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曉,天光微亮,淡青色的薄霧籠罩整座江城。
晨間的風帶著微涼的濕氣,掠過街巷屋簷,吹散了深夜沉澱的肅殺,卻吹不散暗處潛藏的洶湧暗流。
顧宅的院門準時被輕輕推開,顧青知一身簡約素色長衫,身姿挺拔,神色沉靜如常。
昨夜諸多揣測與思慮並未讓他倦怠,眼底只剩極致的冷靜與審慎。
他始終牢牢記著那封密信里的約定,今日這場碰面,關乎江城整個軍統潛伏格局,他半點不敢懈怠。
院門外的街邊,黑色轎車早已靜靜停靠多時。
薛炳武早早抵達等候,全程不敢有絲毫耽擱,時刻警惕著周邊動靜,穩穩待命。
顧青知抬步上前,彎腰坐進轎車后座。
車廂內乾淨整潔,提前備好的全套偽裝工具整齊擺放,粉底、眉粉、遮瑕膏與一副普通平光鏡一應俱全,都是最低調、最不易引人注目的市井偽裝物件。
他沒有多餘言語,隨手拿起工具,借著車窗透入的天光,熟練地給自己上了一層簡妝。
手法利落嫻熟,常年的潛伏歷練,早已讓他精通各類偽裝技巧。
淡淡的粉底褪去了他平日裡身居高位的精緻利落,眉眼稍作修飾,柔和了周身凌厲的氣場,再戴上平光鏡,整個人瞬間褪去經委會主任的矜貴威嚴,化作一個普通斯文的市井路人,尋常至極,丟在人群中便毫不起眼。
妝容收尾,顧青知放下工具,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沉聲吩咐:「待會把我送到清水河路路口,你就直接折返回崗,不必跟著。我獨自去天妃街赴約。」
駕駛位上的薛炳武心頭一緊,眉心微蹙,下意識開口勸阻:「主任,此地魚龍混雜,我陪您一同前去,也好有個照應。」
他深知天妃街早市人員雜亂,且今日是絕密碰面,風險難測,孤身赴約太過兇險。
顧青知輕輕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語氣堅定:「執行命令。人多反而扎眼,容易暴露。」
薛炳武看著他不容置喙的神色,知曉顧青知早已思慮周全,再多勸阻也是無用,只能壓下心底的擔憂,無奈點頭應下,隨即發動車子,平穩朝著清水河路駛去。
清水河路是城北舊街的核心主幹道,路面不算寬闊,兩側皆是老舊民居與臨街商鋪,青磚鋪路,古意盎然。
而一旁的天妃街,因街口矗立著一座老牌天妃宮得名,香火常年旺盛。
宮前空地開闊,自發形成了一座老牌早市,每日天不亮,攤販、商販、手藝人、往來百姓便齊聚於此,煙火氣十足,人流混雜,三教九流之人應有盡有。
顧青知心底清楚,對方特意挑選此處作為碰面地點,心思極為縝密。
喧鬧嘈雜的人流是最好的掩護,既能隱匿身形、規避探查,又能在突發狀況時借著人群脫身,進可對接、退可脫身,是絕佳的隱秘接頭點,足以見得這位新來的特派員,行事謹慎、經驗老道,絕非等閒之輩。
轎車穩穩停在清水河路岔路口,顧青知推門下車,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衫,步伐鬆弛自然,如同晨起閒逛的尋常路人,慢悠悠朝著天妃街的方向踱步而去。
薛炳武坐在車內,目送顧青知的身影融入街邊人流,確認周邊無異常後,才驅車調轉方向,順著主幹道徑直趕往經委會值守,全程低調穩妥,不做絲毫停留。
清水河路本就是顧青知日常往返經委會的必經岔路,平日裡行走再熟悉不過。
此刻他放緩腳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沿街商鋪、往來行人、街角暗處,視線緩慢流轉,實則將四方動靜、人員神態、可疑蹤跡盡數收入眼底,默默排查著埋伏與盯梢的風險。
天妃宮門前的早市已然熱鬧起來,叫賣聲、談笑聲、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人聲鼎沸,煙火喧囂。街道兩側擺滿果蔬、小吃、雜貨攤位,人流穿梭不息,一派繁華熱鬧的晨間景象。
街邊一處算命攤位前,正發生著一場無聲的較勁。
原本駐守此處的老牌算命先生劉道遠,是天妃街出了名的「半仙」,靠著一張巧嘴和察言觀色的本事,在這片擺攤多年,熟客眾多,生意向來不錯。
昨日下午,他的攤位旁突然多了一個陌生同行,自稱雲遊術士。
劉道遠閒來無事,主動上前攀談,一時心熱,把自己多年總結的算命話術、看人技巧、市井生意門道,毫無保留地聊了大半。
他當時只當是同行交流,全然沒有防備,壓根沒察覺自己的看家本事,盡數被對方不動聲色地套了乾淨。
可今日一早,劉道遠剛出攤,便看見昨日那名陌生術士已然端坐就位。
對方戴著一副圓圓的黑墨鏡,遮住大半眉眼,下頜留著整齊的短須,一身素色長衫,裝得仙風道骨,正端坐在攤位前,朗聲吆喝,語調沉穩老練:「測字算命,觀相斷命;能知過去禍福,能卜未來吉凶。」
這一套說辭、話術套路,甚至舉手投足的架勢,分明就是昨日他親口傳授的內容!
劉道遠瞬間心頭冒火,臉色鐵青,心底暗罵不止:好一個白眼狼!
昨日虛心求教、句句討好,轉頭就現學現用,照搬自己的本事搶生意,簡直欺人太甚!
偏巧今日天氣晴好,又是趕廟上香的好日子,天妃宮香火鼎盛,往來人流絡繹不絕,早市生意格外火爆。
不少百姓路過算命攤位,都駐足觀望,短短片刻,真就有一個路人徑直走到新攤位前,打算測字問運。
劉道遠見狀,心裡又氣又急,當即沉下臉,快步上前想要當眾質問拆穿。
可腳步剛邁出去,他便猛然頓住,瞬間冷靜下來。
他心裡算盤打得透亮:若是當眾揭穿對方照搬自己話術、學藝剽竊,看似是出氣,實則砸的是整條街算命行當的招牌,更是顯得自己本事淺薄、氣量狹小,連自己的話術都守不住,反倒落了下風。
權衡利弊過後,劉道遠只能硬生生壓下滿腔怒火,隱忍不發,冷著臉站在一旁,靜觀其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