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行卻不死心，一把伸手攥住江紹棠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將人攔下，臉上的笑意多了幾分逼迫與熟稔：「老江，你這就不厚道了吧？咱們共事這麼多年，交情擺在這兒，現在馬上就要進場清理物資、查封資產了，你跟我藏著掖著？」
江紹棠心底無奈，心知若是直接翻臉，只會鬧得雙方難堪，還會給自己無端樹敵。
他只能放緩神色，轉頭認真解釋，語氣誠懇，看著毫無破綻：「老謝，你可別誤會，不是我故意瞞著你。」
「我手頭掌握的信息，真就只有這些。」
「而且這次清單是我們航運科牽頭統計報備的，白紙黑字、有據可查，後續出了任何紕漏，我第一個要擔責，哪裡敢亂傳亂講？」
哪怕江紹棠說得情真意切、面面俱到，可謝景行半個字都不信。
他在經委會混跡多年，看透了官場職場的彎彎繞繞。
江城大大小小的機關科室，哪有人是徹底乾淨、無欲無求的？真要說江紹棠老老實實履職，半點油水不沾、半點私心沒有，謝景行打死都不信。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帶著隱晦的敲打：「老江，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麼大一批家底，你可別想著自己吃獨食，撐不住的。」
這話徹底戳破了雙方心照不宣的算計。
江紹棠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抬手將指間只抽了幾口的香菸扔在地面，抬腳狠狠踩滅火星。
他抬眼看向謝景行，眼底沒了半分笑意，只剩冷冽，一聲輕哼：「老謝，別在我這兒套話試探。你真有本事、真有膽子，大可去找薛炳武、褚進財說這些話，去跟主任說。欺負我好說話，沒意思。」
說完，他不再停留，直接拂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乾脆利落，徹底斷了謝景行的試探。
謝景行站在原地，望著江紹棠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神深沉，若有所思。
在他看來，江紹棠不是乾淨無私，純粹是被顧青知連日來的雷霆手段震懾住了，膽子變小、不敢亂動。
但他謝景行不一樣，他混跡職場多年，膽大心細、擅長鑽空子，從來不是被規矩嚇住的人。
這麼大一批物資、財富擺在眼前，若是安安穩穩全數上交，那才是白白浪費了絕佳的機會。
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利的貪意，轉身快步返回物資科辦公室，進門便反手帶上門，朝著屋內正在整理台帳的副科長駱秉謙低聲開口：「老駱，收拾收拾，準備干票大的。」
駱秉謙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鐵桿，兩人常年勾結牟利，默契十足。聞言瞬間心領神會，立刻放下手中的筆，臉上露出會意的笑容，壓低聲音試探：「科長，是董昌華那批貨？」
「那還能有誰？」
謝景行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笑，眼底滿是算計。
「清單上列明的資產就已經價值連城，可這種老牌船商，私底下藏的暗貨、私產、隱秘物資，只會更多。這次物資清查、封存入庫歸咱們物資科全權負責，這不就是送上門的機會？咱們高低能小發一筆！」
駱秉謙連忙點頭附和，滿臉諂媚：「明白！我馬上挑幾個嘴巴嚴實、手腳機靈的老兄弟跟著進場，絕對穩妥，半點風聲不漏！」
「去吧，手腳乾淨點。」
謝景行擺擺手，整個人往靠背椅上一躺，悠然翹起二郎腿，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腦海里已經開始瘋狂盤算截留物資、轉手變現的路子，眼底滿是志在必得的貪婪。
……
另一邊，統計室主任季雲深回到自己辦公室，反手關上房門，屋內瞬間陷入死寂。
他站在窗前佇立良久，眉頭緊緊擰起，心底反覆復盤著整場局勢，越想越覺得事態嚴重，容不得半點輕視。
顧青知此番動作太快、太狠，直接敲定徹查董昌華、抄沒全部家產，日本人又全盤默許、全力支持，相當於一把大火徹底燒到了董家根基，也牽動了整個江城的勢力格局。
思慮再三，季雲深不敢擅自做主、隱瞞不報，必須立刻向上級匯報。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號的指尖帶著幾分謹慎。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身姿瞬間站得筆直，語氣恭敬沉穩，一字一句清晰匯報：「許市長，江城這邊局勢已定。皇軍徹底默許顧主任清算董昌華、剷除董家勢力，航運科已經上交了全部資產清單。目前顧主任已經敲定分工，由稽查科、統計室、物資科、航運科、會計室五大核心科室聯動，全權處理後續查封、清算、登記、收尾所有工作。」
電話那頭的許照漢聞言，眉頭驟然輕輕皺起。
他此前只知曉董昌華煽動罷工、被抓捕關押，華昌船運被臨時查封，卻全然不知顧青知已經悄悄將所有證據遞交給日方，更沒料到日本人早已盯上董家這筆巨額財富，打算借著整治亂象的名義，徹底收割、吞占全部家產。
說實話，許照漢對董昌華本就毫無好感。
此人長袖善舞、唯利是圖，表面深耕江城商界，暗地裡卻勾結日本商社，大肆走私物資、倒賣違禁品，甚至偷偷販運大煙流入江城，禍亂地方、牟取暴利，作惡多端。
如今落得這般下場，純屬咎由自取，被整治也是理所應當。
可問題的關鍵，從來不是董昌華的死活，而是這筆巨額家產的去向。
董家數百萬的身家，近乎江城兩年稅收總和，若是全數落入日軍手中，等同於給日軍無償輸送了一筆巨額軍費，變相滋養侵略者，助長對方的戰事資本，對我方局勢百害而無一利。
許照漢捏著電話，心底飛速權衡利弊，沉吟良久。
他身居高位，身處棋局中心，諸多深層機密、地下布局，絕不能讓季雲深知曉。
同時，他也不能貿然出手阻礙顧青知辦案，一旦暴露，不僅會前功盡棄，還會牽連整條潛伏線。
思慮周全。
他只能壓下心底的焦灼，語氣平淡地吩咐：「你無需多管其餘事，全力配合顧主任推進工作即可。但在清查過程中，多留心、多觀察，重點盯著其他人的動靜，有異常隨時上報。」
季雲深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瞬間領會上級意圖，鄭重應聲：「明白！」
……