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羽站起身,緩步走到議事棚門口,看著外頭那些新立起來的工坊架子:「大人說得是。所以此事不能急。耿水森現在也在等。他越是想看我們慌,我們越要穩住。
去或不去,得先把村裡的陣腳壓住,再尋個萬全的法子。」
鄧志和跟到門口,順著陸羽的目光看出去。幾處工坊已經有了模樣,木架子高高立著,旁邊堆滿了石料。一些村民正蹲在路邊,把大塊的石頭敲成碎石。
再遠一點,一條新挖的路基彎彎曲曲地繞過山坡,像一條趴在地上的黃蛇。常升也跟了出來,見二人不說話,便低聲問:「那耿府那邊,咱們怎麼回復?」
鄧志和沒有作聲。陸羽道:「常兄弟今日辛苦了。耿水森既然讓你來回跑,你就先歇一歇。明日如何答覆,我會和大人再商量。眼下大人既然來了,不妨隨我在村里走一走。
有些事,我正想借大人在福建的時候定下來。」
他說到「借大人在福建的時候」,鄧志和先是一愣,隨即聽出話裡有話,轉頭看向陸羽:「怎麼,你要離開福建?」
陸羽點點頭,面色平靜:「不瞞大人說,我今日剛收到京里來的急信。信是朱標讓人快馬送來的,命我儘早把福建的事情料理完,趕赴關外迎戰。
我這些日子心裡也急,福建才剛剛見著些起色,小漁村和周圍幾個村子才喘過一口氣。工坊剛起了架子,路只通了一半。這個時候若撒手一走,許多事怕是又要黃了。」
鄧志和一時怔住,半晌才道:「關外迎戰?皇上怎麼突然點了你的名?前些日子不是還在說雲南那邊的事,怎麼一轉眼又讓你去關外?」
陸羽道:「京里的意思,向來變得快。這些先不論。正因為如此,我才更要在走之前,把這些村子最要緊的幾件事辦下來。
大人你看,這些山裡的村落,不缺人,不缺力氣,也不缺土產。海里的魚、山上的竹貨,樣樣都有。可東西再多,運不出去,就只能爛在村子裡。
所以我才說,要讓他們真正富起來,頭一件事不是給銀子,也不是蓋大宅,而是通路。」
他抬手指著那條伸向後山的新路基:「路一通,工坊的貨能出去,外面的鹽、布、鐵器能進來。山裡的後生不必再跑到外鄉去找活路,村子也能留得住人。
這條路看著不起眼,可它通到哪裡,哪裡的日子就能好過一些。這些山地村落想要發展,就必須首先通路。」
管事的們遠遠站著,見陸羽和鄧志和在說話,也不過來打擾。海風吹過村道,把地上的木屑和黃土末子捲起幾縷。鄧志和望著陸羽手指的方向,許久沒有說話。常升在旁小聲道:「大人,那耿府的事……」
鄧志和沒有應聲,只是轉過頭,望著那條正在動工的山路出神。
鄧志和沒有應聲,只是轉過頭,望著那條正在動工的山路出神。海風從村口灌進來,把議事棚外掛著的舊布吹得一下一下拍在木柱上。
那聲音不大,卻像極了遠處傳來的鼓點,一陣一陣敲在人心口上。常升見兩人都不說話,便輕手輕腳退到一旁,把已經空了的茶碗放回桌上,不敢再插嘴。
過了好一會兒,陸羽才開口:「大人既然來了,不妨隨我在村里走一走。有些事,我正想讓大人親眼看看。路是頭等大事,光靠嘴說,大人心裡的疙瘩怕是解不開。
耿水森那邊再急,也不差這半個時辰。」
鄧志和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答話。他望著前頭那條黃泥路基,又望了望遠處工坊高立的木架子,終於點了點頭:「好。我也看看你這些日子到底折騰出了什麼名堂。
等看完了,咱們再坐下來把耿水森的事說透。」
陸羽便在前引路,鄧志和與他並肩而行,常升跟在後頭。離開議事棚,沿村道向西去。路邊新挖的排水溝里還積著半槽黃泥水,水面被風吹得細細打皺。
幾個村民正把砍來的竹子劈成細條,再用藤條紮成一個個方籠,裡面填滿碎石,堆在溝邊。陸羽指給鄧志和看:「這些石籠是護坡用的。
福建多雨,山路兩側要是不護住,一場大雨下來,路面就容易塌。村里人手有限,只能一段一段來。好在眼下天氣還算好,能多趕出些活來。」
鄧志和細看那些竹編石籠,雖然簡陋,卻碼放得整整齊齊,介面處都擰得極緊。他心中仍然記掛著耿水森,但見陸羽講得認真,便耐著性子點頭。
常升也跟在後頭,左看看右看看,心裡卻是七上八下。他今天去耿府走了一趟,那高牆深院裡的刀光還在眼前晃,怎麼都定不下心來。
再往前走,工坊的木架子已經立起來大半。幾根粗大的海木橫在高處,幾個工匠攀在樑上,用麻繩把柱頭綁牢。
旁邊有村民燒著一鍋鍋熱膠,把木頭的接頭處澆透,熱氣混著膠味一陣陣撲過來。陸羽對鄧志和道:「這些海木浸過膠後,再上鐵件,就能抵住海風蝕。
這裡潮氣大,普通木料三五年便爛了。我用的是舊船拆下來的硬木,不上膠也撐得住。建工坊,得先把根子扎穩。」
鄧志和問:「這些需要不少銀子吧。你從哪兒籌來的?」
陸羽道:「有些是白老旺案子退回來的贓款,有些是周圍鄉紳主動捐出來的。他們也不傻,路通了,自己的貨也能賣出去。只要官府肯搭台,他們願意出錢。
我只是在中間把銀子用到明處,不讓他們白扔。」
正說著,幾聲清脆的鈴鐺響從身後傳來。鄧志和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後生騎著輛兩個輪子的車子沿村道過來。
那車子沒有馬匹拉,全靠後生兩隻腳蹬著腳踏,鏈條帶著後輪轉,行得又輕又快。車頭裝著一隻小銅鈴,那後生見前面有人,便撥了一下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他見陸羽和鄧志和站在路旁,連忙剎住,從車座上跳下來,扶著車把施禮:「陸先生,鄧大人。」
鄧志和的目光一下被那車子吸住了。他走上前去,先看車把,再看車鏈,最後蹲下身子,用手指碰了碰那根黑亮的鏈條。那後生有些緊張,抱著車把不敢說話。
陸羽拍了拍車座,對鄧志和道:「大人莫看它小。兩個輪子,一條鏈子,便能讓一個後生馱著幾十斤海貨在山路上走。早年間山地百姓運貨,全靠肩挑背扛。
一頭海魚運到鎮上,路上就要折損三成。有了這車,只要路修得平緩些,一個人、一輛車,半天能跑兩趟。比馬省料,比腳快。最要緊的是,它不用吃草,也不占地方。」
鄧志和道:「這倒是新鮮。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頭一回見。你從哪裡學來的技藝?莫不是從泉州找了巧匠?」
陸羽笑道:「不是泉州。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朝廷驛站用馬,可馬價不低,山地又不便養馬。我讓人打了鐵件,找來幾個會做木工的村民,照我畫的圖試了幾回,總算能上路。
後來又讓鐵匠把鏈條改得更合口,騎起來就穩當多了。這東西名字也容易記,叫腳踏車。不用人推,不用牲口拉,自己就能走。」
那後生在一旁說:「陸先生,俺已經騎了半個多月,從村頭到鎮口,比走路快了三倍不止。就是上坡時還要下來推,若是路再修寬些,我還能多帶一麻袋山芋。」
陸羽點點頭:「有你們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等後山那一段路修通,上坡就不會那麼陡。到時候你們再去鎮上賣貨,能多裝些。」
鄧志和見那車子確實精巧,心裡暗暗稱奇。他在官場多年,見的都是馬匹車轎,從未想過兩個輪子加一條鐵鏈,便能讓人跑得這樣快。陸羽又帶他往前,走到一片空地上。
空地旁搭著簡易的棚子,裡面放著十幾輛腳踏車。有的車把上掛著竹筐,有的後頭架著木架。幾個村民正蹲在車旁給車輪上油,見他們過來,紛紛起身招呼。
陸羽對鄧志和道:「這些車子一共做了一百多輛,分到附近幾個村子,每戶至少一輛。山路難走,平日出門、下地、去鹽場,都用得著。
等工坊再建起來,我準備讓一部分人手專門造這種腳踏車。修路和造車一起抓。光有路沒有車,運力上不來。光有車沒有路,車也沒地方跑。
兩條腿走路,村裡的人和貨才真正動得起來。」
鄧志和問:「山地村落都分到了?」
陸羽道:「眼下是先把臨海的十幾個村子鋪開。後頭幾個離得遠的,等路修過去,我再讓人運車進去。近處的村子,基本上家家戶戶都領了一輛。
車子是官府修路時一併發的,不收錢。這事說來也簡單,就是讓山地百姓知道,修路不是為了給別人走,是給自己走的。」
常升忍不住插了一句:「陸先生,這車子真能馱貨?小的方才瞧那後生騎得穩當,路上還有泥,也沒打滑。」
陸羽笑:「他騎了半個多月,摔過幾回,現在比走熟路還熟。泥地雖然滑,但只要不騎太快,就沒事。等過些日子,我讓人在村道旁再鋪一層碎石子,更好騎。」
鄧志和在空地上轉了一圈,時而蹲下細看車鏈,時而又問幾個村民家中用得如何。眾人都說好用。有一個中年婦人拎著空筐走過來,說道:「大人,這車真是救命。
往日我去鎮上交海菜,天不亮就得走,回來天都黑了。現在騎上車,半日就能打來回。俺家那口子本來要去外鄉幫人扛木頭,如今也不去了,留在村里幫著修路,還領了工錢。
家裡比以前像樣多了。」
鄧志和聽罷,對陸羽道:「看來你這修路建車,的確是幫到了點子上。若真是推開了,將來福建沿海的村子和山裡的村子連成一片,整個福建的底子都會厚起來。」
陸羽道:「正是這個道理。路是骨架,車是血脈。只要有路建好之後,那麼整個福建的發展也會迅速提升。村裡的人願意留下,山地的貨能換成錢,日子才能有奔頭。
這也是我為什麼那麼急。路修到一半,工坊剛起架子,若是我一走,許多事就會慢下來。」
他說到這裡,語氣頓了一下。鄧志和原本正在看那車輪,聽到「我走」二字,才又想起他先前說的京中來信,眉頭重新皺起來。常升見氣氛沉下來,沒敢再說話。
眾人繼續往前走,繞過正蓋的工坊。前面的路已經能看到新挖出的路基,黃泥巴被踩得發亮。幾個管事的正帶著人丈量路面,用草繩拉出直直的線。
陸羽停下腳步,和管事的說了幾句,又指著前頭的坡道讓他們把彎改緩。鄧志和等在一旁,見陸羽處理起村務來有條不紊,心裡卻總繞不開耿水森。
那耿府中的層層護衛,那滿院子的刀光,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胸口。他知道,路修得再好,腳踏車造得再多,耿水森不除,福建終究不得安穩。
回到議事棚時,天已經擦黑。村中各處點起了火把,風把火光吹得晃蕩。有婦人端來熱飯,三人在棚里坐下。陸羽給鄧志和斟了碗粗茶,又招呼常升用飯。
鄧志和吃了幾口,放下筷子,抬頭對陸羽道:「你方才說,若你一走,許多事會慢下來。可眼下耿水森的事還沒了結,京里又催你走。這兩頭夾著,你打算怎麼辦?」
陸羽道:「所以耿水森的事就更不能拖。大人來得正是時候,我也正想問你,耿水森那邊究竟是個什麼意思。常兄弟回來定是遇到了波折,大人方才話里也帶著氣。
你先把耿水森開出的條件原原本本告訴我,咱們再一起拿個主意。」
鄧志和道:「常升已經同你說了,我再說一遍也無妨。他耿水森不想來巡撫衙門,要把宴席改在耿府里辦,還要我與你一同去。
他嘴上說得好聽,什麼體諒他身子不便,什麼貴客之禮相待。可你我都清楚,他是要借主場之利,把我們捏在手裡。這種條件,我如何能應?」
陸羽聽後,把筷子放在碗邊,久久沒有動。他端起茶碗慢慢飲了一口,眼睛盯著棚外搖曳的火光。那火光在他臉上明一陣暗一陣,襯得他神情更加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