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森的腳步停住了,
他看到光繭內部那道蜷縮的金色長髮身影,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什麼,突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接著一道比之前更加純粹和浩瀚的威壓,從光繭內部緩緩醞釀出來。
那股威壓不是針對任何人的,它只是單純的「存在」,宛如是一顆正在甦醒的恆星,開始釋放引力了。
莫里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底。
冷汗刷地一下從額頭上冒了出來,滴在他白金色的祭袍上。
「不對。」
他的聲音變了調,
「這防禦光繭不僅僅是保護她的外殼,也是一種封印她意識的沉睡機制。」
「我這些天一直在抽乾光繭的力量,等於是把封印一層一層地剝掉了。」
「我反而讓她提前復甦了?!」
莫里森驚恐地意識到一個致命的問題。
一旦裡面這個擁有著浩瀚神聖力量的「神跡」甦醒過來,發現他在用邪術陣法對她進行獻祭,那他絕對會被那股強大的神力碾成飛灰。
以光繭內部那道身影散發出的威壓強度來看,甦醒之後的力量絕對不比他弱,可能到了傳奇級!
而他一個現在堪堪到偽傳奇級的主教,在那種級別的力量面前,和一隻螞蟻沒有任何區別。
「該死!」
莫里森咬碎了牙關,眼中的驚恐,迅速轉化為孤注一擲的瘋狂,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他不能等了。
不能等光繭自己完全消散,更不能等裡面的存在自己醒來。
必須在對方甦醒之前完成獻祭,將那股力量據為己有。
就算獻祭過程中有失敗的風險,也比坐以待斃被碾成飛灰要強一萬倍。
「偉大的黑暗啊。」
「吞噬這虛偽的光明吧!」
莫里森發出一聲嘶啞的嘶吼,不顧一切地催動地面上那核心的獻祭符文。
陣法中所有的節點同時亮起暗紅色的光芒,血色的能量絲線,從四面八方湧向光繭,瘋狂地撕扯著那層已經變得極薄的外壁。
光繭劇烈地顫動起來,表面的金光明滅不定,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而在教堂所在的山丘腳下。
「吁。」
陸離安手上一緊,穩穩勒住馬車,車子停在通往山頂大教堂的那道白石階梯前。
這條階梯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足足有兩三百級台階。
階梯下方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上零星地有幾個正在祈禱的信徒和來往的教會人員。
「下車,幹活了。」
陸離安翻身跳下駕駛座,動作乾脆利落。
車廂門開啟,江昭妤第一個跳了下來,顧君憐緊隨其後,
最後的奈瑟莉絲臉上帶著那掩飾不住的興奮,栗色的偽裝眼眸里跳動著暗紅色的光芒,
「站住!這裡是聖光聖地,閒雜人等禁止靠近!」
階梯下方,幾名守衛通道的低階神官,看到這一群來歷不明的人從馬車上跳下來,
還帶著武器,立刻警覺地舉起了手中的法杖,又大聲喝阻道,
「這裡是聖光大教堂的轄區!你們是什麼人?立刻放下武器,報上身份!」
陸離安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幽影之步。」
他的身形在一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那幾名神官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陣暗影之風從他們面前掠過,
同時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龐大力量,直接撞在了他們的胸口上,
幾名神官慘叫著被掀飛了出去,身體在空中翻滾了兩三圈,重重地摔在了十幾米外的草坪上,濺起一片碎石和泥土。
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直接暈死了過去。
廣場上那幾個正在祈禱的信徒,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遠處跑去,嘴裡喊著「有人衝擊教堂」之類的驚叫聲。
「走。」
陸離安面色如常,一行人沿著白石階梯迅速攀升。
此刻,山頂大教堂厚重的雕花大門外,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幾名風息城本地的高階神官,正臉色鐵青地與守在門邊的聖光騎士激烈推搡。
神官們身著白色教袍,手攥法杖,臉上寫滿焦急與不解。
而聖光騎士們渾身裹在銀白重甲中,手按劍柄,好像一排鐵牆橫在大門前,寸步不讓。
「讓開!我們要見主教閣下!」
一名年長神官怒聲斥道,花白鬍鬚因激動而顫抖,
「你們難道感覺不到嗎?裡面正源源不斷地傳出神聖氣息!」
「和之前幾次完全不同,這是真正的神跡,浩瀚的神跡已經降臨了!為什麼還要封鎖大門?」
為首的騎士隊長手按劍柄,聲音從面甲後傳出,冰冷生硬,
「主教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他閉門祈禱!違令者,以異端論處!」
這些聖光騎士全是莫里森從其他教區帶來的心腹,只聽從他一人的命令。
本地神官在他們眼中,根本不配指揮他們。
但這一次,神官們沒有像往常那樣退縮。
那股從緊閉門縫中不斷滲透出的神聖波動,與今生所感受過的任何聖光都截然不同。
對神跡的渴望,對信仰的忠誠,在這一刻壓過了對主教權威的畏懼。
「閉門祈禱?你當我們是傻子?」
另一名中年神官怒不可遏,一掌拍在騎士隊長的胸甲上,
「什麼祈禱需要清退所有人,還派重兵把守大門?」
「若真是祈禱,為何不讓我們同往?莫里森到底在裡面搞什麼名堂!」
「注意你的言辭!」
騎士隊長聲音驟沉,
「竟敢直呼大主教名諱!再不退後,以叛逆論處!」
拉扯愈發激烈。
神官們試圖推開騎士沖向大門,騎士們則以盾牌和手臂將他們頂回。
推搡中有人倒地,場面一度混亂,幾近失控。
幾個膽小的低階神官縮在角落不敢上前,卻又捨不得離去,只能焦急地原地跺腳。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即將拔刀相向之際。
通往山頂的石階方向,一名守衛通道的低階神官連滾帶爬地沖了上來。
他滿臉驚恐,聲音都變了調:
「不好了!有、有冒險者硬闖上來了!他們正朝山頂而來!」
話音未落,一陣沉穩均勻的腳步聲從石階方向傳來。
陸離安帶著五名女孩,踏上了教堂門前的平台。
他黑色皮甲在陽光下泛著暗光,神態閒適。
正在推搡的神官與騎士同時停下動作,轉頭看向這六名不速之客。
「站住!這裡是聖光教會重地,無關人等立刻滾出去!」
騎士隊長最先反應過來,這可不是教會的人,他猛地拔出十字長劍,劍尖直指陸離安,眼中殺機畢露,
「再往前一步,格殺勿論!」
陸離安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他的目光越過那排銀甲騎士,落在那扇緊閉的雕花大門上。
身側的奈瑟莉絲微微抽動了一下挺翹的鼻尖,除了從門縫中滲出的那股令她厭惡的聖光氣息,她還捕捉到了另一種熟悉的味道,
那雙偽裝成栗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譏諷。
她微微偏頭,湊到陸離安耳邊,壓低聲音冷笑道:
「這教堂裡面,除了那噁心的聖光味,居然還夾著深淵氣息。」
陸離安心中暗道:時間剛好。
他抬起頭,淡漠的黑眸掃過攔在門前的聖光騎士。
他吐出冰冷至極的兩個字:「讓開。」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像是在對擋路的螞蟻說話。
「狂妄的異端!拿下他們!」
騎士隊長勃然大怒,十字長劍向下一揮,做出進攻手勢。
十幾名聖光騎士同時抽劍出鞘,整齊的金屬摩擦聲連成一片。
他們迅速調整陣型,盾戰在前,劍士在側,準備圍攻這個膽敢衝擊教堂的狂徒。
與此同時,教堂建築群其他方向,也傳來密集的鎧甲碰撞聲,那是分散在鐘樓、側殿和後院巡邏的聖光騎士,聽到正門動靜,正快速集結而來。
腳步聲與甲冑碰撞聲越來越密,少說又有二三十人正在趕來。
看著那些渾身散發神聖微光,令她本能厭惡的騎士,奈瑟莉絲早已按捺不住骨子裡的暴虐。
她舔了舔嬌艷的紅唇,偽裝的栗色瞳孔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陸離安,可以動手嗎?」
她聲音里,帶著即將釋放壓抑已久暴力衝動時的興奮。
「可以。」
陸離安淡淡點頭。
得到許可的瞬間,奈瑟莉絲髮出一聲充滿惡意的輕笑。
偽裝魔法解除!
那頭低調的亞麻色長髮猶如被烈火點燃,從髮根到發梢,在一瞬間化作張揚奪目的火紅色。
那雙溫婉的栗色眼眸褪去偽裝,露出原本的深紫色豎瞳,瞳孔中燃著冰冷的魔焰。
頭頂兩側,一對彎曲優美的黑色長角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
長角表面泛著暗沉金屬光澤,從火紅髮絲間探出,宛如兩柄黑色彎刀。
轟!
高等深淵種的氣息,席捲整個山頂平台!
原本充盈此地的聖光元素,被這股霸道的魔威瘋狂排擠碾碎。
「惡、惡魔!」
「深淵的惡魔!是高等深淵種!」
在場的聖光騎士與神官們,全都震驚得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和警惕,化為純粹的恐懼。
他們一生所受的訓練和教育中,深淵惡魔便是聖光教會最大的敵人,是一切邪惡與黑暗的化身。
而此刻,一個長著角和豎瞳的深淵種就活生生站在面前,散發出恐怖氣息。
「快!快去請大主教閣下!有深淵惡魔入侵教堂!」
幾名神官嚇得魂飛魄散,本能地轉身便想拍打那扇緊閉的大門。
「蠢貨。」
奈瑟莉絲嗤笑一聲,指尖輕盈跳動著一團團暗紅色魔焰火球,火光扭曲了周圍的空氣。
她看著那些驚慌失措撲向大門的神官們,無情嘲弄道:
「你們這群瞎了眼的廢物,難道沒聞到嗎?」
「這扇門裡面,同樣瀰漫著深淵的味道。」
「你們那位敬愛的主教大人,早就背叛了你們所謂的信仰了。」
此言一出,神官們如遭雷擊,腳步僵在原地。
他們面面相覷,根本不敢相信。
莫里森主教,怎麼可能背叛信仰?
但那名守在門前的騎士隊長,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他嘴角抽搐,有著被人戳穿秘密的慌亂與心虛。
這一絲異色,印證了奈瑟莉絲的話。
「不,不可能的……」
一名年邁的高階神官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信仰動搖時的痛苦與迷茫。
但另一名神官卻像被直覺驅使著,趁著眾人還在震驚中沒反應過來,不顧一切地沖向大門,用盡全身力氣推向那扇沉重的門。
大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隙,就在縫隙出現的一刻,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教堂內部響起,整座建築都在這一刻劇烈震顫。
教堂內部,莫里森正面臨生不如死的恐懼。
他不顧一切催動核心獻祭符文,試圖將深淵力量注入光繭內部的剎那,異變突生。
光繭中那個一直沉睡的身影,彷佛察覺到了什麼。
那股從陣法中湧來的深淵魔力,對她而言,就像有人將一塊腐爛發臭的肉塊,塞到了她鼻尖下,那種骯髒而令人作嘔的觸感,穿透了光繭最後一層薄薄的防禦,觸碰到了她的意識。
又或者,是外面奈瑟莉絲解除偽裝時爆發出的深淵氣息,傳了進來,被她敏銳地感知到了。
無論原因為何,結果都是一樣的,
她睜開了蔚藍的眼睛,在金色光繭中驟然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咔嚓。」
那個原本已被莫里森的陣法,削弱到極限的金色光繭,在她睜眼的時候,爆發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神力。
光繭表面先浮現出裂紋,隨即在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中炸開。
光繭碎裂後,化作無數金色光塵與碎片席捲四周。
那股力量龐大,好似一輪太陽在教堂內部肆虐。
莫里森花了數日精心布置的邪惡獻祭陣法,在這股力量的沖刷下分崩離析。
莫里森首當其衝,
「噗。」
那股神聖的反噬之力當胸擊中了他,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了一根粗壯的承重石柱。
莫里森像一灘爛泥,癱倒在碎裂的石柱廢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