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騎士隊長這下真看清了莫里森的臉。
他雙手猛地一抖,好像摸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直接將背上的莫里森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莫里森的身體重重地砸在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但騎士隊長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連退了好幾步,手中的十字劍「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隊長,你幹什麼?!」
旁邊跟著撤離的兩個死忠騎士滿臉疑惑,剛想上前攙扶跌倒在地的莫里森,卻順著隊長驚恐的目光看過去,同樣愣在了原地。
只見跌落在地的莫里森正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的動作僵硬,詭異,像是一具被人用線牽著的木偶,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
那雙純黑色的眼眸在陽光下沒有任何反光,嘴角慢慢咧開一個弧度,
那弧度遠超人類面部肌肉能做出的極限,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重新塑造這具身體的表情。
「吼!」
一聲根本不屬於人類的嘶吼,從莫里森的喉嚨里爆發出來。
那聲音沙啞狂暴,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尖銳底色,攜著一圈肉眼可見的音浪向四周擴散。
音浪所過之處,地上的碎石被震得彈跳起來,幾面還沒完全倒塌的殘牆發出咔嚓的裂紋聲。
那些原本已經拔劍對付陸離安的騎士和神官們,被這股突然爆發的濃烈深淵氣息驚得頭皮發麻。
他們驚恐地回過頭,看到了異變後的莫里森站在碎石堆中央,渾身散發著作嘔的邪惡氣息。
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絕望和不知所措之中。
「深……深淵惡魔!莫里森被惡魔附體了!」
「怎麼會這樣!」
「不可能!!」
「快!快派人突圍去通知王都的大主教!」
有人崩潰地大喊,聲音裡帶著哭腔。
可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根本來不及了。
前有神秘的黑髮男人要強行帶走神跡,後有主教異變成惡魔,整個風息城的教會此刻陷入了腹背受敵的死局。
就在眾人驚恐萬分之際,地上的莫里森已經站了起來。
準確地說,此刻這具身體裡的意識,已經完全被另一個存在所接管。
莫里森本人的靈魂在強行跨界傳送的衝擊下,早已消散殆盡,留下的只是一副被深淵力量灌注改造後的軀殼。
「哈哈哈哈!」
『莫里森』喉嚨里滾出一陣狂笑,那分明是莫里森的聲帶在震顫,音調卻扭曲得不成人形,尖銳而癲狂,有著刺耳質感。
笑聲未落,他那雙漆黑的眸子已倏地轉過,死死鎖住了陸離安懷中的艾莉安娜。
當察覺到那股純粹至極的聖靈氣息時,這個占據了莫里森身體的惡魔,簡直興奮到了極點。
頂著莫里森那張平日裡威嚴、布滿皺紋的蒼老臉龐,他居然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瘋子一樣,手舞足蹈地在原地扭曲跳躍起來,嘴裡還發出急促怪異的深淵語。
那種蒼老面龐,配上瘋癲動作的極度反差,讓在場的所有人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詭異與驚悚。
突然,莫里森停下了那滑稽的動作。
他雙手猛地抓住胸口的主教長袍,用力一撕,
「嗤啦」一聲,白金兩色的祭袍被撕成了兩半,露出了裡面蒼老乾瘦的胸膛。
莫里森胸口的皮膚上,赫然烙印著一個繁複的深淵傳送法陣,
暗紅色的紋路深深嵌進皮肉之中,散發著幽幽冷光,活像某種寄生在血肉里的活物。
在那些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莫里森居然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併攏如利刃般噗嗤一聲,狠狠地插進了自己的胸膛里。
鮮血狂涌而出,但詭異的是那些血液並沒有落地,而是被胸口的法陣瞬間吸收。
法陣上的暗紅色紋路驟然大亮,光芒從幽暗變成了刺目的猩紅。
緊接著,一座直徑十餘米的立體法陣以他為中心轟然展開,層層疊疊的符文在空氣中高速流轉,深淵魔光從法陣中央迸射而出,將莫里森徹底淹沒。
他的身體在法陣的光芒中迅速消融、湮滅,一秒之內全部化為灰燼,被法陣的力量徹底分解。
當魔光散去,法陣緩緩消隱之後,一個嶄新的身影踏著莫里森的血肉灰燼,完整地出現在了廣場之上。
這是一個身高約一米八左右的類人型深淵種。
他有著灰暗粗糙的皮膚,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和暗紅色的脈絡。
一雙純黑色的眼眸,看不到任何瞳孔和虹膜的痕跡,只有無盡的黑暗。
他身上穿著一套布滿倒刺,與暗紅魔紋的深淵重型鎧甲,鎧甲的肩部和高聳的護頸讓他看起來比實際體型更加龐大。
「多麼甜美的聖靈氣息啊。」
灰膚惡魔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臉上露出了一種陶醉的表情。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注意到了站在陸離安身側不遠處的奈瑟莉絲。
惡魔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恍然大悟。
他的目光在奈瑟莉絲身上來回掃了幾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難怪剛才透過那個廢物的獻祭通道,我不僅感知到了聖靈,還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深淵氣息。」
「原來還有其他高等深淵種在場。」
他仔細打量了奈瑟莉絲一眼,認出了她的身份特徵。
那對黑色長角和深紫色豎瞳太明顯了,
他微微低了低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性的謙卑:
「這不是奈瑟莉絲大人嗎?您不在深淵的領地,怎麼會出現在這個低等的人類世界?」
「不關你的事,薩麥爾。」
奈瑟莉絲冷冷地看著他,深紫色的豎瞳中滿是警告。
可名叫薩麥爾的惡魔極為敏銳。
他一開始表現得謙卑,可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奈瑟莉絲可是快要抵達【位面征服者】那個層次的強者。
在深淵的等級體系中,她的血脈和地位,遠高於他這種靠戰功晉升的傳奇級惡魔。
可現在,她身上那種碾碎虛空的壓迫感竟然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弱和不穩定的狀態。
她現在的氣息甚至可能比他還弱上一點。
意識到這一點,薩麥爾心中的敬畏煙消雲散,變成了一陣狂喜。
「哈哈哈哈!真是深淵庇佑!」
薩麥爾興奮得忍不住大笑出聲,灰色的面龐上扭曲出一個貪婪的表情。
他本以為那個廢物主教的獻祭儀式突然中斷,又傳來其他深淵的氣息,是有其他深淵同行來搶奪戰利品。
為了不錯過這個高位聖靈種,他不惜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強行啟動了跨位面的禁忌傳送降臨至此。
原本還在心疼這次傳送消耗的巨額深淵魔力,但現在看來,簡直賺翻了。
不僅能抓走一個高位聖靈種,居然還能順手逮住一個虛弱的深淵領主之女。
只要把奈瑟莉絲抓回去獻給自己的領主大人,領主大人絕對能用她去向奈瑟莉絲的父親勒索到無法想像的好處。
到時候,自己分到的賞賜也絕對少不了。
「你笑什麼?低賤的雜種!」
奈瑟莉絲自然看穿了他眼底那毫不掩飾的貪婪,頓時大怒,深淵魔焰在掌心轟然燃燒起來。
虎落平陽被犬欺。
區區一個傳奇級的惡魔,以前給她提鞋都不配,現在居然敢用這種眼神看她。
薩麥爾卻根本沒把現在虛弱的奈瑟莉絲放在眼裡。
他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抱著艾莉安娜的陸離安,語氣中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施捨與傲慢:
「卑賤的人類螻蟻,把你懷裡的聖靈乖乖交給我。」
「作為獎賞,我薩麥爾大爺可以恩賜你一個毫無痛苦的全屍。」
現在的薩麥爾很是興奮,在他看來,在場的所有人類,包括這個黑髮男人在內,都只不過是隨手可以碾死的蟲子。
他真正在意的只有聖靈種和奈瑟莉絲,至於這些人類,殺了就是了。
「傳……傳奇級!」
「神啊!這是傳奇級的惡魔!」
「怎麼辦啊!」
「誰來,誰來救救我們!」
一旁的聖光騎士和神官們,感受到薩麥爾身上那毫無保留釋放出來的威壓後崩潰了。
一個個嚇得癱軟在地,有人丟掉武器抱著頭縮成一團,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念祈禱詞,連逃跑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這時,江昭妤、顧君憐和沈清歡三女以及緋與月,也已經趕到了大教堂的廢墟前,迅速匯聚到了陸離安的身後。
江昭妤、顧君憐和沈清歡三女,只是有些詫異地掃了一眼,那個用雙臂環著陸離安脖子的金髮少女,但現在的場合顯然不是追問這件事的時候。
她們立刻將凝重的目光看向了前方那個灰膚惡魔,手中的武器和法杖都已經蓄勢待發。
倒是走在最後的緋與月,那雙赤紅色的眼眸在艾莉安娜的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她看著那個蜷縮在陸離安懷裡的金髮女人,眼神中閃過一絲類似於領地被侵犯的細微警惕。
她認得這個姿勢,她以前也被陸離安這樣抱過,但次數太少了,陸離安說她的身材不合適這樣抱著。
現在另一個女人占據了同樣的位置,讓她有些不太舒服。
此時,被陸離安抱在懷裡的艾莉安娜,她的身體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聽到那個惡魔囂張的索要聲,艾莉安娜心中充滿了絕望與恐懼。
她害怕,害怕這個人類男人為了活命,會毫不猶豫地將她交出去換取苟活的機會。
畢竟在天堂山的典籍中,人類是被指引和庇護的物件,可有時也是軟弱的種族。
這種被當做貨物一樣索要的屈辱,以及面對被深淵惡魔帶走的恐懼,讓重傷虛弱的她,抱緊了陸離安的脖頸,將那張絕美的臉頰深深地埋進他的肩膀里。
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剛剛從沉睡中甦醒,就會遭遇這一切。
她明明是懷著對這個世界的悲憫降臨的,想要來幫助和指引人類走出困境。
可結果呢?
先是被教會的主教當做祭品,用邪惡的陣法連續抽取了好幾天繭的力量。
接著又被深淵種擊敗,在戰鬥中耗盡了最後的力量。
還被一個人類男人粗暴地劃破裙子,在肚子上畫下了不知名的羞恥印記,現在又被當眾抱著行走。
今天經歷的一切堆積在一起,這位在天堂山度過了六百年歲月的少女覺得,這是她生命中最最委屈、最最黑暗的一天。
她想哭,可是之前的眼淚好像已經流幹了,現在連一滴都擠不出來。
她只能在陸離安的懷裡無助地發抖,像一片在暴風雨中搖搖欲墜的落葉。
陸離安看著前方囂張的薩麥爾,嘴角卻微微上揚,黑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原來如此。」
陸離安在心中暗自推演著前世的記憶和眼前局勢的差異。
前世,艾莉安娜甦醒之後,薩麥爾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出現。
因為沒有奈瑟莉絲的介入,莫里森也在光繭爆裂的反噬中被及時救走,
艾莉安娜一邊緩慢恢復力量,一邊和教會中的叛黨掀起了一場漫長的內戰。
等到薩麥爾找到機會降臨的時候,艾莉安娜的力量早就恢復得七七八八了,那場戰鬥的結果也截然不同。
而這一世,奈瑟莉絲的氣息留下了痕跡,被薩麥爾透過獻祭通道感知到了。
這頭貪婪的惡魔為了搶奪聖靈種,不惜付出跨位面傳送的巨大代價強行降臨,時間點比前世提前了整整一大截。
陸離安清楚地感受到艾莉安娜在他懷中瑟瑟發抖,宛如驚弓之鳥。
她抓住著他皮甲的邊緣,每一根手指都透出絕望的依賴。
陸離安沒有立刻理會薩麥爾,先是空出了一隻手,動作輕緩地在艾莉安娜那單薄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掌心觸碰到她那片瘦削的背部時,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細微地顫慄著。
「別怕。」
陸離安平靜的聲音在艾莉安娜的耳邊響起,沒有刻意的溫柔,也沒有虛張聲勢的力道,就只是兩個字。
可那兩個字,穿過艾莉安娜的恐懼,落進了她混沌一片的意識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