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皇帝坐在龍椅上,那句即刻擬旨的話,剛落音。
整個太和殿裡,先是瞬間沒了半點聲響。
站在最前列的幾位親王郡王,臉上的表情直接僵住。
他們誰都沒料到,同治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為首的恭親王奕訢,眉頭瞬間擰了起來。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侄子了。
打小就被兩宮太后護在懷裡,性子軟得像棉花。
平日裡上朝,多說兩句話都要先看太后的臉色。
別說自己拍板定這種軍國大事,就連摺子都懶得批幾本。
今天這是怎麼了?
居然直接拍板,要給左宗棠下即刻出征的聖旨?
連軍機處的議事流程,都直接跳過去了?
旁邊的醇郡王奕譞,也是一臉的不敢相信。
他和同治的關係更近,平日裡沒少陪著同治玩。
這孩子什麼性子,他比誰都清楚。
他連宮裡的太監說錯話,都很少沉臉。
今天居然敢直接定西征的大事?
這還是那個一碰到正事就往後縮的皇帝嗎?
軍機大臣文祥,站在班列里,手指輕輕攥住了朝珠。
他在軍機處當差十幾年,看著同治長大。
這孩子的懦弱,是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的。
平日裡兩宮太后垂簾,他坐在上面,不是走神就是擺弄擺件。
從來沒對任何一件政事,表過這麼強硬的態度。
西征不是小事。
涉及到幾千萬兩的軍餉,十幾萬的兵馬,還有西北數省的安危。
別說皇帝自己拍板,就是軍機處議事,都要來回拉扯幾個月。
今天居然一句話,就定了?
他下意識的,就看向了站在武將班列最前面的趙明羽。
不用想也知道,皇帝今天這反常的舉動,肯定是這個人攛掇的。
旁邊的軍機大臣寶鋆,也是一臉的複雜。
他心裡門兒清。
左季高西征,最大的阻力,就是李漸甫為首的淮軍派系。
軍餉就那麼多,給了左季高,淮軍那邊就拿不到多少了。
之前朝堂上吵了快半年,一直沒個定論。
今天皇帝一句話,直接把這事定死了。
這一下,李漸甫那邊肯定要炸。
更關鍵的是,皇帝這舉動,是明擺著要自己親政了。
連兩宮太后都沒提前打招呼,就直接拍板。
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站在原地,沒敢出聲,只在心裡飛快盤算著後續的應對。
站在文官班列里的清流官員們,瞬間就分成了兩派。
支持左宗棠西征的清流,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他們之前就一直上書,力主收復西北,不能放棄國土。
可李漸甫那邊一直攔著,兩宮太后也一直猶豫,定不下來。
現在皇帝直接拍板,這事終於成了。
他們心裡都鬆了一大口氣,看向龍椅上的同治,眼神都變了。
以前只覺得皇帝貪玩不成器,沒想到關鍵時刻,居然這麼有擔當。
另一派和淮軍走得近的清流,臉色就難看起來了。
他們之前跟著李漸甫,一直說西征是勞民傷財,不如把錢花在海防上。
現在皇帝直接定了西征,他們之前的摺子,都成了笑話。
更重要的是,皇帝這態度,明顯是站在左宗棠和趙明羽那邊的。
他們以後再想跟著李漸甫說話,就得掂量掂量了。
武將班列里,一眾八旗將領,都面面相覷。
他們都是靠著祖宗的蔭蔽當官,平日裡最怕的就是打仗。
西征要動真格的,肯定要從八旗和綠營里調兵。
他們心裡都犯嘀咕,這皇帝怎麼突然就想打仗了?
可再一看站在最前面的趙明羽,他們又都把話咽了回去。
現在整個京城,誰不知道趙明羽的本事。
連洋人的使館都敢炸,手裡的洋槍洋炮,比八旗兵的傢伙事強一百倍。
皇帝明顯是聽他的,他們誰敢多說半個不字?
幾個人都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看一眼。
還有一些綠營的將領,心裡卻很是振奮。
他們早就看夠了八旗子弟的窩囊樣,也受夠了朝堂上的扯皮。
國土被人占了,就該打回去。
皇帝今天這話,說到他們心坎里了。
他們看向龍椅的眼神里,多了幾分以前沒有的敬重。
短暫的安靜過後,整個太和殿瞬間就炸開了鍋。
官員們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聲越來越大。
「皇上這是怎麼了?以前從來沒這樣過啊?」
「可不是嗎?這麼大的事,居然一句話就定了?」
「我看啊,肯定是旁邊那個趙明羽有意攛掇的!」
「這下好了,西征的事,總算是定下來了!」
「定什麼定?李中堂能同意嗎?兩宮太后還沒說話呢!」
「你沒看出來嗎?皇上這是要自己拿主意,不想再聽太后和李中堂的了!」
「我的天,皇上啥時候對朝政如此有興趣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平日裡朝會的規矩。
禮部的官員站在旁邊,想出聲維持規矩,可張了張嘴,又不敢。
一邊是突然硬氣的皇帝,一邊是吵成一團的滿朝文武。
他哪邊都不敢得罪,只能站在原地,一臉的為難。
龍椅上的同治,聽著下面的議論聲,不僅沒生氣,反而心裡一陣發燙。
這是他第一次,自己做了決定,讓整個朝廷都為之震動。
以前上朝,他就是個擺設。
不管說什麼,下面的人要麼敷衍,要麼就轉頭去問兩位母后。
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這種感覺,太痛快了。
比他平日裡玩任何新鮮玩意兒,都要過癮。
他下意識的,就轉頭看向了站在武將班列最前面的趙明羽。
同治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和期待。
他心裡一直在喊。
趙大哥,你看到了嗎?
朕剛才那句話,夠不夠硬氣?
朕直接就把這事定了,沒給他們扯皮的機會。
你之前教朕的,朕都做到了。
朕是皇帝,這天下是朕的,朕想定的事,就能定。
你看,滿朝文武都被朕震住了。
趙大哥,等下朝了,你不夸朕都不行啊!
站在下面的趙明羽,一眼就看懂了同治眼神里的意思。
他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對著龍椅上的同治,不著痕跡的,豎了一下大拇哥。
動作很小,只有正對著他的同治,還有旁邊的左季高能看到。
其他人都在吵吵嚷嚷,根本沒注意到這個小動作。
同治看到趙明羽豎起的大拇指,瞬間就樂開了花。
心裡像揣了個暖爐,從頭到腳都舒坦。
看來自己作對了!
趙大哥誇他了!
剛才的那點緊張,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他下意識的,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臉上的表情也更嚴肅了,帶著一股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威嚴。
他現在覺得,自己就是真正的皇帝。
能定天下事的皇帝!
就在這時,文官班列最前面的李漸甫,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站在那裡,渾身都憋著一股火。
西征的事,他和左季高吵了快半年了。
他一直主張,要把錢花在海防上,建水師,防洋人從海上來。
西北那地方,千里荒漠,打下來也沒什麼用,還要花無數的錢去維持。
之前兩宮太后一直猶豫,沒鬆口,他才一直占著上風。
今天倒好,同治一句話,直接就把這事定死了。
還要即刻擬旨,讓左季高馬上出征?
這不是把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全踩在腳下了嗎?
他心裡門兒清,這事絕對是趙明羽搞的鬼。
肯定是趙明羽在背後攛掇同治,才讓這小皇帝突然變得這麼硬氣。
他不能就這麼看著這事成了。
一旦左季高真的帶兵西征,軍餉肯定優先給他。
他的淮軍,他的水師,就別想拿到多少錢了。
這麼多年的布局,就全毀了。
李漸甫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飛快的轉著。
直接反駁皇帝,肯定不行。
那是犯上,會落個欺君罔上的罪名。
可這事,絕對不能就這麼認了。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垂簾後面的兩宮太后。
整個大清,誰都知道,真正能拿主意的,是兩位太后。
同治就算再鬧,也不敢不聽兩位母后的話。
只要太后開口,說這事還要再議,那皇帝剛才的話,就等於白說。
想到這裡,李漸甫往前邁了一步,撩起官袍,直接跪了下去。
李漸甫跪在地上,聲音沉穩,沒有半點慌亂。
「臣,李漸甫,有本啟奏。」
「西征之事,關乎國本,絕非兒戲。」
「西北路途遙遠,糧草轉運艱難,軍餉更是缺口極大。」
「此事需軍機處反覆議事,核算清楚各項用度,調配好兵馬糧草,方能定奪。」
「皇上春秋鼎盛,一時意氣,定得太過倉促了。」
「臣懇請兩宮太后聖裁,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萬萬不可即刻下旨。」
他這話一出口,整個太和殿瞬間就沒了聲音。
所有的議論聲,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跪在地上的李漸甫身上。
然後,又齊刷刷的,轉向了龍椅上的同治。
還有垂簾後面的兩宮太后。
榮安公主聽到李漸甫的話,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
這個李漸甫,也太過分了。
皇上就坐在上面,他居然直接越過皇上,找兩位母后。
這眼裡,還有皇上嗎?
還有大清的規矩嗎?
她心裡瞬間就來了氣。
她這個弟弟,好不容易硬氣了一次,李漸甫居然這麼打他的臉。
她看向下面的李漸甫,眼神里充滿了不滿。
又看向趙明羽,見他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一點都不慌。
她心裡瞬間就安定了下來。
只要有趙明羽在,就肯定出不了事。
李漸甫這點小把戲,根本不夠看的。
站在班列里的官員們,心裡都咯噔一下。
他們都看出來了,李漸甫這是直接越過皇帝,找太后做主了。
這在朝堂上,是大忌。
等於明著說,皇帝說的話不算數,得太后說了才算。
官員們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聲。
他們都知道,這下要出事了。
皇帝剛才才硬氣了一把,李漸甫就直接打他的臉。
這小皇帝,能忍得住?
垂簾後面,東太后慈安,坐在軟榻上,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她剛才聽到同治說要即刻擬旨的時候,也嚇了一跳。
這孩子,平日裡連話都懶得說幾句,今天居然這麼大的膽子。
這麼大的事,居然提前一點風聲都沒跟她們說。
她心裡是有點不高興的。
畢竟,她們垂簾聽政這麼多年,什麼事都是先跟她們商量好了,再拿到朝堂上說。
今天同治突然來這麼一下,讓她有點措手不及。
可再一聽李漸甫的話,她心裡的那點不高興,瞬間就轉到了李漸甫身上。
李漸甫這話,是什麼意思?
合著皇上說的話,不算數,非得她們姐妹倆說了才算?
皇上已經長大了,該親政了。
她們姐妹倆,總不能護著他一輩子。
今天這事,就算是辦得急了點,也是皇上自己的主意。
她這個做母后的,怎麼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駁皇上的面子?
那以後,皇上還怎麼在朝堂上立威?
還怎麼當這個皇帝?
慈安輕輕嘆了口氣,端起旁邊的茶盞,抿了一口,沒說話。
她打定主意了,這事,她不摻和。
皇上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她不能拆自己兒子的台。
旁邊的西太后慈禧,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上的護甲,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
她比慈安想的要多得多。
同治今天這舉動,確實出乎她的意料。
她也沒想到,這個一直被她護在懷裡的兒子,居然敢自己拍板定軍國大事了。
她心裡,既有一點欣慰,又有一點不舒服。
欣慰的是,兒子終於長大了,有了點皇帝的樣子。
不舒服的是,這事他居然提前一點都沒跟自己商量。
這是沒把她這個母后放在眼裡?
還是覺得,他自己能做主了,不用再聽她的了?
可再一聽李漸甫的話,慈禧的眼神瞬間就沉了下來。
李漸甫這步棋,走得太蠢了。
他以為,越過皇帝找她們,就能把這事壓下去?
他就沒想過,這麼做,會把皇帝得罪死?
皇上正是要立威的時候,他直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皇上的話不算數,要太后定奪。
這不是打皇上的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