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僵持片刻。
航運科科長江紹棠深知不能繼續冷場,率先打破沉默,穩妥開口發言:「主任,航運科前期核查時發現,董昌華的船運生意牽扯極廣,長期與多家日本商社存在大額交易,合作份額巨大、往來頻繁。此番徹底處置,是否需要考量這層涉外關係,審慎推進?」
他這番話進退有度,既點出案件複雜性,又不得罪任何人,是最穩妥的中立說辭。
顧青知沒有立刻表態,眸光微轉,落向季雲深,淡淡點名:「季主任,你說說看。」
被當眾點名,季雲深避無可避,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半步,躬身謹慎道:「主任,董昌華在江城深耕數十年,商界人脈盤根錯節、牽扯極廣,牽連眾多商戶勢力,貿然徹底清算,恐引發行業動盪,依我之見,處置還需慎重穩妥,循序漸進。」
這番話委婉求情,隱晦為董昌華留了餘地,精準貼合他心底的私心。
顧青知微微點頭,神色平淡,不褒不貶,緩緩開口:「你們兩人說的都是實情,董昌華涉案極深,人脈交錯、交易複雜,的確牽扯甚廣。」
「但他煽動罷工、擾亂航運秩序、阻礙皇軍經濟建設,已然觸犯底線。按照憲兵司令部的最新指令,必須從嚴、從重、徹底嚴肅處理。」
一句話徹底敲定基調,沒有半分迴轉餘地。
季雲深心頭猛地一沉,心底僅剩的僥倖徹底落空。
江紹棠輕輕搖頭,暗自嘆息,心知大局已定,再無周旋可能。
此時,一旁的謝景行立刻見風使舵,臉上堆起圓滑的笑意,連忙附和:「主任說得極是!董昌華目無規矩、肆意作亂,既然敢觸碰紅線,就該遵照軍部指令嚴懲不貸,絕不能姑息!」
顧青知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清冷無波,早已看穿其心思。
謝景行此刻急切附和,看似擁護指令、大局為重,實則滿心貪念,只想借著清查物資的職權,趁機渾水摸魚、中飽私囊。
顧青知不動聲色,抬手從桌面抽出一張厚厚的清單,遞至眾人面前,示意傳閱。
「這是航運科整理的華昌船運全部物資、產業、資金明細清單,也是憲兵司令部敲定的處置依據。」
顧青知聲音沉穩有力,字字清晰。
「後續所有清查、查封、登記、收繳工作,全部嚴格依照此清單執行,逐項核對、逐一落實。」
眾人依次傳閱清單,紙面密密麻麻的資產明細看得人觸目驚心。
薛炳武目光掃過通篇數字,心底暗自長嘆。
董昌華盤踞江城船運行業數十年,積累的財富果然駭人聽聞。但他心底格外清醒,這筆巨額橫財,絕不能盡數落入日本人手中。
他必須配合顧青知,暗中布局、輾轉騰挪,悄悄截留盤活這批資產,為我方潛伏事業積蓄力量。
季雲深看完清單,愈發心驚,連忙主動開口表態:「主任,統計室會全程跟進對接,逐項核對、精準統計,全程留痕,堅決杜絕錯漏、規避差錯,確保數據無誤。」
顧青知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逐項分工、嚴明確責:「統計室負責全盤數據核對、資產統計,精準無差;物資科全權負責所有查封物資的清點、收納、看管,嚴守物資關口,杜絕流失;會計室做好全程財務登記、資金核算、帳目歸檔,每一筆資產都有據可查;稽查科與航運科全程協同聯動,負責現場查封、秩序維護、人員核查、流程監督。」
他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不容觸碰的威嚴:「此番行動,環環相扣、至關重要,誰敢徇私舞弊、敷衍了事、趁機作亂,一經查實,絕不姑息,嚴懲不貸!全程必須零差錯、零紕漏!」
「明白!」
五人身姿一正,齊聲應答,聲音整齊鏗鏘,心底卻各懷心思,暗流洶湧的博弈,已然悄然開啟。
幾人從顧青知的辦公室退出,厚重的木門輕輕合上,瞬間隔絕了屋內肅穆緊繃的氣壓。
可那份籠罩在眾人心頭的壓迫感,卻半點沒有消散,走廊里安靜得詭異,連眾人落腳的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晰沉重。
眾人各自心懷鬼胎,步履匆匆準備回崗,唯獨物資科科長謝景行腳步一頓,眼神飛快鎖定了正要轉身離開的江紹棠。
他眼底掠過一絲精明的算計,快步上前伸手攔住對方,順勢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精緻捲菸,熟練地抽出一根遞過去,臉上掛著一副熟絡熱絡的笑容。
「老江,別急著走啊。」
謝景行語氣親昵,帶著刻意拉近關係的熱乎勁。
「趁這會兒空閒,聊聊。華昌船運這攤子事,你們航運科從頭跟進,現在到底查得怎麼樣了?內情跟我透個底。」
江紹棠抬手接過香菸,順勢湊近謝景行燃著的打火機,火苗微微跳動,他低頭湊火點燃,淺淺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從口鼻溢出。他面上神色平淡,語氣敷衍含糊:「還能怎麼樣?就那樣,按部就班核查罷了。」
「哪樣是哪樣?」謝景行不依不饒,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追問,「都是老同事,別跟我打馬虎眼。」
這一刻,江紹棠心底瞬間警鈴大作,心思飛速流轉。
他太了解謝景行的為人了。
此人平日裡功利心極重,眼皮子永遠盯著好處,無利不起早,平日裡跟自己算不上親近,更不會主動套近乎。偏偏在華昌船運即將全面清查、物資封存的關鍵節點,突然湊上來攀談打探,用意再明顯不過。
江紹棠瞬間收斂所有鬆懈,心底警惕拉滿,臉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淡然模樣,隨口搪塞:「嗐,真沒啥特殊內情。全程都是按照主任敲定的清單逐項統計、核對報備,規矩卡死了,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說完,他作勢抬腳就要走,不想再多糾纏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