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絮掠過日光,光與影在急速間交替而過,地面冷硬的沙礫輕微搖晃,遠方戰馬奔騰追逐的聲音逐漸傳來這邊,廝殺吶喊的聲音從未間斷,隨著牛角號聲變的更加高亢嘹喨。
今日這場攻防戰,遼軍做為進攻一方,蕭酬斡連續調動兵馬戰了許久,中路軍對方兩個重甲步卒營配合著弓手與部分穿著皮甲的士卒牢牢釘在那裡,局面遲遲打不開,只得尋機攻敵左右兩側,只要這兩邊有一路被打崩,隨後即可直插對方中軍,或是倒卷珠簾,將另外兩陣都破去。
只要這裡的步卒敗亡,接下來對方的騎兵就不足為慮,任他有萬般謀劃、千條算計皆要成空,這裡三萬平叛大軍可以直接南下,收復各州失地,而那叛軍首腦若是見機的早還能逃走一時,卻也終究逃不過大遼的追殺。
然而事情的發展偏離了,左路軍深陷泥潭不能自拔,韓慶和與耶律馬五的將旗至今在與對方鏖戰不得寸進,至於右邊仆延護一直被打的節節後退,叛軍騎兵突進過來之後,更是連命都丟了。
至於後續派出的騎兵……
看眼失去將旗,逐漸開始潰散的馬軍,蕭酬斡坐在馬上閉了下眼睛:「這般下去不行……」嘴裡輕聲呢喃一句,領子兩側的狼絨隨著北風呼嘯翻動著,纏有金絲的馬鞭朝著前方一指,口中高聲呼喊:「傳令全軍,壓上去,擊潰叛軍!」
嗚嗚嗚——
牛角號吹響進攻的聲響。
中軍前陣足有三千的步卒陣列舉著盾牌當先開始緩緩移動,騎在馬上的統軍將領不時看著令旗的揮動,口中快速傳令,讓下方指揮使、虞侯、底層將官控制著整個陣型的前行速度,中軍與兩翼的陣列開始挪移各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金屬的兵刃閃爍著寒芒。
不久之後,前方潰退的騎兵朝著這邊奔跑過來,指揮陣列的前軍將領大吼:「讓這伙潰兵從兩側走,莫要衝撞本陣!」
隨即有士卒放聲大喊,然而倉皇逃竄的騎兵頻頻回頭看向一團火焰般的賊將舞動著方天畫戟頻繁將被追上的同僚打殺當場,早已失去理智,只想離這煞星遠些,如何在意對面喊的什麼,只是一個勁兒打馬前行,深怕慢了一點兒就會身死當場。
「箭過半程,示警——」
後排射手挽弓拋射,一排羽箭升空墜下,噗噗噗的在騎兵奔馳的前方劃出一道「白線」,將官大著嗓門大喊:「莫要衝撞本陣,現在轉向兩邊退走!」
聲音在軍陣上空迴蕩,本來的騎士毫無減速的意思,仍是瘋狂朝著這邊奔來,時不時有人被後方的騎士射中,跌落馬下,頓時跑的更加快速。
「入娘的,這群亡八……」指揮的將官口中呢喃一聲,後方有號角聲單調響起,驀然回首間,看著傳令的令旗揮動迅疾,瞳孔陡然一縮,本能的吸口涼氣,遲疑一下,傳下命令:「弓手準備,不得讓潰兵衝擊陣勢——」
後方列陣的弓手心有不忍,微微遲疑,卻依然聽著軍令開始張弓上弦,一張張握著弓弩的胳膊斜舉上天,仰起的剪頭指向飄遠的雲絮,弓弦繃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下一刻,「射——」的吼聲出口,弦音崩響。
嗖嗖嗖——
黑壓壓的箭雨離弦而出,帶著劃破空氣的尖銳聲響,拋向天空,無數細長的黑影飛上最高空,隨即旋轉著向下方鑽下來,帶著弧形軌跡落入聽不進軍令的騎兵陣中。
成千上萬的箭矢墜落下來,前逃的騎兵回頭瞧看,被火燎了眼睛一般轉首打馬,天空在某一刻變得暗了下來,抬眼觀瞧的人瞳孔陡然一縮,一支羽箭墜下,噗的釘入他肩膀,握著韁繩的手頓時一松,渾身無力間,戰馬一個顛簸,整個人從馬背上飛了起來,絕望的伸手想要在半空去抓眼前跑離的戰馬,隨後摔在地上,被跟進的鐵蹄踏為肉泥。
「別射,自己人!」
「啊——」
「要老子死……那都別活!」
漫天箭雨密密麻麻的墜入騎兵之中,有人驚恐大叫,有人中箭哀嚎,也有被逼的瘋狂的騎兵,挺起手中長槍,朝著不遠處步軍陣列撞過去,盾牌後的人臉驚恐,「別過來!」「滾啊——」的喊聲嘈雜一片。
遠處中軍蕭酬斡看的清楚,神色頓時複雜起來,嘴裡呢喃一句:「這些潰兵……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啊——」
砰砰砰——
連綿的撞擊聲在前陣中響起,縱馬狂奔的遼軍騎兵夾緊長槍狠狠撞上同袍的盾牌,戰馬發力,龐大的身軀將人撞的飛起,後方猶豫的槍林一時沒有反應,眼睛閃著瘋狂神色的騎兵「啊啊啊——」大吼著朝前突進,一路撞翻數人,長槍桶刺間,鮮血濺了出來,有人慘叫著跌倒。
「愣著做甚!殺啊——」
「快殺了這些潰兵!」
四周將官的喊聲讓人回過神來,兩側的槍林頓時活了過來,隨後兇猛的刺出手中長槍,撕心裂肺的哀嚎、慘呼,成片的槍芒、刀光在人群中飛舞、閃耀,血肉橫飛,四濺人身……
「隨某沖!鑿穿遼軍!」
炭火似的赤兔上,呂布雙眼閃過一絲驚喜,方天畫戟倒拖在地,滋啦——在冷硬的土地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劃痕。
「殺——」
「呼嗬——」
後方呂布軍的騎兵聽見將令齊齊吶喊出聲,各種提升自己情緒的凶蠻呼聲在這片天光下響起,馬蹄踏過地面,旋起泥土,前方的將士握緊自己的兵刃,後方騎士在蕭海里「上弓!」的呼喊中抽出弓弩,隨後一片箭雨從騎兵中升起,帶著惡念與殺意拋向正自混亂的遼軍步卒。
「……舉盾!」
指揮的遼軍將官在馬上,看著箭矢的一刻失聲叫喊,然而前方被自家騎兵攪亂的陣型一時半刻還未恢復,甚至殘餘的騎士與麾下步卒廝殺正酣,不時有步卒或騎兵倒斃在陣中。
提醒的喊聲並未引起他人的注意,一支支箭矢落下,未曾防護的步卒與騎兵被羽箭插入身上,疼痛下嘶吼慘叫的撲倒在地上,扭動著受傷的身體,隨後被更多的羽箭釘在身上,挺直身子,吐出最後一口氣軟了下去。
箭雨稍緩,被潰兵衝擊的步卒回過神,舉著盾、挺著長槍想要結成陣勢,一道火紅的身影闖入視線,閃著寒芒的方天畫戟從地上躍起,帶著泥土划過一道長長的弧線劈落下來,人體從肩胛分成兩半,血浪衝上半空……
廝殺場上,陰陽路開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