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落地姿勢不太好看，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陸離安等人停下腳步，神色各異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從天而降的深淵種。
只見眼前的少女身材嬌小，大概只有一米六出頭。
身上穿著一件黑白相間女僕長裙，裙擺處沾滿了灰塵和不知名的污漬，
左肩的布料被撕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白皙但沾滿灰垢的皮膚。
在她那一頭凌亂的深灰色短髮兩側，長著一對微微向後彎曲的精緻黑色小魔角。
角的長度不長，大約不到10厘米，比奈瑟莉絲的那對要短了不少，彎曲的弧度也更加內斂。
在女僕裙的後方，一根細長的小尾巴從裙擺的縫隙中探出來，
此刻正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僵直地繃緊在半空中，尾尖不安地微微顫動著。
她的面容看上去很年輕，像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模樣。
格蕾塔神情慌亂而急促地用深淵語大喊道：
「別動手！千萬別動手！自己人！我是……」
格蕾塔剛準備搬出自己背後那位領主的名號來套近乎，以求保命。
在她的認知里，報上自己所屬領主的名號是最有效的保命手段，
然而，還沒等她把話說出口。
一道熟悉，冷傲的女聲，突然從隊伍的前方傳了過來，
「……格蕾塔？」
聽到那聲熟悉至極的冷冽呼喚，
原本低頭看著地面的格蕾塔猛地一震。
那三個字像是咒語，擊穿了她所有的恐懼和偽裝。
格蕾塔下意識地抬起頭，一雙暗紫色的眼眸順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當看清正站在前方的火紅長發，頭生長角的身影時，格蕾塔呆立在原地。
足足愣了兩三秒。
然後，她那張嬌小臉蛋上爆發出了難以言喻的狂喜，
暗紫色的眼眸被淚水填滿，連身後的黑色小尾巴都興奮得瘋狂搖擺起來，
「大……大小姐？！真的是您啊大小姐！！」
格蕾塔帶著哭腔發出一聲尖叫，
她顧不上身上的灰塵和傷口，拔腿就朝著奈瑟莉絲飛奔過去。
一旁的艾莉安娜見狀，原本握在劍柄上，閃爍著白金聖炎的長劍微微一頓。
看著這個穿著破爛女僕裝，滿臉眼淚鼻涕撲過來的惡魔，
她猶豫了一下，白金之劍消散。
這個深淵種身上沒有半分殺意，有的只是不摻假的驚喜。
「嗚嗚嗚！大小姐！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格蕾塔撲到了奈瑟莉絲的身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衣角。
她蹲在地上，雙手拽著奈瑟莉絲衣服的下擺，把臉埋在布料里哭得稀里嘩啦。
「領主莫甘羅斯大人還有夫人都快要急瘋了！」
「領地的軍團到處都在找您，您的魂燈一直沒有熄滅，深淵裡卻無論如何都感應不到您的位面座標……」
格蕾塔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到後來幾乎變成了抽噎。
她抬起頭，仰望著奈瑟莉絲，臉上寫滿了慶幸。
聽到自己父親和母親的訊息，奈瑟莉絲清冷孤傲的臉上，也忍不住泛起了一絲淡淡的柔和與觸動。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猶豫了片刻之後，她伸手拍了拍小女僕腦袋，動作輕柔，
「格蕾塔，你怎麼會跑到這個世界來？」
格蕾塔抹了一把眼淚，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
委屈巴巴地把這十幾天發生的倒霉事，倒豆子般說了一遍。
無非就是不小心捲入了一道不穩定門扉的傳送，一落地就遭遇巴爾手下的追殺。
那些追兵發現她是莫甘羅斯領主陣營的深淵種之後，更是追得格外賣力。
奈瑟莉絲聽完點頭，因為兩人的交談一直使用的是晦澀複雜的深淵語，旁邊的江昭妤等人聽得一頭霧水。
只能從格蕾塔的哭腔和表情中猜出個大概，似乎是在敘舊。
「用萬界語言魔法。」
奈瑟莉絲吩咐道。
「是，大小姐。」
格蕾塔老老實實地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暗紫色的微光，施展了語言通曉魔法。
光芒在她的眉心處閃爍了一下，然後消散。
當魔法生效後，格蕾塔這才終於有心思打量起周圍的其他人。
這一看，她頓時暗暗心驚。
除了那個氣度不凡的黑髮人類青年之外，
周圍簇擁著的幾個女人竟然都非常美麗，每一個的容貌和氣質都堪稱上乘。
而最讓她驚訝的，還是那個渾身散發著純淨聖光氣息的金髮碧眼少女。
實打實的高位聖靈啊！
格蕾塔忍不住滿頭問號地小聲問道，
「大小姐……您怎麼會跟這些人類，還有天堂山的聖靈種待在一起啊？」
「我……」
奈瑟莉絲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
偏過頭去不看格蕾塔那雙充滿好奇的大眼睛，
「我現在加入了他們的隊伍。」
「哈？！」
格蕾塔的嘴巴開啟，
堂堂深淵領主的女兒，流淌著高貴血脈的深淵貴族，現在居然去給人類當隊友？
看到自家小女僕這副誇張的表情，奈瑟莉絲頓時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有些羞惱地轉過頭，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看戲的陸離安。
陸離安只是聳了聳肩，臉上掛著一抹無奈又好笑的淺笑，完全沒有要幫她解圍的意思。
為了維持自己身為大小姐的威嚴，奈瑟莉絲冷著臉補充解釋道，
「之前我在深淵被澤拉瑞戈爾那個叛徒暗算偷襲，身體和靈魂受重傷，」
「我透過一道突然出現的門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被這支隊伍發現。」
「他們承諾過會幫我尋找治癒靈魂傷勢的至寶，所以目前只是合作關係。」
說到最後，奈瑟莉絲的語速明顯加快了。
「原來是這樣啊。」
格蕾塔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原來大小姐是在養傷期間暫時藉助人類的力量，這還說得過去。
不過，格蕾塔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她偷偷地瞄了一眼站在後面的陸離安，又看了看自家大小姐。
剛才大小姐瞪那個年輕人類男人的時候，怎麼看都不像是對待普通合作者的冷漠和敵意。
那神態動作，惱怒亦或嬌嗔？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意？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冷酷無情的大小姐嗎？
格蕾塔甩了甩小腦袋，不敢繼續往下想了。
她連忙拉住奈瑟莉絲的手，急切地說道，
「大小姐！既然現在您沒事了，那就跟我一起回深淵吧！」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巴爾那群部下，在城北設定了一座單跨位面傳送門。」
「我之前在逃亡的時候偷偷偵察過，那座門的能量正在慢慢充能。」
「只要等它充能完畢，我們把空間座標重新校準回莫甘羅斯領主大人的領地，就能立刻回家了！」
說到回家這兩個字時，格蕾塔的聲音里滿是雀躍和期待。
聽到「回深淵」，奈瑟莉絲的嬌軀微微僵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從格蕾塔的臉上移開，又落在了陸離安身上，
奈瑟莉絲的豎瞳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掙扎與猶豫。
沉默了片刻後，她竟然有些不自然地吐出了一句：「……我會考慮的。」
格蕾塔再次愣住了，
「啊？考、考慮？」
她睜大了暗紫色的眼眸，看著自家大小姐的側臉，
按理說，大小姐流落異鄉這麼久，聽到能回家的訊息不是應該立刻答應嗎？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果斷利落的大小姐嗎。
怎麼到了這個人類世界，一切都變了？
奈瑟莉絲被小女僕那雙充滿困惑的眼睛看得有些心虛。
她連忙板起臉，用一貫的高傲語氣掩飾道，
「我們剛才在廣場上奪取了一株魂樹新芽。」
「那株新芽可以修復我的靈魂傷勢，現在那個魂樹新芽還沒有使用，等用完確認效果之後再做決定也不遲。」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格蕾塔找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
「原來如此！還是大小姐考慮得周全！」
格蕾塔立刻順從地應道，臉上重新堆滿了笑容。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臉認真地說道，
「不管大小姐去哪，格蕾塔都會一直侍奉在您身邊的！」
奈瑟莉絲鬆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向陸離安等人簡單介紹道：
「她名為格蕾塔，在深淵時負責打理我行宮的貼身女僕之一。」
隨後，她又簡略地將江昭妤、顧君憐等人的名字介紹了一遍。
她緊張地抓著裙角，向眾人行了一個深淵貴族僕從的禮節，微微彎腰低頭，
「格蕾塔，見過諸位。」
她的聲音又輕又細，帶著明顯的緊張。
眼眸不敢和任何一個人對視，只敢盯著自己的腳尖看。
「行了，別在大街上站著了，先回那棟大廈吧。」
奈瑟莉絲主動開口說道。
她邁開長腿走在最前方，恢復了平日裡的高傲和從容，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格蕾塔則落後半步，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家小姐身側。
她的黑色小尾巴輕輕地左右搖擺著。
走著走著，格蕾塔忍不住湊近了些。
她抬起頭，仰望著奈瑟莉絲那張冷艷的側臉，壓低聲音關切地詢問道，
「大小姐……這段時間您在這個人類世界，過得怎麼樣？」
「那些人類有沒有欺負您？有沒有委屈您？」
她的聲音里滿是心疼和擔憂。
在她看來，大小姐流落到一個人類世界，
身邊沒有僕從沒有近衛，還受了傷，一定是吃了不少苦頭的。
聽到這個問題，奈瑟莉絲的腦海中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陸離安那張帶著壞笑的俊秀臉龐。
她原本的第一反應，是想把陸離安如何逼她，如何霸道地欺負她的惡行數落一遍。
什麼逼她學用筷子，逼她洗碗掃地……
什麼摸她的角，奪走她的初吻……
可話剛到嘴邊，那些畫面卻在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轉了角度。
她想到的不再是那些「惡行」本身，
而是那些「惡行」背後附帶的東西。
深夜在陽台上，陸離安掌心的溫度。
在臥室里，他低頭吻上來時那灼熱的氣息。
撫摸她長角時，從角尖傳遍全身的酥麻戰慄。
以及最後，她軟在陸離安懷裡，主動伸出雙臂回應他的那個瞬間。
「騰」的一下，奈瑟莉絲原本白皙如玉的臉頰上，染上了一層猝不及防的緋色。
那紅意在她冷艷的面龐上，漾開一片不濃不淡的柔粉，
向四周輕輕暈染，連那對尖尖的耳朵都透出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粉色光暈。
她有些慌亂地偏過頭，眼神飄忽地望向街道另一側的廢墟。
嘴唇微微動了幾下，最後只敷衍地擠出幾個字，
「……還、還行吧。」
走在後面的格蕾塔眨了眨眼睛。
她看著自家大小姐那張紅了半邊的臉，那雙飄忽不定的眼神，心中的疑惑和古怪更濃了。
這反應……真的是「還行」嗎？
大小姐以前在深淵的時候，什麼時候會結巴？什麼時候會用「還行」這種模糊的詞來敷衍？
格蕾塔的暗紫色眼眸里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偷偷地瞄了一眼走在隊伍後方的那個黑髮人類男人，
小腦瓜里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連線起來。
但在大小姐面前，她選擇了閉嘴。
隊伍的最後方，江昭妤和沈清歡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湊到了陸離安的身邊。
江昭妤用手肘輕輕捅了捅陸離安的腰，壓低聲音，有些酸溜溜地問道：
「喂，陸離安……接下來怎麼辦呀？」
「那個小女僕可是說要帶她回深淵呢，」
「你真打算就這麼放你的『深淵貴族大小姐』走啊？」
她故意在「深淵貴族大小姐」這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說起來，末世剛開始的時候，
陸離安也喊她「江大小姐」的。
那時，她也會說，自己父親是集團的掌門人，家裡有多少多少資產，想用錢來收買陸離安幫她殺喪屍。
現在隊伍里來了一個貨真價實的深淵領主之女，人家那才是真正的「大小姐」。
相比之下，她這個藍星末世前的「富家千金」，簡直土得掉渣。
這個稱呼的轉移讓江昭妤心裡有點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