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噠」,
急促而混亂,像鄭妍此刻的心跳。
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有幾縷被汗水粘在額頭上,
雙眼布滿血絲,眼眶腫得像兩個核桃,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的……」
她神經質般地不停念叨著,
嘴唇因為缺水而乾裂起皮,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末世剛開始的時候,我還和志兒通過電話!」
「他說他們被困在食堂了,他和顧家那個丫頭在一起!他們明明是在一起的啊!」
她猛地停下腳步,轉向坐在沙發上的方興學,
雙手在空中揮舞著,像是要抓住什麼虛無縹緲的東西。
「老方,你記得嗎?那天電話里他說得清清楚楚,」
「『媽,我和君憐在一起,我們被困在食堂了,但暫時安全,你們別擔心』,」
「他是這麼說的對吧?對吧?!」
「別轉了!」
坐在沙發上的方興學終於忍無可忍。
他面前的茶几上,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蒂,
有些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熄滅,還在冒著細小的青煙。
整個客廳里煙霧繚繞,嗆得人眼睛發酸。
他手裡還夾著一根剛點燃的煙,
但已經燒出了一截長長的菸灰,隨時可能掉落。
他猛地將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嗤」。
「轉得我頭暈!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方興學的聲音很大,大到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他顧不上了。
那些消息,像大山一樣壓在他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同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方志是他的獨子,是他傾注了全部心血培養的接班人。
末世前,他給兒子鋪好了所有的路,
末世後,他拼盡全力想要派人去救。
可現在,兒子生死未卜,而他作為一家之主,
卻不得不強迫自己保持理智,強迫自己去思考那些殘酷的可能性。
被丈夫一吼,鄭妍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身體僵硬了幾秒,肩膀微微顫抖。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瘋狂的情緒爆發。
她突然猛地轉過身,原本悲痛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怨毒。
那種轉變太快、太劇烈,讓方興學都愣了一下。
「為什麼?」
鄭妍的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像是玻璃划過金屬。
她看著方興學,
「為什麼顧君憐那個死丫頭還好好的?」
「為什麼她能跟了一個那麼強的男人,過上安穩的日子,」
「而我的志兒呢?我的志兒現在在哪裡?!」
她一步步向方興學逼近,聲音越來越高。
「他們不是在一起嗎?老方,你難道沒想過嗎?」
「是不是那個女人……是不是顧君憐那個賤人,」
「為了攀附那個更強的男人,把我們的志兒給害了?!」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方興學皺著眉,下意識地反駁。
他覺得妻子簡直是瘋了。
顧君憐確實很冷談……但那孩子從小就很懂事,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但下一秒,他反駁的話語卡在了喉嚨里。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生根發芽,然後迅速蔓延開來,
他想起了尹霜,
那次,帶回來顧君憐的親筆信,
信里,顧君憐只說自己很安全,
找到了可以信任的同伴,讓父母不要擔心,卻隻字未提方志!
當時確認了顧君憐的安危,還認為他們還在一起,
可現在……
如果方志在學校這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不幸遇難了,
或者兩人因為某些原因分道揚鑣了,
按照常理,顧君憐在給父母留的信里,
怎麼著也該提一句方志的下落吧?
哪怕只是簡單的一句「方志不在了」或者「我們分開了」,
也總比什麼都不說要合理。
可她為什麼不提?
是忘記了?
還是……不敢提?不想提?
而這時,急需情緒宣洩的方興學,和鄭妍一樣,
下意識的忘記了他一直都看得出來的一件事情,
那就是顧君憐一點都不喜歡他兒子——她知道方志幹了不少齷齪事。
但方興學卻是越想越合理,
末世剛爆發時,兩家可是通過電話的,
方興學記得很清楚,那天他親自給顧逸春打了電話,
兩人商量好,等穩定下來就一起派人去雲海大學接孩子,
那是兩家幾十年的交情做擔保的約定,
顧君憐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她給父母寫信,說自己的情況,
卻對和她在一起的方志隻字不提,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
除非……
除非有什麼不能說的原因。
方興學的心臟猛地一抽,他也得出了一個讓他渾身發冷的結論。
難道顧君憐不僅拋棄了方志,
她甚至極有可能,為了向那個強大的男人獻媚,
為了換取自己的生存,對他們的兒子見死不救!
不,更可怕的一種可能是,
方志的失蹤,甚至是死亡,根本就與那個強得像怪物一樣的男人脫不了干係,
如果方志遭遇了什麼不測,那兇手,十有八九就是他,
而顧君憐,就是唯一的知情者,甚至是幫凶,
因為憑什麼你女兒好好的,我兒子就不見了?
「砰!」
方興學一拳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實木茶几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他的手背紅腫起來,但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走!」
方興學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妻子的胳膊,
力道大得讓鄭妍都痛得皺了一下眉。
「去顧家!」
幾分鐘後。
方興學和鄭妍再次來到了顧家套房。
顧家的套房在樓上,格局和方家差不多,但此刻卻顯得冷清,
客廳里,顧逸春和尹霜正坐在沙發上相對無言,
看到去而復返的方家夫婦,兩人都是一驚,
顧逸春連忙站起身,臉上的驚訝還沒來得及收起,
就看到了方興學那雙通紅的眼睛和鄭妍臉上毫不掩飾的怨毒。
他心裡「咯噔」一下,隱約意識到了什麼。
「老方?你們這是……」
顧逸春試探著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方興學沒有理會他的客套。
他站在客廳中央,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顧逸春,看著這個幾十年的老友,
看著他臉上那副茫然無措的表情,只覺得無比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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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
「老顧……」
方興學開口了,
他上前一步,逼近顧逸春,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對方,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臉上青筋暴起,那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們要找到那個隊伍。」
方興學一字一頓地說,
「我必須要當面問問你的好女兒……我的兒子,到底去哪了!」
鄭妍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她只是用那種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尹霜,
尹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在鄭妍的目光下什麼都說不出來,
顧逸春愣在原地,
他看著方興學那雙通紅的眼睛,
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解釋女兒的清白?
可他沒有證據。
保證女兒不會做那種事?
可人心隔肚皮,末世之中,誰又能保證誰?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那道曾經堅固無比的友誼之牆,在自己眼前轟然倒塌,
他知道,無論他現在怎麼解釋、怎麼保證,都沒有用了,
在這生死存亡的末世,在這巨大的落差面前,
一邊是女兒安全的消息,一邊是兒子生死未卜的絕望,
兩家幾十年積累下來的世交情誼,
就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
被輕輕一捅,就破了,徹底破了,
一道無法彌補的裂痕,已經橫亘在兩家之間,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
「唉……」
良久,顧逸春只能發出一聲無奈的苦笑,
他看了看方興學,又看了看鄭妍,最後目光落在空無一物的牆上,
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
……
第二天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隊伍便離開了臨時落腳的高檔住宅樓,向著城市更深處進發。
偶爾有幾隻落單的喪屍從巷子裡竄出,
還沒來得及發出嘶吼,就被緋與月划過脖頸。
大約走了二十分鐘,前方的景象驟然一變。
上百輛汽車橫七豎八地堵在一條寬闊的主幹道上,
形成了一道綿延近百米的障礙。
轎車、SUV、公交車,鏽蝕的車身上布滿乾涸的血跡和猙獰的抓痕,
有的車窗上還殘留著黑褐色的掌印。
越過這道屏障,
便是這座城市曾經最繁華的心臟地帶。
陸離安停下腳步,目光越過那些鏽跡斑斑的車頂,望向遠處,
真正踏入了市中心。
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鱗次櫛比,
肩並著肩、背靠著背,在清晨的薄霧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玻璃幕牆上布滿裂紋,有的整面牆都已經脫落。
寬闊的十字路口,四通八達的街道,
連成一片的商業廣場,如今都成了喪屍的樂園。
陸離安的目光掃過那些街道。
這裡那種普通城區那種稀疏遊蕩的喪屍不是占了多數了。
因為變異時間更長,因為吞噬人類更多,因為一些變異體對領地的本能劃分,
有體型臃腫得像吹脹的氣球,皮膚半透明的爆裂毒屍,
體內綠色的毒液清晰可見,
有四肢著地,像野獸一樣爬行的獵殺者,
它們速度很快,在廢棄的車輛間竄來竄去。
還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變異體,
「先找個制高點吧。」
陸離安的目光在周圍的高樓間掃視了一圈,
最後鎖定了一棟大約四十多層的金融大廈。
那棟大廈通體深藍色玻璃幕牆,
頂端原本應該是有名的觀景平台,樓體上還殘留著巨大的企業LOGO。
「就那棟。」
他抬手指了指,然後率先向大廈走去。
大廈的一樓是寬敞的大堂,
挑高近十米,曾經豪華的裝修如今一片狼藉。
破碎的玻璃門,翻倒的接待台,乾涸的血跡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電梯間。
幾隻變異體喪屍感應到生人的氣息,從陰影中沖了出來,
但它們還沒來得及靠近,緋與月的身影已經掠過。
暗金色的爪刃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兩隻變異體頭顱同時飛起,
那速度快得連血都還沒來得及噴出,
屍體就已經向前沖了兩步才轟然倒地。
江昭妤拉開星之怒,箭矢射出,洞穿了一隻岩甲喪屍的頭顱,
又從它身後另一隻喪屍的眼眶鑽進去,兩隻串在一起倒下。
不到十秒鐘,大廳里的喪屍便清理一空。
「上樓。」
陸離安沒有停留,徑直向樓梯間走去。
樓梯間裡陰暗潮濕,瀰漫著濃重的霉味和屍臭。
每隔幾層就有喪屍從防火門後衝出來,
但在如今的隊伍面前,這些變異體也只是一箭、一爪、一道死靈法術的事。
江昭妤走在隊伍中間,手中的星之怒時不時拉滿。
她現在的狀態好得不得了,新武器的強大讓她信心爆棚,
每一箭射出都帶著一種「看我把你們統統射爆」的豪邁。
「嗖——!」
又是一箭。
幾隻從樓上衝下來的岩甲喪屍來不及舉起手臂格擋,
那支箭矢就接連洞穿了它們堅硬的頭顱。
「哈哈哈!爽!」
江昭妤忍不住笑出聲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扭頭看向陸離安,
「陸離安,你這弓也太好用了!」
陸離安也笑著「嗯」了一聲,
另一邊,顧君憐輕輕揮動手中那根幽冥魂祭法杖,
杖首的紫色寶石微微閃爍。
亡靈召喚!
灰黑色的光芒從法杖中湧出,
在樓梯間的空地上凝聚成一個個扭曲的虛影。
虛影迅速凝實,最終化作二十隻手持骨盾和生鏽長矛,身披殘破鐵甲的【骷髏勇士】。
這些中級亡靈生物比之前的普通骷髏高大了一整圈,
骨骼泛著金屬般的光澤,眼窩裡的靈魂之火更加旺盛。
它們排列成整齊的隊形,骨盾舉起,長矛前指,
硬生生頂住了幾隻從樓上衝下來的力量型變異體的衝撞。
「砰!」
一隻體型壯碩的變異體撞在骷髏勇士的盾牆上,
巨大的衝擊力讓那幾隻骷髏後退了半步,
但它們立刻穩住陣腳,身後的同伴同時刺出長矛,
從不同角度貫穿了變異體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