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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他絕不可能坐視不管

2026-10-07 12:06:20 作者: 葉落煙雨

  鄧志和與常升都看著他,等他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陸羽才放下茶碗,說:「耿水森這一手,不新鮮。他越是急著把地點改在自己府中,就越是說明他怕。」

  鄧志和皺眉:「怕什麼?」

  陸羽道:「怕我們設下圈套。他去巡撫衙門,便會覺得自己孤身犯險。城中全是官軍,我們若要拿他,只需一聲令下。到了耿府,里外都是他的人,他便覺得安全。

  這恰恰說明,他心裡沒有底。他越是強調要大人和我一同去,越是想把官府的人拉過去給他壯膽。他如果真有與官軍開戰的底氣,根本不會坐下來談。正因為怕,才會談條件。否則他直接扯起旗子反了,還用得著費這些口舌嗎?」

  常升忍不住道:「可他就是因為怕,才更可能狗急跳牆。陸先生若真去了,他一看事情不對,說不定當場就下死手。」

  鄧志和點頭:「常升說得是。你把他逼到門坎上,他若覺得沒有退路,反而會動手。耿水森不是普通的膽小之徒,他是敢把私兵擺在明面上的人。

  白老旺一倒,他知道朝廷早晚要收拾他,所以他才敢和我們討價還價。」

  陸羽道:「正因如此,我們才不能回絕。回絕了他,就表示官府也不信任他。他便可以對外說,官府根本沒有招安誠意,只想把他騙到衙門裡拿下。

  到那一步,他手下的私兵,還有那些跟耿家有往來計程車紳,都會更加抱團。那時候再想動他,才真叫難了。」

  

  他說著,站起身來,在議事棚里走了幾步。棚外有村民扛著木料經過,火把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鋪在黃泥地上。鄧志和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常升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陸羽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清明:「耿水森想讓我們在他府里擺下這桌酒,那咱們就大大方方去。他既然請了,我若不去,反倒好像官府怕了他。

  他越想看我們推脫,我們就越不能讓他如願。」

  常升急道:「陸先生,這事可莽撞不得。小的今日進去,那耿府裡頭到處都是帶刀的護衛,院牆又高,門一關,連個跑的馬都進不去。真要是耿水森翻臉,外頭的官兵根本沖不進去。先生身系福建的重任,怎麼能去冒這個險?」

  陸羽笑道:「我又不是頭一回去耿府。他那幾進院子,我比你熟。」

  常升說:「可今時不同往日。過去先生去耿府,他還不敢明著來。現在他已經跟官府反目,那地方就是虎穴。萬一先生有個閃失,鄧大人怎麼辦,村里這些百姓又怎麼辦。」

  鄧志和也站了起來,語氣重了:「陸羽,我不能讓你去。你剛才也說了,京里命你儘早北上。你若是死在一個商賈家中,朝廷追查下來,福建這攤子事誰來收拾?我是福建巡撫,我若讓你一個人去犯險,日後還有何面目見滿省百姓?」

  陸羽看著鄧志和,微微拱手:「大人為我擔心,陸羽心裡領受。可正因為要了結耿水森,我才必須親自走這一趟。我不去,耿水森不會信,也不會談。

  他不想魚死網破,我也不想福建再亂。可這其中的火候,總得有人去試。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時,聲音並不高,卻落得很穩。棚外幾個村民正扛著木料經過,火把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鄧志和與常升聽了,都對望一眼。

  常升還要再勸,陸羽擺擺手,讓他先坐下。

  「大人,常兄弟,你們好好想想。耿水森提出在耿府設宴,無非是要官府拿出誠意。這誠意誰去給?我去,就是最大的誠意。我陸羽與耿水森打過多年交道,他的手段我清楚。

  他若是真敢在宴席上殺人,先死的也不會是我。因為他比誰都明白,我若死在耿府,朝廷一定會調兵屠了耿家。到那時候,他莫說兩萬私兵,就是再翻一倍,也擋不住。

  他冒險設這局,圖的是活路,不是找死。」

  鄧志和聽他分析得在理,語氣稍緩,但仍舊搖頭:「就算他不會直接殺你,可萬一把你扣下,和朝廷談條件,與殺你有什麼兩樣?到那時,你一樣是魚肉,他一樣可以挾人自重。」

  陸羽道:「所以他更不能得逞。我去,不是羊入虎口,而是要逼他面對一件事,到底是要一條生路,還是要自絕後路。若他真敢扣我,就等於和朝廷徹底決裂。

  他現在還沒有那個膽子。」

  常升低聲問:「陸先生就半點不擔憂嗎?」


  陸羽道:「擔憂自然有。可有些事,越怕越要往前走。當年查白老旺,我也沒有十成把握。若事事都要萬全,那福建這些村子,到現在也修不了一條路。

  和耿水森這種人打交道,你露出一點怯,他就往上踩一步。你越是從容,他反而越拿不準你手裡有多少牌。」

  鄧志和見陸羽神色平靜,不像一時意氣,便沉默下來。棚外天已經全黑,海風一陣陣刮來,吹得棚頂油布呼呼作響。村里巡夜的人敲著梆子經過,更聲不緊不慢。

  常升給三人的碗裡添了熱茶,又撥了撥火盆里的炭。

  「可是。」

  鄧志和終於又道,「若你去,也不能少了防備。耿府不是善地。此事即便要辦,也得有個周密的章程,不能就這麼遞張帖子進去。」

  陸羽道:「自然不能毫無準備。大人放心,我會在去之前把人手、路線、接應都安排妥。耿水森要的是面子,我們給他。但里子還得攥在官府手裡。」

  鄧志和仍在猶豫。陸羽看著他,忽然笑了笑,說:「我不但要自己去,而且大人和常兄弟也得同去。」

  此言一出,鄧志和明顯一震。常升也瞪大了眼。鄧志和道:「你還要我同去?去一個巡撫,再加一個你,已經夠冒險。若連我也折進去,福建誰來守?」

  陸羽反問道:「大人若不去,你以為耿水森會信嗎?他在帖子裡點名要你我同去。若我只身前往,大人留在衙中,他仍會懷疑官府沒有誠意,甚至懷疑大人不敢出面。

  這宴還不如不辦。只有大人同去,才能顯出朝廷招安的誠意,也才能讓耿水森放下戒心,把話真正擺到桌面上談。」

  常升的心突突直跳。他看了看鄧志和,又看了看陸羽,最終一咬牙:「陸先生,我常升不怕。先生和大人若要去,我常升必跟隨左右。

  若姓耿的真敢發難,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把先生和大人送出來。」

  陸羽拍了拍常升的肩:「常兄弟有這份心,便夠了。到了耿府,你的任務比動手更重。你的眼神、腳步、說話,都會落在耿水森眼裡。你越是穩當,他便越不敢動手。」

  鄧志和卻明顯不像常升那般乾脆。他背過身去,望著黑沉沉的海面,許久沒有出聲。火光只能照到村口,再往外,便是一片墨色。

  海潮拍岸的聲音遠遠傳來,和廟裡的鐘聲混在一處,顯得頗為空曠。

  陸羽走到他身側,壓低聲音道:「大人的顧慮,我怎會不知。堂堂福建巡撫,進入一個商賈的私府,的確有失體面。可眼下耿水森要的就是這個。

  他想看看官府願不願意放下一點架子。大人若不去,他便覺得我們沒有膽量,更不會談。大人若去了,他反而要忌憚,因為大人的身後,還有福建三萬官軍。

  他真要動手,就不可能不掂量。」

  鄧志和對「三萬官軍」這個說法似乎有些觸動。他轉頭道:「你的意思是,我去了,他反倒不敢?」

  陸羽道:「有我在,耿水森絕對不敢對朝廷官員下手。大人莫忘了,我手裡有白老旺的供案,也有他與白老旺往來的不少證據。

  這些證據雖然還不足以定他滿門之罪,但足以讓他傷筋動骨。他若對大人下手,那些東西立刻就會送到京城。他擔不起這個。他最多只能嘴上硬一硬,擺一擺場面,讓我們不痛快。

  真要見血,他還沒那個膽。如今的耿水森,說白了,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

  而在接下來的時間內,陸羽倒是並沒有在白小旺的身上浪費過多的時間。

  白小旺被人從地牢里提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沒有了以往那種囂張氣焰,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好幾處,被兩名官兵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拖到了院子中間。

  他勉強抬起頭,看見面前站著的人正是陸羽,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幾句狠話,可是目光一碰到陸羽那平靜得有些發冷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陸羽看了他一眼,既沒有讓人繼續用刑,也沒有親自上前問話,只是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白小旺,你父親若是還認你這個兒子,這幾日自然會派人來。

  你最好求著他快一些,不然你這身骨頭,怕是撐不了太久。」

  說完這話,陸羽便轉身走到了吳昊身邊。

  吳昊早已帶著幾名親隨等候在院子外頭,見陸羽出來,立刻迎了上去,低聲說道:「大人,這白小旺嘴硬得很,先前問了幾次,他都沒有吐出多少有用的東西,只說他爹遲早會帶人踏平天涯村。」


  陸羽點了點頭,臉上沒有太多意外:「他一個被家裡寵壞了的山賊少爺,能知道多少內情,不必在他身上費工夫。現在要防的不是他的嘴,而是他爹的腿。」

  吳昊聞言神色一凜,立刻抱拳應道:「大人說的是。」

  陸羽負手走到院子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天涯山的方向。夜色還沒有完全落下來,山影在天邊顯得黑沉沉的,像是壓在地平線上的一團濃墨。

  他沉默片刻,才接著說道:「白老旺這個人,最重香火。他只有白小旺這麼一個兒子,如今人落在我們手裡,他絕不可能坐視不管。

  短則一兩天,長則三五天,他一定會想辦法下山救人。」

  吳昊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低聲問道:「那依大人之見,他是會強攻,還是會派人偷偷潛入?」

  陸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來看著他:「你這些天給我把天涯山的山賊盯緊了,不管他是強攻還是偷人,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這一次白老旺若是敢來,咱們正好藉著他救兒子這股勁,再狠狠重創他一回。前幾次他躲在山裡不肯露頭,我們拿他沒辦法,現在他自己送上門來,那是最好不過。」

  吳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重重點頭道:「大人放心,天涯村周圍的每一條小路我都已經安排了人手,只要山賊下山,咱們立刻就能知道訊息。」

  陸羽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光知道訊息還不夠,你要讓手下人都打起精神,夜裡尤其不能鬆懈。白老旺不是普通毛賊,他縱橫天涯山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鑽空子。

  你若是在明面上擺出太多人手,他反而會起疑。要做到外松內緊,讓他以為咱們放鬆了戒備,等他真正露頭的時候,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吳昊沉聲道:「屬下明白。」

  陸羽又朝地牢方向看了一眼,接著說道:「白小旺那邊不要掉以輕心,白老旺若是派人來救,首要目標一定是他。你在地牢周圍多布幾層暗哨,明面上保持正常巡邏即可。

  再派人把村口兩邊的樹林都清一清,別給山賊留下藏身的地方。」

  吳昊一一應下。陸羽又交代了幾句防務上的細節,這才轉身離開。他走得不急不慢,但腳步十分穩當,顯然心中已經有了盤算。

  吳昊一直目送陸羽走遠,隨後立刻叫來身邊副將,低聲安排起來。

  就在天涯村這邊緊鑼密鼓布置防務的時候,天涯山的山寨內,白小旺被抓的訊息也已經傳了回來。

  山寨大廳里,一名身穿破舊皮甲的小嘍囉連滾帶爬地衝進大門,臉上滿是驚慌之色。他一路跑得太急,進來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跤,整個人直接撲倒在地,不等爬起來就喘著粗氣喊道:「當家的,不、不好了!少爺被天涯村的官兵給抓了!」

  這一嗓子喊出來,大廳里原本正在說笑的幾個山賊頭目全都沒了聲音。正坐在虎皮大椅上的白老旺原本端著酒碗,聞言手腕一抖,那碗酒灑出來大半。他猛地站起身來,瞪著眼睛看向地上的嘍囉,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樣:「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那嘍囉被白老旺的眼神嚇得一哆嗦,卻不敢不答,趴在地上急聲道:「小的親眼看見,少爺帶著人去天涯村附近轉悠,結果中了官兵的埋伏,弟兄們死的死逃的逃,少爺他……他被那姓陸的給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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