懂的東西!只要我們掌握了市場,掌握了貿易渠道,他們造出再多的機器,以後也得為我們服務!」
「而且,你以為那些複雜的機器模具是那麼好造的嗎?給他們圖紙他們也未必造得出來!只要最重要的幾項軍事技術不給就行了!正好藉此機會,讓他們更加依賴我們!」
在羅伯遜的「慷慨」援助下,幾箱精密的車床零件模具,源源不斷地送進了機器局。
有了這些東西做樣,再加上牙擦蘇、李善蘭等人的鑽研,機器局的生產效率在接下來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冶鑄區的爐火開始燒旺,加工區的簡易車床也第一次轉了起來,線圈區的女工們也全部到位。
按照趙明羽的規劃,相信第一台「神州產」的電報機,要不了多久就會問世!
……
然而,就在趙明羽這邊搞得紅紅火火、熱火朝天的時候,一場針對他的政治風暴,正在幾千里之外的京城悄然醞釀。
紫禁城,養心殿東暖閣。
這裡是大清權力的核心。
此刻,兩宮太后——慈安和慈禧,正端坐在簾後。
而在簾前,恭親王奕訢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捧著一份厚厚的奏摺,神色凝重。
這份奏摺,是兩廣巡撫張兆棟,聯合廣州知府、按察使司(暫代)、以及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員聯名上的。
奏摺的內容,可謂是字字珠璣,句句誅心。
「...臣等泣血上奏:新任兩廣總督趙明羽,自上任以來,倒行逆施,禍亂兩廣!」
奕訢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其一,擅改稅制,橫徵暴斂,將大煙稅賦提高十倍有餘,致使商賈罷市,民怨沸騰,稅源枯竭,國庫受損...」
「其二,私通洋夷,與英夷領事勾結,擅自承諾巨額糖業貿易,名為洋務,實為謀私...」
「其三,揮霍無度,勞民傷財,光總督衙門師爺就有十餘位...」
「其四,殘暴不仁,濫殺無辜,關押朝廷命官及斬殺商民上百人,致使兩廣官場人人自危,百姓敢怒不敢言...」
「其五,於大堂虐打美利堅國人,導致洋人記恨,損我朝多年外交之心血...」
「...趙明羽之所作所為,名為響應朝廷新政,實為私心亂政,若不嚴加懲處,恐兩廣之地復亂不遠矣,臣等懇請太后、皇上、議政王明察秋毫,革去趙明羽總督之職,押解進京問罪,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讀完最後一句,奕訢合上奏摺,一言不發,等待著兩宮太后的意見。
大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西洋鐘擺動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地敲擊著人們的心房。
簾後。
慈禧太后皺著眉頭,一臉的擔憂:「這...這趙明羽怎麼剛去就鬧出這麼大動靜?」
而慈安太后,卻是面沉似水。
她手裡轉動著一串翡翠念珠,那雙狹長的雙眼裡,閃爍著讓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透過珠簾的縫隙,看著奕訢,又看了看對方手中的那份奏摺。
趙明羽...
這個名字,自去年年底開始,在她耳邊出現的頻率實在是太高了。
先是平定長毛賊有功,破格提拔,現在又搞出這麼多事端。
擅改稅制?揮霍無度?虐打洋人?
這些罪名,隨便哪一條扣下來,都夠治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