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圍觀的人群里有人認出了劉道遠,看著左右相鄰的兩個算命攤位,頓時來了興致,高聲打趣問道:「劉半仙,你這兒怎麼多出一個同門?你們兩位到底誰是真半仙,誰是高人啊?」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兩人身上,等著看一場熱鬧。
劉道遠心思活絡,立刻收斂怒色,抬手對著圍觀人群從容拱手,姿態謙和,淡淡開口回道:「各位貴客說笑了,仙無真假之分,唯有道行深淺之別而已。」
一句話說得極為漂亮,既沒有當眾否認對方的存在,避免了當場對峙的難堪,又不動聲色抬高了自己,暗戳戳暗示對方只是徒有其表、道行淺薄,底蘊遠不如自己,穩穩護住了自己多年積攢的招牌和客源。
圍觀人群瞬間起鬨,有人不信邪,乾脆直接坐在新來術士的攤位前,笑著說道:「那我就來試試這位新半仙的本事,看看道行到底如何!」
墨鏡術士從容淡然,抬手拿起桌上的竹籤筒,手腕輕晃,竹籤瞬間在筒內嘩嘩作響,節奏清脆。他抬眼透過墨鏡,仔細打量著面前的來人,語氣平緩:「客官今日想問前程財運,還是家宅安危?」
來人是個中年商販,面露愁容,嘆氣開口:「最近生意難做,處處碰壁,想問問往後的運勢如何,能不能翻盤。」
墨鏡術士緩緩放下竹籤筒,抬手虛捋頜下短須,指尖故作掐算姿態,沉吟片刻,才慢悠悠開口,語氣篤定又通透:「我觀你眼下紋路發暗,近期運勢阻滯嚴重,周遭小人刁難、人事苛擾不斷,錢財入帳艱難,聚財無力。」
這番話不偏不倚,精準戳中了中年商販的近況。
中年商販臉色難看,對方確實說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商販聽完神色驟然一動,滿臉信服,連忙追問:「那先生可有化解的法子?我實在熬得太難了。」
「命數七分天定,三分人為。」墨鏡術士放下手勢,語氣愈發高深,透著幾分世外從容,「無需刻意強求化解,只需少與人爭執,凡事隱忍退讓,靜待時局變化即可。時機一到,自然風生水起。卦金無定價,隨心隨意便可。」
中年商販連連點頭,心底豁然開朗。
他本是做船運配套生意的,近期江城經委會接連出台緊縮經濟政策,各行各業管控收緊,商戶生意舉步維艱。他原本打算跟風搭上華昌船運的合作,靠著大船企盤活生意,可一夜之間華昌船運被徹底查封,合作徹底泡湯,自身也陷入困境。
這不正好對應了術士口中的「阻滯纏身、靜待時機、隱忍蟄伏」?
心中鬱結瞬間消散大半,商販心情大好,爽快付了卦金,道謝過後便滿心輕鬆地轉身離去。
圍觀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有人讚嘆精準,也有人低聲質疑。
「說得這麼准,怕不是提前摸清了這人的底細吧?」
「看著真像托,不然哪有這麼貼合的!」
一旁的劉道遠冷眼旁觀,心底也五味雜陳。
他一時間也分不清對方是真的有點本事,還是純屬瞎貓碰上死耗子。
但不得不承認,對方這套話術圓滑萬能,進退有度,無論聽者是什麼處境,都能對上幾分,最是容易博取信任。
人群外圍,顧青知靜靜佇立,將全程景象盡收眼底。
他隔著層層人群,目光落在那名墨鏡術士的身上,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對方的身形、坐姿、抬手捋須的細微習慣,總讓他覺得格外眼熟,可隔著人群,又被墨鏡和短須遮掩了全貌,任憑他如何回想,都無法精準辨認出對方的身份。
捉摸不透,便不再多留。
顧青知壓下心底的疑慮,不欲在此引人注目,轉身便打算離開,繼續探查周邊環境。
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攤位上的墨鏡術士像是早已鎖定他的蹤跡,精準穿透人群,目光牢牢落在他的背影上。
下一瞬,對方豁然起身,越過圍觀人群,高聲開口呼喊:「先生留步!」
清亮的喊聲穿透嘈雜人聲,格外突兀,瞬間吸引了全場目光。
顧青知腳步一頓,微微側頭,眼底帶著幾分詫異,面上不動聲色,稍作停頓後便再次抬步,裝作未曾聽見,繼續向前走去。
可那人卻並未就此作罷,快步追出攤位,緊隨其後,聲音再次拔高几分,語氣鄭重又急促,刻意引得全場側目:「先生留步!我觀你面相暗沉,眉宇凝煞,近日恐有血光之災!且聽我一言,可避禍端!」
喧鬧的天妃街早市人聲鼎沸,叫賣聲、談笑聲混雜在一起,熱鬧得近乎嘈雜。
顧青知腳步未停,脊背挺直,正打算借著人流徹底脫身,避開這名突然發難的算命術士。
他心底全然沒料到,對方竟然如此大膽,當眾緊盯不放,死纏爛打,完全不給他脫身的餘地。
他眉心驟然輕輕一蹙,一抹隱晦的沉色掠過眼底。
無數細碎的線索在腦海中飛速串聯,昨夜汪莉莎的反常狀態、總部繞過他秘密派遣特派員的蹊蹺舉動、眼前這人刻意張揚的攔路舉動……
電光火石之間,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絲不對勁的端倪,腳步下意識微微一頓,正要緩緩回頭一探究竟。
就在這時,一道極低、極輕,幾乎貼在耳畔的男聲驟然從身後傳來,語氣急促又帶著不容置疑的警示:「別回頭。」
這聲音壓得極致,混在周遭的喧鬧里,尋常人根本無法捕捉,唯獨距離極近的顧青知聽得一清二楚。
顧青知心智沉穩,常年的潛伏歷練早已練就極致的臨場反應,他沒有絲毫停頓、沒有半點遲疑,如同未曾聽見這句警示一般,神色不變、步伐穩健,繼續朝前邁步,勻速往前走,姿態鬆弛自然,完美偽裝成一個被無端糾纏、只想脫身的普通路人。
身後的「真半仙」卻不肯放過他,快步追上兩步,伸手精準攥住了顧青知的胳膊。
他的力道拿捏得極有分寸,不重不凶,看似江湖術士拉扯客人的模樣,不會引人警覺,卻又牢牢鎖住了顧青知的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