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有些心虛地乾咳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挪到了軟榻旁。
莫甘羅斯聲音放得很軟,試探性地喚了一句,
「夫……夫人?你別生氣……」
不得不承認,這位整個深淵都聞名的霸主,在自家的夫人面前,確實是個名副其實的「妻管嚴」。
外面他是讓萬軍膽寒的深淵領主,回到家裡面對梅芙的時候,他的氣焰永遠比在外面低上三個檔次。
梅芙繼續維持著沉默。
她沒有看莫甘羅斯。
她的目光落在某個不確定的虛空點上,那種無視,比任何言語上的反擊都更加讓人坐立不安。
足足過了好幾分鐘。
那幾分鐘對莫甘羅斯來說,漫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他被妻子的沉默看得渾身不自在,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軟榻旁邊,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該說話還是該閉嘴。
終於,梅芙夫人緩緩抬起眼眸,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那豎瞳里沒有怒火。
她露出一抹冷笑,
「莫甘羅斯……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梅芙坐直了身體,毫不掩飾地冰冷嘲諷道,
「我早就警告過你,從小到大你對奈瑟莉絲太嬌慣,太放縱了。」
「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要什麼就給什麼,你說她是你最疼愛的明珠,你說你要給她整個深淵最好的東西,」
「現在好了,在外面被一個人類給拐跑了,你滿意了?」
面對妻子的訓斥,莫甘羅斯表面上連忙點頭認錯,
他的態度誠懇到近乎卑微,雙手疊放在身前,腰微微彎著,
「是是是,夫人教訓得對,都是我的錯,是我平時太縱容她了。」
然而,在莫甘羅斯的內心深處,卻忍不住委屈地默默瘋狂吐槽,
「這能全怪我嗎?奈瑟莉絲那不可一世的傲慢脾氣,還有那認準了一條路就死不回頭的倔強性格,」
「這到底是隨了誰,你心裡難道沒點數嗎?簡直跟你當年一模一樣好不好!!」
「當年是誰不顧家族反對,非要嫁給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小領主?是誰在婚禮當天對著來賓說『我選的,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那些話現在還刻在那裡呢!」
當然,這些真心話,莫甘羅斯是絕對不敢當著夫人的面說出來的。
他還沒有活夠。
梅芙冷冷地站起身,她臉上的殺機毫不掩飾,像是一層薄薄的霜覆在她的面容上,
「愛上了一個人類?而且那個人類還做好了面對我們一切怒火的準備?」
她輕聲重複著格蕾塔轉述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被她咬得很慢,很清楚,像是在品嘗什麼苦澀的東西。
「呵呵……真是荒謬,可笑至極。」
那兩聲笑沒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輕蔑。
莫甘羅斯見狀,連忙湊上前去,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妻子的表情,試探性地問道,
「夫人,那依你的意思……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梅芙夫人面無表情,她的臉上泛著冷傲,那種冷傲和奈瑟莉絲的傲慢如出一轍,
「既然奈瑟莉絲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倒真想看看,那個狂妄的人類男人,究竟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能力,敢來承受我與你的怒火。」
她說「敢來承受」四個字的時候,語氣更是直接加重了。
她微微側過身,滿是漠然道,
「等奈瑟莉絲把他帶回來的那一天,如果那個人類讓我感到有一絲一毫的失望,我絕對不介意親手捏碎他的心臟,將他的靈魂扔進熔爐里灼燒萬年。」
聽到夫人這殺氣騰騰的決斷,莫甘羅斯頓時深以為然地連連點頭。
他的眼神中同樣閃過一絲霸道與兇狠,
「沒錯!我的女兒,絕不可能嫁給一個廢物!」
梅芙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轉過身,走向了大廳側面的一扇雕花小門,那扇門通向通往二樓的螺旋石階。
她推開小門,沿著螺旋石階徑直上了二樓,
看著夫人離去的背影,大殿內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廢墟。
莫甘羅斯嘆了一口氣,
他有些頭疼,滿臉無奈地苦笑著,
「唉……奈瑟莉絲真是越來越任性了,給我找了這麼大一個麻煩。」
抱怨歸抱怨,他還是邁開大步,走到了大廳門口,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黑石大門,
門外的廊道上,管家達科爾正靜靜地站著等候。
他的身姿筆挺,面色從容,
莫甘羅斯看著達科爾,沒好氣地招了招手吩咐道,
「達科爾,帶人進來,把裡面的破爛玩意兒收拾乾淨。」
大管家達科爾快步走上前,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大廳內部,看到那些碎片,
他沒有露出絲毫驚訝的表情,只是撫胸行禮,恭敬地應道,
「遵命,領主大人。」
然後他轉身,去召集清潔的僕從了。
……
穿過領主城堡那一條條曲折幽深的迴廊與庭院,
格蕾塔前往一片獨立行宮,這是完全屬於奈瑟莉絲大小姐的建築。
大小姐的行宮,坐落在城堡視野最開闊的西南側,這裡栽種著大片由她親自搜集而來的魔花與幽夜魔藤。
深淵暗淡的光線下,花朵散發著幽冷的螢光,藤蔓安靜地攀附在白色的石柱上。
與前面大殿的莊嚴截然不同,在大小姐的行宮內,除了侍奉起居的女僕之外,絕對嚴禁任何男性深淵種踏入半步。
這裡是整座城堡中最安靜,最私密的角落,也是格蕾塔最熟悉的地方。
看著眼前這片無比熟悉的花園小徑與噴泉,格蕾塔那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噴泉的水珠濺在臉頰上,帶著一絲久違的清涼。
那股從議事大廳裡帶出來的窒息感,終於在這片屬於女性的小天地中消散了。
「呼……終於活下來了……」
小女僕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拍了拍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脯,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格蕾塔?你終於回來了!」
沿途的長廊上,兩名打掃衛生的女僕見到了她,紛紛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
她們放下手裡的掃帚和抹布,親切地向她招手示意。
格蕾塔也顧不上多做寒暄,微笑著回應了幾句後,便快步穿過了行宮的中庭花園。
她來到了一棟灰白色魔石搭建而成的精緻四層小樓,這是領地專門為大小姐的貼身女僕們修建的專屬住所。
格蕾塔踩著樓梯快步上了二樓,推開了位於走廊盡頭,那屬於自己的小房間。
房間不算特別寬敞,但布置得很溫馨舒適,地上鋪著柔軟厚實的地毯,靠窗的位置擺放著一張絲絨大床。
獨立的梳妝檯以及衣櫃等家俱一應俱全,日常生活的用具擺放得整整齊齊,每一個細節都帶著大小姐行宮的講究與精緻。
格蕾塔把懷裡那個沉重手提箱放在了床頭櫃旁,她又將那台遊戲機放在枕邊。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她甩掉腳上的小皮鞋,整個人呈大字型,毫無形象地一頭撲在了柔軟的大床上。
她把臉深深地埋進了羽絨被裡,用力吸了一口被子上的氣息,
「好舒服啊……」
還沒等她在床上趴著享受多久。
「咚咚咚。」
房門外便傳來了一陣陣輕快的敲門聲。
接著,伴隨著幾聲清脆的嬌笑,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隙。
「格蕾塔!你真回來了?!」
三個正好輪換休息,穿著同款黑白女僕裝的年輕女僕一股腦兒地鑽進了房間。
她們十分熟絡地圍坐在了床沿和軟椅上。
在這群常年生活在深淵城堡,連領地邊境都沒邁出去過的女僕眼裡,格蕾塔這趟跨位面的意外旅行,簡直就像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大冒險。
她們對那個陌生的世界充滿了好奇。
一個背後長著小巧蝠翼的魅魔女僕托著臉,滿臉好奇地問道,
「格蕾塔,快跟我們講講!那個遙遠的位面到底長什麼樣啊?」
格蕾塔從被窩裡抬起頭,翻了個身坐起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小臉蛋。
想起領主大人和夫人的嚴厲封口令,她十分聰明地直接隱去了關於大小姐的所有勁爆內幕。
她只是挑選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外界風貌簡單說道,
「那邊的世界和我們深淵完全不一樣,那裡的建築有各種顏色,是用石頭或者堅硬的鐵架子搭成的,非常高大,而且馬路上,全都是不需要魔獸就能自己跑的鐵殼子。」
格蕾塔回憶著陸離安之前的解釋,小聲補充道,
「不過據說那個世界原本的人類,好像遭受了一場可怕的災難,大半的人都變成了像食屍鬼一樣的怪物。」
「我沒親眼見過,因為我一落地,就倒霉地掉進了領主巴爾手下駐紮的城市廢墟里,被他們追殺了好多天呢。」
另一個羊角深淵種女僕捂著小嘴驚呼道,
「天啊!居然遇到了巴爾的軍隊?那你後來是怎麼脫險的啊?」
「後來啊……後來那座城市裡,突然殺出了一支實力恐怖的人類冒險者小隊,領頭的人類強者直接把巴爾手下的深淵種全部殺光了,連巴爾降臨的一尊意志投影都被生生砍碎了!我就趁亂被救了下來。」
格蕾塔半真半假地描繪著當時的震撼場面。
女僕姐姐們聽得一愣一愣的,大眼睛裡寫滿了不可思議。
就在這時,坐在床頭的魅魔女僕眼尖,一下子注意到了放在枕頭旁邊,那個做工精緻的掌機以及地上那個沉甸甸的手提箱。
「咦?格蕾塔,這是什麼東西呀?好像完全沒有魔力流動的痕跡呢,好奇怪的造型。」
魅魔女僕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想要拿起來看看。
「哇!別動別動!」
格蕾塔嚇了一跳。
她像只護食的小母貓一樣猛地撲了過去,一把將那台小巧的掌機死死抱在了自己的懷裡,
她滿臉警惕與寶貝的模樣,緊緊箍著機身,生怕被姐姐們碰壞了一樣,
「這個不能亂碰!這……這是我遇到的那個人類特意送給我的禮物!」
「人類送你的禮物?!」
幾個女僕姐姐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八卦之色。
在她們的常識里,那些進入深淵狩獵的人類冒險者,向來都是些貪婪殘暴的劊子手,
殺戮深淵種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會有人類主動出手救下一個深淵女僕,還送她看起來很奇特的寶物?
「格蕾塔……那些人類冒險者居然不僅救了你,還送你禮物?他們難道不仇視深淵種嗎?」
羊角女僕有些懷疑。
被姐姐們用這種探究的眼神盯著,想起那個要成為自家領主女婿的黑髮男人,格蕾塔心虛得小臉微微泛紅。
她眼神有些飄忽地支支吾吾道,
「呃……那,那是當然啦!那支隊伍里的人類可講道理了。」
「只要你不主動對他們發起攻擊,他們對不惹事的深淵種其實還是挺溫柔,挺友善的啦……」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格蕾塔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沈清歡給自己蛋糕時的溫柔笑容,
還有廚房裡飄散出的食物香氣,女孩們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陸離安把整箱電池遞給自己時那認真的眼神……
這些畫面在格蕾塔腦海中一一閃過,讓她心裡莫名覺得有些暖洋洋的。
幾個女僕姐姐雖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看著格蕾塔那寶貝得不行的神情,倒也沒有再繼續問到底。
大家圍在房間裡,又七嘴八舌地聊了一陣子關於其他世界的事情。
過了許久,格蕾塔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帶著幾分倦意說道,
「好啦各位姐姐,我精神力都快耗盡了,實在有些撐不住了,想先睡一覺……」
「哎呀,你看我們,光顧著好奇了!那你快好好休息吧,回頭我們再來找你玩!」
女僕們十分體貼地站起身,不再打擾她。
她們微笑著揮手告別,輕手輕腳地幫她帶上了房門。
隨著腳步聲在走廊外逐漸遠去,整間小臥室里重新恢復了寧靜。
格蕾塔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床上,懷裡抱著那台黑色的遊戲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