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權術平衡,最討厭的,就是權臣獨大。
當年肅順等顧命八大臣,就是因為權勢太大,想架空她們母子,才被她聯合恭親王,發動辛酉政變,一舉拿下。
從那以後,她就牢牢握著大清的權柄,從來不讓任何一個大臣,有獨大的機會。
曾國藩的湘軍勢大,她就扶持李鴻章的淮軍,來制衡湘系。
左季高在西北勢大,她就用李鴻章在東南的勢力,來牽制左季高。
朝堂上的派系平衡,被她玩得爐火純青。
可現在,她的親生兒子,她一手扶上皇位的同治皇帝,竟然要親手打破這個平衡。
把兩廣和閩浙四個大省,全都交到趙明羽一個人手裡。
這簡直是在胡鬧!是在敗家!
她原本想著,皇上已經親政了,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她和姐姐就儘量不管,讓皇上自己立威。
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兒子,竟然荒唐到了這個地步。
哪有這麼把江山社稷,胡亂往外送的?
趙明羽現在在兩廣,就已經是朝廷難以管控的狀態了。
他練的新軍,只聽他一個人的號令,根本不把兵部放在眼裡。
他的水師,縱橫南海,連洋人的船隊都要給他面子,朝廷根本調不動。
兩廣的官員任免,也基本都是他說了算,吏部的任命,到了兩廣,就是一張廢紙。
現在再讓他兼管閩浙,那整個東南半壁,就徹底成了他趙明羽的獨立王國。
到時候,朝廷里就算想制衡他,也根本沒有辦法了。
她這個當媽的,辛辛苦苦替他守了這麼多年的江山,他倒好,親政沒幾天,就敢把半壁江山往外送。
慈禧心裡的氣,不打一處來。
要不是礙於朝堂之上,要給皇上留面子,她早就當場發作了。
直到趙明羽親口答應接下差事,她再也忍不住,和慈安異口同聲地喊出了那聲「不可」。
喊出這句話之後,慈禧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裡翻湧的火氣。
她知道,現在不能硬來。
趙明羽手裡有兵,有地盤,深受皇上信任,還有左季高這幫大臣支持。
要是把他逼急了,反而會出大亂子。
她必須把話說得冠冕堂皇,既否決了這事,又不能直接得罪趙明羽,還要讓滿朝文武挑不出毛病。
慈禧定了定神,隔著垂簾,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什麼怒意,卻帶著太后獨有的威嚴,傳遍了整個太和殿。
「皇上,諸位愛卿,並非哀家姐妹要插手朝政,實在是此事太過不妥。」
「趙愛卿年少有為,能征善戰,不管是練兵還是治民,都是我大清難得的能臣。」
「這一點,哀家與姐姐,從來都沒有否認過。」
「可兩廣與閩浙,相隔千里,地域遼闊,政務繁雜,海防重任更是壓身。」
「趙愛卿本就身兼兩廣總督一職,要管著兩廣的民政、軍政、洋務、海防,本就公務繁忙。」
「如今再讓他兼管閩浙兩省,就算趙愛卿精力再充沛,也難免會有顧此失彼的時候。」
「萬一因為分身乏術,耽誤了地方政務,或是海防出了紕漏,那豈不是辜負了皇上的信任,也耽誤了我大清的江山社稷?」
「更何況,我大清開國兩百多年,從來沒有漢臣同時執掌兩省總督、總管四省軍政的先例。」
「祖宗規矩擺在那裡,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哀家姐妹也是為了趙愛卿好,為了大清的江山著想,還請皇上和諸位愛卿,三思而後行。」
慈禧已不同以往,這些年來,全書頗有進步,這番話說完,整個太和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聽得明明白白,太后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沒有半句指責趙明羽的話,全都是站在為趙明羽好、為江山社稷著想的角度。
可每一句話,都堵死了趙明羽兼任閩浙總督的路。
既表達了反對的意思,又給足了趙明羽和皇上的面子,還占住了祖宗規矩的大義。
這權術手段,確實高明。
站在大殿裡的趙明羽,聽到這番話,心裡沒什麼波瀾。
他早就料到,慈禧會說出這樣一番冠冕堂皇的話來。
無非就是忌憚他權勢太大,怕他尾大不掉,拿祖宗規矩當幌子罷了。
他依舊沒開口,靜靜等著後續。
緊接著,垂簾後的慈安太后,也緩緩開了口。
她的聲音比慈禧更溫和一些,卻是更是不容置疑:
「哀家也覺得,西太后所言極是。」
「趙愛卿是國之棟樑,朝廷自然是要重用的。」
「閩浙海防重任,讓趙愛卿去坐鎮,也確實是最合適的。」
「只是,兩廣總督的位置,不能一直空著,必須得選個得力的人去頂替。」
「總不能讓趙愛卿一個人,同時擔著兩個總督的差事,太過勞累了。」
「只要有人頂替了兩廣的位置,讓趙愛卿能專心坐鎮閩浙,打理海防,哀家這邊,沒有任何意見。」
慈安這番話,比慈禧說得更直白。
不是不讓趙明羽去閩浙,而是他去了閩浙,就必須把兩廣交出來。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想同時握著兩廣和閩浙,絕不可能。
這話一出,滿朝文武瞬間就明白了兩位太后的意思。
她們就是要分權,就是要防著趙明羽權勢過大,威脅到皇權。
讓他去閩浙可以,但必須放棄兩廣。
這樣一來,他手裡始終只有一個總督的位置,翻不了天。
龍椅上的同治,聽到兩位母后的話,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他心裡的惱怒,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讓趙大哥放棄兩廣,只去閩浙?
那怎麼行!
他要的,就是趙大哥同時管著兩廣和閩浙,整個東南半壁都是趙大哥的地盤。
這樣他以後下江南,從廣東到福建,再到浙江,一路都有人給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要是趙大哥只在閩浙,兩廣換了別人,他出宮的第一站就沒人接應了。
而且換上來的兩廣總督,萬一多嘴,把他出宮的事捅到太后這裡來,那豈不是全完了?
更何況,趙大哥怎麼可能放棄兩廣?
那是他經營了這麼久的根基,怎麼可能說放就放?
母后這哪裡是分權,這根本就是故意刁難,就是不想讓趙大哥管著閩浙!
同治越想越氣,嘴唇都抿得緊緊的。
他想開口反駁,想跟母后爭辯幾句。
可話到了嘴邊,看著身後的垂簾,終究還是沒敢說出口。
他從小就怕慈禧,就算現在親政了,這份刻在骨子裡的畏懼,也不是說沒就沒的。
更何況,兩位母后說得冠冕堂皇,占著祖宗規矩的大義,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同治憋了一肚子的火,卻沒地方發泄。
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偏過頭去,不再看底下的群臣,也不再說話。
直接生起了悶氣。
他這一不說話,整個太和殿的氣氛,瞬間就變得尷尬起來。
皇上不表態,太后明確反對,滿朝文武,誰也不敢再隨便開口附和了。
剛才還跪倒一片,紛紛附議的官員們,此刻都縮了回去,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生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太后,或是得罪了皇上和趙明羽。
朝堂上的風向,瞬間就變了。
站在文官班列里的李漸甫,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趙明羽啊趙明羽,你還真以為,這閩浙總督的位置,是那麼好坐的?
真以為有皇上給你撐腰,有左季高給你舉薦,就能一手遮天了?
我大清開國兩百多年,祖宗規矩擺在那裡,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兩位太后一開口,這事就徹底黃了。
你想同時握著兩廣和閩浙,簡直是異想天開。
李漸甫心裡的憋屈和恨意,此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下該怎麼順著太后的話,舉薦新的兩廣總督人選,徹底把趙明羽困在兩廣,讓他再也沒機會插手閩浙的事。
寶鋆等淮軍一系的官員,此刻也都來了精神。
一個個挺直了腰板,臉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剛才還面如死灰的他們,現在仿佛又活了過來。
只要太后站在他們這邊,他們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站在大殿中央的趙明羽,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當然知道,這兩位太后,明著是說為了他好,為了江山社稷。
實際上,就是明擺著防著他。
怕他權勢太大,以後朝廷再也管不住他。
不過他也沒什麼意外的。
換做任何一個坐在太后位置上的人,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畢竟,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就在整個大殿陷入尷尬的寂靜,沒人敢開口說話的時候。
站在文官班列里的左季高,突然往前一步,從班列里走了出來。
他對著垂簾的方向,躬身行了一個禮,隨即又轉向龍椅上的同治,朗聲開口。
他的聲音洪亮,擲地有聲,瞬間打破了大殿裡的寂靜。
「啟稟皇上,兩位太后,臣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