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旺的動作很快,還沒到晚飯的點,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的他,就已經洋洋灑灑寫出了一份關於走私軍火特別注意事項的稟告信件。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這是之前送趙明羽離開時,大家約定的事情,這樣趙明羽那邊也好提前做安排。
也難怪他如此用心和熱衷,此時此刻,握著毛筆的張旺,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充滿銅臭味的商人,而更像是一位正在為總督分憂、上呈奏摺的官員。
這種過官癮的感覺,讓他甚至有些飄飄然。
「為侯爺辦事,我張旺一定要事無巨細,鞠躬盡瘁。」
吹乾墨跡,將信件慎重地裝入火漆封好的信封后,他喚來了一個心腹僕人。
「去吧,記得這是秘信,去總督府的後門送,免得引人耳目。」
聽完老爺的吩咐,名為張三的僕人連連點頭,將信件揣進懷裡,便急匆匆地準備出門。
然而,這張三剛剛跨出自家大門的門檻,還沒來得及往巷子裡拐,一道摺扇展開的「唰」聲便擋住了他的去路。
「哪去啊。」
清脆如玉盤走珠的聲音響起。
擋路的,是一位身著長衫的「翩翩公子」。
這位「公子」頭戴鑲玉瓜皮小帽,身後垂著的一根辮子烏黑油亮,手中那把摺扇輕搖,顯得風流倜儻。
但哪怕是男裝打扮,也掩蓋不住張少筠那從骨子裡透出的絕色,一身略顯寬大的長衫不僅沒讓她顯得臃腫,反而襯得她身條更好,有一種雌雄莫辨的獨特美感。
她今日見自家那個平日裡只愛算盤不愛筆墨的老爹,竟然在書房裡奮筆疾書了將近兩個時辰,便起了疑心,稍微一琢磨,肯定跟那個威風凜凜的趙總督有關。
於是她未雨綢繆,早早扮好了妝,守株待兔、想要一探真相。
「小姐。」張三一愣,隨即苦著臉:「您這是幹嘛呀?」
張少筠手中摺扇一合,敲在掌心,美眸流轉,透著一股古靈精怪的狡黠:「把信交出來,我替你去送。」
「啊?這可不行!」張三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這是老爺千叮嚀萬囑咐的差事,要是辦砸了,小的屁股都要開花的!」
「你要是不給...」張少筠嘿嘿一笑,手中的摺扇輕輕在張三肩膀上點了點,壓低聲音道:「張三啊,聽說你最近挺威風啊?」
張三心裡咯噔一下:「小姐,您這話從何說起?」
「還裝?」張少筠挑了挑眉,一副『我都知道』的表情:「聽說前些日子,你偷偷和後院的丫鬟小鈴牽手了?嘖嘖,這可是有違家法哦。」
張三臉色頓時一白!
「還有啊,上次出海,你是不是還偷偷把船上的酒喝了?還有前天,你因為小玲的事情,把隔壁李四用麻袋套頭給揍了一頓,人家現在還在找兇手呢...」
張少筠雖然是在威脅,但語氣里並沒有多少兇惡,反而像是個抓住別人小辮子而得意洋洋的鄰家壞姐姐。
張三冷汗都下來了,這要是被老爺知道,那可不僅僅是板子的問題了,尤其是打了人,是要被衙門收拾的...
「哎呀...反正就是送個信嘛,多大點事兒?」張少筠見好就收,美眸眨動:「是不是送去給趙總督的?你把信給我,你自己找個地方偷懶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麼樣?」
在十三姨這半軟半硬的「威脅」下,張三最終只能含淚屈服,乖乖交出了信件,並給出地點和注意事項。
「謝啦!」
拿到了信,一身男裝的張少筠立刻喜笑顏開,像只出籠的小鳥,蹦蹦跳跳地朝著總督府的方向跑去。
不多時,她便來到了總督府的後門。
兩個親兵原本要攔,但一聽是張旺家的人,又拿出了張旺特有的信物,便想起大人早有吩咐,痛快放行。
而張少筠在走路姿勢和行為上也「偽裝」得也很好,這年頭良家女眷想出門獨逛可是不容易的,所以經常女扮男裝的她一直在刻意模仿爺們的走路和行為,加上她還戴了一副墨鏡,所以親兵一下子也沒有認出來,就是覺得這個年輕人是不是有病,大男人的身上怎麼有一股胭脂水粉的味道?
進了總督府,張少筠並沒有急著去找人,而是一路東張西望,那一雙美眸里充滿了好奇與驚嘆。
這裡和她想像中的衙門完全不同。
沒有那種陰森壓抑的氣氛,反而處處透著一種勃勃生機。
路過前廳時,她看到牆上掛滿了百姓送來的「萬民傘」,密密麻麻,讓她心中不由得肅然起敬。
再往裡走,所見的衙役、書吏,每個人都在埋頭苦幹,步履匆匆,沒有半點大清官場常見的懶散與敷衍。
而最讓她感到震撼的,是後院校場上那幾個正在換崗的親兵。那種挺拔如松的身姿,那種令行禁止的肅殺之氣,讓她這個自詡見過世面、甚至留過洋的女子,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了什麼叫做「軍威」。
「這就是他帶出來的兵嗎...」
張少筠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出趙明羽那英武的模樣,心中那份崇拜與歡喜,像野草一樣瘋長。
此時正值衙門退衙的時辰,大部分人已經離開,府內顯得有些安靜,她向來膽子大,仗著沒人注意,竟一路摸索到了二樓。
推開一扇半掩的房門,她像只瞎貓一樣,誤打誤撞的進入了趙明羽的戰略室。
「哇...」
看著屋內的陳設,張少筠不禁有些驚嘆。
巨大的牆面上,掛著精細的世界地圖,甚至比她在倫敦見過的還要詳細,桌案上擺著巨大的沙盤,上面插滿了各色令旗,角落裡還有一個地球儀。
她美指輕輕撫過那個地球儀,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個男人的眼界竟然如此開闊?完全不像那些官員...甚至大清的其他人...
在這個大清還在做著天朝上國美夢的時候,他的目光竟然已經投向了整個世界?
名將出身,手段果決,長得俊美無儔,又如此胸懷世界...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男人?
正當她在那自我陶醉時,目光忽然落在了桌案的一角。
那裡放著一碟精緻的點心,旁邊壓著一張字條。
她好奇地湊過去看了一眼,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娟秀的小字,雖然字數不多,但字裡行間那種夫妻間的甜蜜與關懷,簡直都要溢出紙面了。
落款是:陳玉娘。
張少筠原本高昂的情緒,瞬間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莫名地有些泄氣。
她撇了撇嘴,手指無意識地攪動著衣角,酸溜溜地自言自語:「能成為侯爺妾室的女子,能有多美貌端莊啊?」
「她和你各有千秋吧。」
突然,一個低沉而充滿磁性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啊!」
張少筠被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跳起來。
她猛地轉過身,只見趙明羽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正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更加英俊非凡。
「你...你走路怎麼沒聲音的!」張少筠拍著胸口,驚魂未定。
趙明羽緩緩抬步:「你膽子倒是不小啊,一個小丫頭片子,就敢女扮男裝闖本督的機要重地。」
被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張少筠臉頰瞬間紅透了,但她還是努力挺起胸膛。
「我...我爹讓我來..對..我是來送信的!」她強撐著辯解道,「而且,我不是小丫頭了!我早就到可以嫁人的年紀了!」
說完這句話,她就後悔了,都不知道自己這會怎麼了?居然說出這麼不矜持的話!
趙明羽看著她那副明明很慌亂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他自然猜得到,這丫頭肯定是用了什麼鬼點子偷偷跑出來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邁步向她走去。
夕陽西下,光影拉長。
隨著趙明羽的靠近,他高大的身影直接籠罩住了顯得有些嬌小的張少筠,牆壁上,兩人的影子慢慢重疊在一起,顯得異常親密,透著說不出的曖昧與浪漫。
看著離自己越來越近的俊臉,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男子氣息,張少筠的心臟開始瘋狂跳動,簡直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這還是她這輩子,除了老爹以外,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在密閉的空間裡獨處!
近了...更近...
完了!他要幹嘛?
難道是因為我剛才說可以嫁人,他就要輕薄我?
糟了糟了,這麼近的距離,聽說男人和女人太近是要有身孕的!完了完了!以後孩子該叫什麼名字啊?
就在張少筠大腦一片混亂,緊張地閉上眼睛,睫毛顫抖得像蝴蝶翅膀一樣等待著什麼的時候...
突然,她只感手裡忽然一空。
「你倒是把信給我啊。」
趙明羽的聲音淡淡響起。
張少筠猛地睜開眼,只見趙明羽只是抽走了她一直緊緊攥在手裡的信件,然後便若無其事地轉身,走到了書案後坐下。
「...」
張少筠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手心,心中莫名湧起一股不知哪來的失落感。
她感覺自己剛才那一連串的內心戲簡直像個傻瓜。
「先坐。」
趙明羽並沒有注意到少女那百轉千回的小心思,拆開信封,借著夕陽的光線,仔細閱讀起來。
這份報告,就像是一份出海前的「說明書」,非常細緻,但又不囉嗦,不愧是老海商了。
半晌後,他放下信件,微微點頭:「嗯,老張辦事還是靠譜的,細緻入微,算是提醒了我不少被忽略的事。」
聽到誇獎父親,張少筠也來了精神,此刻,那種表現欲又占了上風。
她湊到桌案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急切地說道:「總督大人,其實我也可以為您辦差的!我跟爹去過倫敦,也去過美利堅,還有南洋一些國家,我也懂洋文,我...我見識也很廣的!」
此時兩人隔著一張桌子,距離再次拉近。
張少筠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偷偷打量著對方,近距離看,他的眉毛好濃,鼻子好挺,認真思考的樣模樣很是迷人。
這種成熟的氣場,她還從未見過有任何男人擁有過。
看著看著,她的臉頰又不爭氣地忽白忽紅起來。
正所謂不知者無畏,這也就是她一個無害的小女人,若是換了旁人,敢在兩江總督面前如此咋咋呼呼、不知禮數,早就被拖出去賞板子了。
不過趙明羽也知道,這丫頭雖然調皮了些,但也沒必要上綱上線。
但他看著對方那副「我很厲害快誇我」的表情,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趙明羽臉色突然一沉,故意板起臉,眼神變得凌厲起來:「你想為我辦差?」
「是...是啊。」張少筠被他突然轉變的氣場嚇了一跳,聲音瞬間小了下去。
「那你得先懂本督的規矩。」趙明羽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十足,「本督的戰略室,乃是軍事重地,擅入者,按律當斬。」
「啊?!」
張少筠的小臉瞬間煞白,那一雙桃花眼裡瞬間蓄滿了水霧,看起來楚楚可憐,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什...什麼樣的死罪啊?」她顫抖著聲音問,完全忘記了思考。
趙明羽面無表情,緩緩吐出四個字:「先扒皮,再抽筋。」
張少筠頓時嚇得腿都軟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都要哭出來了!
看著對方真的被唬住了,趙明羽心中暗笑。果然是個沒長大的小丫頭,這還差得遠了....
隨後,他突然展顏一笑,如同春風化雨,瞬間驅散了剛才的陰霾。
「但念在你父為本督盡心辦事的面子上,死罪就先免了。」
「呼..」張少筠大喘一口氣,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連忙道:「謝謝...謝謝大人開恩!」
「不過嘛,」趙明羽話鋒一轉,「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張少筠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緊張地看著他:「什..什麼活罪?」
趙明羽輕笑道:「你不是說要為本督辦差嗎?那就給你個事。現在馬上回去告訴你爹,讓他立刻去城裡的醉滿樓定最好的包廂,擺一桌上好的酒席。今晚,我要跟他,還有黃飛鴻黃師傅,不醉不歸。」
「啊?」
張少筠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
她的情緒在短時間內被趙明羽反覆拉扯,一會兒地獄一會兒天堂,此時臉蛋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又是羞惱又是慶幸。
「是...是!我現在就去!」
她如蒙大赦,轉過身,像只受驚的小鹿一樣往門口跑去。
只是跑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大概是覺得自己剛才太慫了,想要找回點場子,又或者是心裡那點不死心的小火苗還在燃燒。
張少筠轉過身,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輕輕搖著摺扇,眼波流轉地看向趙明羽:
「總督大人,以後您若是再納妾,可有什麼條件?」
一聽這話,趙明羽樂了。
心想這丫頭外表看著柔美嬌弱,這膽子是真的繼承了海商啊。
他打量了一下張少筠還需發育的上身,沒好氣地隨口說了一句:
「36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