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的話音剛落,太和殿裡原本平穩的呼吸聲,瞬間亂了節奏。
剛才還因為李漸甫的事,人人屏息斂聲的大殿,此刻像是被投了一把火星進乾草堆。
每個人的心思,都在這一刻活泛起來。
閩浙總督,那是實打實的封疆大吏,正二品頂戴,加兵部尚書銜便是從一品。
手裡管著福建、浙江兩個大省,軍政大權一把抓,是大清東南半壁的柱石。
浙江自古就是魚米之鄉,天下賦稅重地。
杭州、寧波、紹興,哪一個不是日進斗金的富庶地界?
光是一省的漕糧、茶稅、絲捐,一年下來就能頂得上西北好幾個省的收成。
通商口岸開了之後,寧波港更是洋船雲集,海關厘金流水一樣往裡進。
誰坐上浙江巡撫的位置,都能賺得盆滿缽滿,更別說統管兩省的閩浙總督了。
再看福建,看著不如浙江富庶,可分量一點都不輕。
福建連著灣島,對著外洋,是大清海疆的第一道門戶。
1874年剛開春,倭島就借著琉球船民被殺的事,派兵登陸了台灣。
東南海疆的警報,一天能往京城遞三回,福建的海防,現在是朝廷最上心的事。
福州船政局就在福建馬尾,那是大清最大的造船廠,造軍艦、辦學堂,是洋務的核心地盤。
還有廈門、福州的通商口岸,海上的走私、洋人的貿易、南洋的僑商往來,全在福建地界裡轉。
海上的生意,來錢比陸地上快得多,也隱秘得多。
光是管著這些碼頭和船政,一年下來能到手的好處,就數都數不清。
更別說,當了閩浙總督,手裡能握著福建水師、綠營兵,還有船政局的造艦大權。
手裡有錢,有兵,有槍,有船,在東南地界,就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這麼個天大的肥缺,空出來了,誰能不眼紅?
殿裡的文武百官,不管是滿臣還是漢臣,不管是京官還是等著外放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站在最前列的恭親王奕訢,指尖捻著朝珠,心裡也快速盤算了起來。
閩浙這個位置,太關鍵了。
現在西征要起,海防又吃緊,閩浙管著東南的錢袋子和海上門戶。
誰拿到這個位置,誰就能在朝堂上多一大塊話語權。
他是議政王,管著軍機處和總理衙門,這個位置的人選,他必須得摻一腳。
就算不能把自己人推上去,也絕不能讓它完全落到淮軍手裡。
不然李漸甫就算被削了一刀,回頭靠著閩浙的錢,很快就能緩過來。
奕訢旁邊的醇郡王奕譞,眼睛也直了。
他是同治的親叔叔,平日裡管著神機營,看著風光,可手裡沒地方上的實權。
閩浙這麼個富得流油的地方,要是能推自己的門人上去,以後神機營的糧餉,就再也不用看戶部的臉色了。
他心裡已經開始翻來覆去地想,自己手裡有誰能擔得起這個位置。
既不能太顯眼,惹得其他人聯手反對,又得是自己的心腹,能靠得住。
軍機大臣文祥,站在班列里,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他是朝堂里最老成持重的人,凡事都以大清的江山社稷為先。
現在西征和海防兩頭都吃緊,閩浙這個位置,必須得選個能扛事的人。
既要能穩住海疆,防著倭島人搞事,又要能給西征的大軍籌措協餉,不能掉鏈子。
更不能是只知道撈錢的庸才,不然東南半壁亂了,大清就真的危險了。
他心裡已經過了好幾個人選,可左看右看,都覺得差了點意思。
要麼是不懂洋務,管不了船政和海防;要麼是性子太軟,鎮不住地方上的豪強和洋人。
要麼就是派系太重,上去了只會給自己人撈好處,不顧大局。
另一邊的軍機大臣寶鋆,心臟砰砰直跳。
他和李漸甫是一條船上的人,李漸甫剛才被皇上狠狠宰了一刀,淮軍的元氣大傷。
現在閩浙總督這個位置,就是他們唯一能翻盤的機會。
只要能把淮軍的人推上去,靠著閩浙的賦稅和海上的生意,很快就能把虧空的銀子補回來。
甚至能借著海防的名義,繼續擴編淮軍,把剛才丟的話語權,再一點點拿回來。
他已經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好幾眼李漸甫,等著他先開口。
只要李漸甫先舉薦人,他立刻就上前附和,幫著把這事定下來。
文官班列最前面的李漸甫,剛才還面如死灰,渾身脫力,此刻聽到這話,像是瞬間被打了一針強心針。
他原本垂著的頭,猛地抬了起來,眼睛裡瞬間迸出了光。
剛才被逼著認下西征三成糧餉的事,讓他差點當場癱倒。
那可是上千萬兩白銀,是他半輩子攢下來的家底,是淮軍的命根子。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下朝之後該怎麼變賣田產、怎麼找洋行借錢,才能湊齊這筆銀子。
可現在,閩浙總督的位置空出來了!
這簡直是老天爺給他的救命稻草!
只要能把淮軍自己人推上閩浙總督的位置,那一切損失都能補回來!
浙江的賦稅,福建的海關厘金,船政的洋務進項,還有海上的貿易流水。
這些錢,別說一千萬兩,就算是兩千萬兩,幾年之內也能輕輕鬆鬆賺回來。
更別說,閩浙是海防的核心,只要握住了閩浙,他之前一直力主的海防國策,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他和左季高鬥了這麼久,絕不能因為這一次栽跟頭,就徹底輸了。
李漸甫的手,緊緊攥著腰間的朝珠,連指腹都磨得生疼。
他腦子裡飛速運轉,開始篩選合適的人選。
這個人,必須是淮軍的核心心腹,絕對忠心,不會反水。
必須懂洋務,懂海防,能鎮得住福建船政局,能和洋人打交道。
還得在朝堂上有足夠的資歷,不會被其他人輕易挑出錯來,能堵得住悠悠眾口。
很快,一個名字就浮現在他的腦子裡——丁日昌。
丁日昌,字雨生,廣東豐順人,今年五十一歲,是淮軍里最懂洋務、最懂海防的幹員。
早年太平軍起事的時候,他就跟著曾國藩辦團練,後來轉投淮軍,成了李漸甫的心腹。
他辦過厘金局,管過江南製造局,對洋務、造船、海關、練兵,樣樣都門兒清。
前兩年剛被任命為福建船政大臣,就在福州馬尾管著船政局,對福建的情況了如指掌。
1874年倭島侵台的事出來之後,也是他第一個上摺子,提出了詳細的海防章程,是朝堂里公認的海防專家。
讓丁日昌當閩浙總督,簡直是再合適不過。
既符合資歷,又懂業務,還是淮軍自己人,誰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李漸甫心裡定了下來,只要有人先開個頭,他立刻就站出來舉薦丁日昌。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舉薦的說辭,要把丁日昌的功績、能力,還有對閩浙海防的熟悉,全都說出來,堵死所有人反對的路。
文官班列里的清流官員,此刻也炸開了鍋。
以張之洞為首的主戰清流,一個個都挺直了腰板,心裡開始盤算。
閩浙這個位置,絕不能落到淮軍手裡。
李漸甫為了海防,連西北國土都想放棄,要是讓他的人當了閩浙總督,肯定會把所有銀子都砸到海防上,西征的協餉就徹底沒指望了。
他們必須得推一個支持西征、清正廉明、能顧全大局的人上去。
張之洞的拳頭,在袖子裡緊緊攥著。
他剛才看著皇上拿捏李漸甫,心裡只覺得痛快無比。
現在閩浙總督的位置空出來,就是他們清流官員爭取話語權的最好機會。
他雖然現在只是個從五品的翰林院侍講,人微言輕,可清流一派在朝堂上的聲勢不小。
只要他們能聯合起來,推一個合適的人選上去,未必沒有機會。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過人名,想著哪些官員是清流出身,支持西征,又有足夠的資歷能勝任閩浙總督。
而另一邊,依附淮軍的清流官員,此刻卻一個個愁眉苦臉。
他們剛才看著李漸甫栽了大跟頭,心裡就慌得不行,生怕被皇上一併清算。
現在閩浙總督的位置空出來,要是能讓淮軍的人上去,他們還有靠山,還有翻身的機會。
要是這個位置被別人搶了,他們就徹底成了無根的浮萍,以後在朝堂上再也抬不起頭。
他們一個個都低著頭,偷偷交換眼神,等著李漸甫先開口,然後跟著附和。
武將班列里,八旗和綠營的將領們,也都動了心思。
閩浙總督是軍政一把抓的封疆大吏,手裡握著兵權,要是能推一個武將出身的人上去,他們這些帶兵的,以後腰杆也能更硬。
可他們也清楚,大清開國以來,閩浙總督這個位置,大多都是文臣擔任,極少有武將能坐上去。
他們就算心裡再眼紅,也不敢貿然開口舉薦,只能等著文臣們先爭,看看有沒有機會渾水摸魚。
而站在武將班列最前端的趙明羽,始終站得筆直,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他剛才看著同治拿捏李漸甫,全程都沒開口,只在關鍵時候給了同治一個肯定的眼神。
現在同治拋出閩浙總督的空缺,他也只是靜靜聽著,沒什麼動作。
他心裡清楚,這個位置看著風光,可也是個燙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