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亮道:「看清楚了。有幾處確實難走,但只要慢行,不會出大事。我帶的人足夠,再把膘肥體壯的騾子挑出來,一晚上能過去。眼下最要緊的是別被天涯村那邊的官兵聽見動靜。」
李崇道:「那地方離天涯村還有好長一段,不會有事的。你動作快些,我聽說白老旺的人這兩天已經等急了,再送不上去,他們怕要先殺馬吃糧了。」
李亮不再多說,轉身就去倉房讓人裝貨。他手下的鏢兵們動作很快,到了天快亮時,幾十匹騾馬已經馱滿糧袋,整整齊齊地排在莊院後門外。
李亮自己也換了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柄短刀,背上還揹著一把弓。他看著隊伍,沉聲道:「都給我聽好了,這一趟只走夜路,天一亮就找地方歇著。
白天不許生火,不許大聲說話,更不許擅自離隊。誰要是出了岔子,別怪我不客氣。」
眾人低聲應了。
李亮又吩咐兩個心腹留在黑虎山,看好剩下的糧食和人手。一切安排停當後,他親自帶著這支運糧隊伍,趁著天還沒大亮,沿著黑虎山後的小路向西南方向摸去。
從黑虎山到天涯山後山,路程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白天要避開行人,夜裡又得小心山路,所以李亮故意把隊伍壓得很慢。到了第二天深夜,他們才靠近天涯山附近。
這時隊伍已經十分疲憊,牲口也累得直喘氣。可李亮不敢停下,因為按計劃,接應的人就在後山一處叫「老鷹崖」的地方等他們。
還沒到老鷹崖,麻煩就來了。由於連日趕路,幾匹騾子在經過一處陡坡時受驚,其中一匹腳下一滑,連帶著兩袋糧食滾下山坡。那騾子慘叫一聲,很快就被夜色吞沒。
李亮臉色鐵青,幾次想派人下去找,可那坡下黑不見底,連火把都照不到底。他只能咬牙道:「別管了,繼續走。丟幾袋糧食總比丟命強。」
隊伍繼續前行。他們走得極慢,過了不到半里路,就聽見前方林子裡傳來幾聲夜鳥驚飛的聲音。李亮警覺地示意眾人停下,屏息聽了一陣,卻只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響。
他皺了皺眉,低聲道:「都別出聲,火把滅掉一半,前面可能有人。」
幾個鏢兵連忙把火把熄滅了好些,只留下兩支用來照路。林中黑乎乎的,只有騾馬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李亮才揮手讓大家繼續走。
此時他的心裡已經開始隱隱不安。按照圖紙上畫的,老鷹崖應該就在前方。可這一路過來,未免也太安靜了些。山里連只野兔都沒撞見,鳥雀也很少。
這種安靜,在夜路里往往比喊殺聲更讓人覺得不對勁。
他不知道,自己這支隊伍從離開黑虎山之後,便已經被盯上了。
陸羽早在李亮帶人出來探路時,就收到了暗哨的飛報。那老獵戶回村之後,立刻把事情原原本本報給了隱藏在村中的官兵眼線。陸羽沒有打草驚蛇。
他一面讓人繼續盯著黑虎山,一面命吳昊親率一隊精兵,提前埋伏在去往老鷹崖必經的兩側山樑上。那裡樹高林密,居高臨下,正是打伏擊的好地方。
若李亮老老實實按地圖走到老鷹崖,反而正好踏進官兵的口袋。
這一切,李亮還蒙在鼓裡。他帶著隊伍艱難地走過後山最窄的一段崖壁,來到一片相對平坦的松林。就在他準備派人上前檢視老鷹崖方向時,前方突然亮起幾道火光。
緊接著,左右兩側的山樑上同時傳來尖銳的哨聲。那哨聲又長又急,在夜色中傳得格外刺耳。
李亮臉色驟變,立刻拔刀大喊:「有埋伏!退!快退!」
話音未落,山樑上箭如雨下。數十支利箭破空而至,照著松林中的火光射來。沖在最前的幾個鏢兵連刀都沒來得及拔,便慘叫著倒在地上。騾馬受到驚嚇,嘶鳴著四處亂竄。
糧袋滾落一地,有的被箭射穿,米麵和豆料嘩啦啦撒得到處都是。整支隊伍一下子亂了套。
李亮拼命揮刀撥開飛來的箭矢,一邊高喊:「滅掉火把!往林子裡退!別擠在一起!」
可他喊歸喊,官兵顯然早有準備。吳昊站在高處,沉聲下令:「放箭!不要放走一個!左右兩翼包抄過去,把山口堵死!」
黑暗中,官兵從兩側山樑上衝殺下來,刀槍齊出。李亮手下的鏢兵雖然有些功夫,但在這等突如其來的夾擊下,根本組織不起有效抵抗。
幾個邊軍退下來的老卒還想結陣抵擋,卻被衝上來的官兵一刀一個放翻。比起這些常年在外剿匪的官兵,李亮的鏢兵還是差了一大截。
不多時,松林里的喊殺聲和慘叫聲就混成一片,驚得山中夜鳥紛紛飛起。
李亮眼見身邊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倒下,知道再硬撐下去只有死路一條。他一腳踢翻衝上來的一個官兵,轉身就朝來路狂奔。可剛跑出十幾步,迎面又衝出一隊人馬,把退路死死封住。
那些人身著官兵服飾,手中舉著火把,將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李亮握緊刀柄,滿臉是汗,喘著粗氣道:「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在這荒山野嶺設伏!」
為首的一個官軍隊正冷冷道:「我們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嗎?黑虎山的私兵頭子李亮,對吧?你大半夜帶著這麼多糧食,往天涯山後山偷偷摸摸地趕,難道是想上山拜佛?」
李亮心下一涼,知道自家行蹤早已敗露。他咬了咬牙,忽然吼道:「弟兄們,拼了!」
幾個還活著的鏢兵聞言,也紛紛怒吼著朝官兵撲去。雙方在松林邊殺作一團。刀鋒碰撞聲、嘶吼聲、騾馬慘叫聲攪在一起。
李亮確實有股狠勁,接連砍傷了兩名官兵,幾乎要衝破一側包圍。可吳昊已經帶人趕到。他大步上前,手中長刀照著李亮肩頭劈下。
李亮急忙側身,卻還是被刀鋒在左臂上劃出一道口子,鮮血頓時染透了衣裳。他悶哼一聲,踉蹡著退了兩步,手中刀卻也脫了手。
吳昊沒給他喘息的機會,飛起一腳正中李亮胸口。李亮整個人向後倒去,重重摔在一棵松樹下。幾名官兵立刻撲上去,將他死死按住。
吳昊收刀而立,沉聲道:「都捆起來。把活口帶回天涯村,交給陸羽大人審問。至於這些糧草,清點一下,能帶的帶上,帶不走的就地燒掉。」
官兵們齊聲領命,將俘虜和糧草一樣樣清點起來。松林里的火光照得周圍亮如白晝,滿地都是散落的糧袋和死傷的騾馬。
李亮被五花大綁,嘴角滲出血來,眼睛卻仍惡狠狠地盯著吳昊,像是不肯服輸。可他也明白,這一回自己徹徹底底栽了。
吳昊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你也不用瞪我。若不是陸大人早就得了訊息,就憑你這走夜路的法子,說不定還真能把糧草送到天涯山。可惜了,你這批糧食,我們等了好幾天了。」
李亮咬著牙,沒有接話。他到現在才明白,那張地圖來得太巧,那老獵戶的話也未免太順。
可惜覺悟得太晚,耿水森交到他手上的這批糧草,連同這一隊精心培養的鏢兵,就這樣斷送在了一條假訊息設成的死路上。
與此同時,黑虎山上的李崇還在等著訊息。他坐在屋內,挑亮了燈,翻著一本舊帳,心裡盤算著等糧草運到之後,下一步該讓白老旺的人如何動作。
屋外夜風陣陣,山間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他抬頭望了望窗外,只見遠處天際黑沉沉的,像是一夜都化不開的墨。他哪裡知道,李亮那邊早已是火光漫天,殺聲遍地。
他更不知道,自己費盡心機買來的糧草,連同那支耿水森最看重的鏢兵,正一步步被押回天涯村。而這一敗,不僅讓耿水森損失慘重,也打亂了十天後共同出兵的計劃。
白老旺在天涯山上等來的,只會是另一個更壞的訊息。
李亮被押回天涯村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護村隊的人把俘虜一個個用麻繩捆好,推到了村中的空地上。
幾匹受了傷的騾馬被牽到一邊,剩下那些還能用的糧袋則由青壯們一袋一袋扛進倉房。吳昊站在土坡上,一手扶著腰刀,一邊讓人加緊清點,不許任何人亂動地上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個跟蹤李崇的小漁村村民從南邊連夜趕了回來。這人渾身上下都是泥水,鞋子也快磨破了,一進村口便扶著木柵喘氣。巡邏的人認出他之後,急忙把他帶到了陸羽屋中。
陸羽當時正坐在桌邊翻看天涯山附近的地形圖,聽見動靜便抬起頭來,示意吳昊把門帶上。
那村民一進門就跪了下去,喘著粗氣說道:「大人,小的跟了李崇幾天,耿水森和伊冰密謀的事已經查得八九不離十了。伊冰進城之後進了耿府,出來以後便帶著人往天涯山方向趕。
李崇當天就從耿府後門出來,先是去了城南的錢莊兌銀票,後來便騎馬去了黑虎山。
小的跟到黑虎山附近,聽運送糧食的車伕說,李崇這次帶了三百萬兩銀票,要分作十幾批,從附近州縣的糧商手裡買糧。」
陸羽聽完,面上沒有太多變化。他慢慢放下手裡的筆,端起桌邊一碗已經涼了多時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神情顯得相當淡定。
吳昊在一旁按著刀柄,低聲說道:「大人,三百萬兩銀票,耿水森這次是真的把家底都拿出來了。」
陸羽把茶碗放回桌上,抬頭看了一眼吳昊,緩緩道:「他肯拿這麼多銀子出來,正說明天涯山裡的白老旺已經快撐不住了。若不是被圍到絕處,白老旺不會讓伊冰跑到城裡冒這個險。
耿水森也不是傻子,他願意下注,是因為白老旺一旦被剿滅,那些私鹽買賣和山中暗線就全斷了。所以這錢他不得不花。」
村民又壓低了聲音說:「小的還打聽到,耿水森讓李亮挑選鏢兵,準備從黑虎山後頭的小路運糧進山。李崇找了一個從天崖山搬下來的老獵戶帶路,說那條道可以繞開官道和村口。
小的見他們已經在黑虎山裝糧,便不敢耽擱,連夜回來報信。」
陸羽點了點頭,讓那村民先下去休息。等人走後,他才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光已經大亮,遠處山嶺上還罩著一層薄霧,村中青壯已經開始收拾昨夜用過的火把和箭支。
陸羽背對著吳昊,聲音不緊不慢:「咱們圍了天涯山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步。白老旺缺糧少藥,必然要向耿水森開口。
耿水森敢讓李亮走那條後山小道,是因為他以為那是一條能避過官軍耳目的生路。可在陸羽看來,只要李亮敢率領這些鏢兵押送糧草,護村隊完全能將其全殲。
現在他既然已經落了網,糧草也被我們截了下來,耿水森這一局就已經輸掉了一半。」
吳昊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這次伏擊雖然打得順當,但李亮手下逃出去的人還沒有完全清點清楚。我想再帶人到山路上搜一遍,免得有人摸回黑虎山報信。」
陸羽搖了搖頭,轉身回到桌邊,指著地圖上的老鷹崖和松林說道:「搜山可以,但不要追出太遠。李亮既然是在後山被拿住的,說明李崇找的那條路已經暴露了。
你派人把幾個口子都看住,只要發現有人往黑虎山方向跑,就把人截回來。若實在追不上,也不必強追。李崇就算得了信,一時半刻也不敢再來。」
吳昊聽得很仔細,眼睛落在地圖上,不住點頭。
陸羽又說道:「這次全殲李亮的運糧隊,看似是我們占了便宜,但真正的難處還在後頭。耿水森損失了銀子和人手,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白老旺在山上一等糧不到,二等兵不到,只會更加焦躁。我們不能只打這一場就鬆了勁。從今天起,護村隊還要繼續練。
尤其是夜裡的埋伏和山路的合圍,必須練到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該看哪個方向。」
吳昊把刀柄一握,沉聲道:「我明白。這次雖然打贏了,但有幾個弟兄還是太慌張,看見騾馬驚了之後也跟著亂跑。要不是兩側山樑壓得快,說不定真會讓李亮衝出去。
我回去之後就把各哨的人重新編一編,專挑力氣大、腳步穩的人走山路。弓箭手每人多配一壺箭,火把只留三支,其餘全部滅掉。
再練幾次夜裡的哨聲,讓大夥一聽就知道該射箭還是該衝鋒。」
陸羽點頭道:「還有一件事。李亮雖然被抓了,但黑虎山上的李崇還不知情。
你派兩個機靈點的弟兄,把李亮那身衣服和腰牌帶出去,在南邊幾個村口遠遠露一露,讓那些給李崇遞訊息的人看見。只要李崇以為李亮還在路上,他就會繼續等。
咱們正好借這個空當,把後山的路再重新布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