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又集中到了左季高的身上。
李漸甫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左季高這個倔老頭,這個時候站出來,肯定是要力保趙明羽。
他太了解左季高了,為了西征的事,這老頭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
連太后的面子,他都未必會給。
垂簾後的慈安和慈禧,聽到左季高的聲音,也都頓了一下。
她們也沒想到,左季高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左季高是朝廷的柱石,西征的主帥,她們就算是太后,也不能不給左季高面子。
慈禧定了定神,隔著垂簾,緩緩開口。
「左愛卿有話,但說無妨。」
左季高得了太后的應允,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絲毫拐彎抹角,直接開門見山。
「兩位太后說的,顧慮趙大人分身乏術,顧慮祖宗規矩,臣都明白。」
「可臣今天站出來,力保趙大人坐鎮閩浙,並非出於私心,更不是為了趙大人的權勢。」
「臣是為了我大清的江山社稷,為了神州東南的萬裏海疆,為了西征大軍的後路安穩!」
左季高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傳遍了整個太和殿。
他頓了頓,隨即話鋒一轉,說起了眼下最危急的局勢。
「兩位太后,皇上,諸位同僚,你們只看到了祖宗規矩,只看到了趙大人的權勢。」
「可你們有沒有看到,東南海疆,已經危在旦夕了!」
「今年開春,倭島就借著琉球船民被殺的由頭,派兵登陸了灣島。」
「燒殺搶掠,占地築城,至今都沒有退兵!」
「灣島是福建的門戶,灣島一丟,福建就無險可守。」
「福建一亂,整個東南半壁,都要跟著動盪!」
「這些事,難道諸位都忘了嗎?」
左季高這話一出,整個太和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沒人敢接話。
倭島侵台的事,是今年朝廷最大的心病。
從開春到現在,幾個月過去了,朝廷一直拿不出應對的辦法。
打,怕打不過倭島的新式軍隊,怕引來洋人的干涉。
和談,倭島獅子大開口,要巨額賠款,朝廷根本拿不出來。
就這麼一直拖著,成了懸在東南海疆頭上的一把利劍。
誰都知道,這事遲早要爆,可誰都沒有解決的辦法。
左季高看著滿朝文武沉默的樣子,心裡的火氣更盛,聲音也更大了幾分。
「現在,臣馬上就要率領大軍,西征新疆,收復西北國土。」
「朝廷的精銳主力還有精力,大部分都要跟著臣去西北。」
「前有狼,後有虎!」
「整個東南半壁,兵力空虛,將才匱乏。」
「這個時候,倭島要是趁著我們西征,大舉進犯東南,洋人要是跟著趁火打劫。」
「我問諸位,誰能擋得住?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
左季高這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滿朝文武,依舊沒人敢開口說話。
他們心裡都清楚,左季高說的,都是實話。
西征一旦開始,大清的主力都在西北,東南根本抽不出兵力來。
真要是倭島和洋人打過來,根本沒人能擋得住。
李漸甫站在班列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開口反駁,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倭島侵台的事,他作為淮軍領袖,一直主和,根本拿不出應對的辦法。
左季高掃了一眼滿朝文武,繼續朗聲說道。
「臣知道,諸位都怕趙大人權勢過大,怕尾大不掉。」
「可現在,我們要防的,不是自己人,是虎視眈眈的外虜!」
「是狼子野心的倭島,是船堅炮利的西洋各國!」
「連外虜都快打進來了,你們還在窩裡鬥,還在想著怎麼制衡自己人?」
「難道非要等東南海疆盡失,洋人的兵艦開到天津衛,開到京城腳下,你們才知道後悔嗎?」
左季高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不少官員聽了,都羞愧地低下了頭。
就連垂簾後的慈安,也都沉默了,沒有再開口打斷。
但慈禧卻有些不以為意:「小小倭寇,真的如此心腹大患?」
左季高拱手:「太后明鑑!倭寇雖小國寡民,但野心極大!這些年來,臣位居東南,多有打聽他們的情況。」
「自從他們的大正奉還以來,倭島在他們皇上的帶領下,已經和多往多有不同。」
「而且他們在軍事上,尤其是海師上投入更是無比驚人!其海上之力,已經不比我大清差了!」
聽聞此,對外不甚了解的慈禧一下子也語塞了,畢竟軍事她不懂,而左季高是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的。
間太后沒了話,左季高又話鋒一轉,說強調起了水師的事:
「諸位都知道,海防之事,靠的是水師,是戰船,是火炮。」
「沒有一支能打的水師,東南海疆,就是不設防的門戶。」
「那我倒想問問,現在我大清的各路水師里,哪一支最能打?哪一支最有戰鬥力?」
左季高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朝文武,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趙大人手裡的兩廣水軍!」
這句話一出,沒人敢反駁。
因為這是鐵一般的事實,擺在所有人面前,容不得半點質疑。
左季高隨即詳細解釋起來,把兩廣水軍的實力,說得明明白白。
「諸位可能不知道,趙大人手裡的兩廣水軍,到底是什麼樣的實力。」
「南海最大的海盜頭子張保仔,縱橫南海幾十年,手裡有數百艘戰船,數萬部眾。」
「這裡要跟諸位說清楚,張保仔是嘉慶年間就崛起的南海巨寇,他的船隊,連西洋人的東印度公司船隊都敢搶。」
「大家也都知道,大清水師不是沒有圍剿過,可到頭來都是損兵折將,從來都沒能把他怎麼樣。」
「可趙大人到了兩廣之後,只用了短短三個月,就徹底收服了張保仔,收編了他的全部船隊。」
「現在張保仔和他的船隊,都成了兩廣水軍的主力,正因為趙大人的手腕,讓兩廣海軍常年巡弋南海,現在別說海盜了,就連洋人的船隊,都不敢在南海放肆。」
左季高說完,滿朝文武都紛紛點頭。
這事天下皆知,當初趙明羽收服張保仔的時候,朝廷都很驚訝。
誰也沒想到,困擾了大清幾十年的南海匪患,竟然被趙明羽這麼輕鬆就解決了。
左季高接著說道。
「除了收編的海盜船隊,趙大人還與不列顛公使私交甚好,相信要不了多久,兩廣水軍又能有新的技術到來。」
「就我神州而言,兩廣水軍是現在世界上,對付和防禦倭島的兵艦,最為有力的盾牌。」
「不管是戰船的數量,還是先進程度,都是我大清當之無愧的第一。」
「別說福建船政局的水師,就算是李中堂正在籌建的南洋水師,所有戰船加起來,也比不上兩廣水軍的一半。」
左季高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了李漸甫。
李漸甫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卻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左季高說的,全都是實話。
他的南洋水師,現在還在籌建階段,攏共也就買了幾艘舊船,根本沒法和趙明羽的兩廣水軍比。
福建船政局造的船,看著大,但是火炮不行,航速不行,訓練也跟不上,連海盜都打不過,更別說和兩廣水軍比了。
八旗的水師和朝廷的長江水師就更不用提了,船都是幾十年前的老破船,兵都是吃空餉的,連出海都費勁,上次還被張保仔收拾。
整個大清,真要比水師,確實沒有一支能比得上趙明羽的兩廣水軍。
左季高看著沒人敢反駁,繼續朗聲說道。
「現在西征在即,我們根本沒有精力,也沒有財力,再去籌建新的水師,再去打造新的戰船。」
「想要守住東南海疆,擋住倭島的進犯,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趙大人手裡的兩廣水軍。」
「不讓趙大人坐鎮閩浙,難道讓他帶著兩廣的水師,千里迢迢跑到閩浙來,還要受閩浙地方官的掣肘?」
「到時候軍令不通,調度不靈,耽誤了海防大事,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左季高這話,問得滿朝文武,啞口無言。
就連垂簾後的慈安和慈禧,也都沉默著,沒有開口。
她們心裡也清楚,左季高說的,都是眼下最現實的問題。
海防的事,確實只有趙明羽能擔起來。
她們最在意的就是「祖宗江山」這個概念,尤其是慈安,十分感頑固,寧願多賠錢,也不願多割地,這也是在這條政見上她容易和慈禧還有李漸甫尿不到一個壺裡的瑕疵。
在她眼中,這是最重要的。
所以左季高的話無疑中打中了這個清廷真正一號人物的氣七寸上。
所以,慈安心中開始默認這條建議。
左季高看著眾人的反應,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繼續說道。
「臣知道,讓趙大人同時總管兩廣和閩浙,不合祖宗規矩。」
「臣也知道,諸位都有顧慮。」
「那臣今天,冒死一諫,給大家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就連龍椅上生悶氣的同治,也猛地轉過頭來,看向左季高,眼裡滿是期待。
垂簾後的兩位太后,也都凝神聽著,想知道左季高能拿出什麼辦法來。
李漸甫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左季高深吸一口氣,緩緩說出了自己的辦法。
「臣建議,不要給趙大人實授閩浙總督的頭銜,也不用讓他卸任兩廣總督。」
「只給趙大人一個閩浙海防代管的名號,在臣西征新疆的這段時間裡,暫時代管閩浙的軍政要務,全權負責東南海防事宜。」
「等臣西征凱旋,收復新疆之後,趙大人就把閩浙的職權,交還給朝廷。」
「這樣一來,既不違背祖宗規矩,沒有實授兩省總督,又能讓趙大人名正言順地坐鎮東南,統籌海防。」
「既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又能讓諸位安心,兩全其美,不知兩位太后,皇上,諸位同僚,意下如何?」
左季高這番話說完,整個太和殿瞬間就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在低聲議論,臉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這個辦法,確實太圓滑了,太周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